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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番外一 山岳(谢临渊 视角) 谢临渊的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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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渊的记性,一向很好。
好到十年前那个借给他观测笔记的女孩,那张藏在睫毛下、亮晶晶的眼睛,他记了整整十年。
那一年,他二十一岁,跟着师父上高原,做台址踏勘。
师父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把他当"人"看的人。在谢家,他是被精心培养的"继承人";只有在师父身边,他才偶尔能松一口气,做一回会因为看见星星而雀跃的少年。
那晚,英仙座流星雨。一架公用望远镜出了故障,他蹲在旁边,调了半天,越调越烦躁。
然后,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那个……你看,这几颗定位星,我标过的。也许,能帮上忙?"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比他小几岁的女孩,抱着一本封皮上画着飞鸟衔星的观测笔记,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一整片星河。
他接过那本笔记。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一本手绘的星图,可以画得那样认真,那样滚烫。每一颗定位星,都标得一丝不苟;空白处,是密密麻麻的、稚嫩却执着的批注。
那是一个把星空爱到了骨子里的人,才画得出来的东西。
借着那张星图,他很快校准了望远镜。也就在那时,流星雨,来了。
两个人并肩站在望远镜旁,谁都没说话,仰着头,看着那场盛大的流星。
那一夜,谢临渊第一次觉得,他那颗被谢家、被责任压得喘不过气的心,松快了一瞬。
因为身边,站着一个和他一样、为了这片星空而心动的人。
后来,流星雨散了,人群也散了。他捡到了那本被她落下的笔记。
他找过她。可活动结束,人来人往,他到底,没找到。
那本笔记,他没舍得扔,收进了最贴身的那个抽屉里。
后来的很多年,每当他被谢家、被责任压得几乎喘不过气的时候,都会把那本笔记拿出来,翻一翻——翻一翻那个飞鸟衔星的封皮,翻一翻那个把星空爱到骨子里的、亮晶晶的女孩。
像是借着那一夜的星光,给自己那颗越来越冷的心,取一点暖。
他不知道,那个女孩是谁。他只知道,在他二十一岁那年,有一个亮晶晶的女孩,曾借着一场流星雨,照进过他那座越筑越高的冰山。
那座冰山,是怎么筑起来的?
师父走后,整个牧星、整个谢氏基金、几百号人的前程,一夜之间,压到了他一个人肩上。
然后,是那个借着温柔靠近他、最后却只为谢家的钱的人。
那以后,他就彻底明白了——在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靠近。所有对他的好,要的,都是"谢家"二字。
他把自己关进了那座冰山,再也不肯相信任何人。
直到三年前。
那个深空测控的论坛上,一个 ID 叫"拾光"的人,出现了。
那人提的问题,刁钻,扎实,常常一针见血,戳中某个连他都要想一想的点。一来二去,两个人成了那种从不交换真名、却能在深夜聊上几句技术、几句人生的,奇怪的网友。
谢临渊,从不跟人掏心窝子。
可不知道为什么,对着那个看不见脸、不知姓名的"拾光",他却偶尔能说几句,连他自己都意外的软话。
他会在深夜问她"还没睡?";会在她崩溃的时候,慢悠悠地戳她一句"别钻牛角尖";会在她说"今天好像是我生日"的时候,发一句"生日快乐",和一张他随手拍的、窗外的星空。
他把那个叫"拾光"的人,当成了那座冰山里,唯一一扇透气的窗。
他依旧不知道"拾光"是谁。可他隐约觉得,那是一个和他一样聪明、一样孤独、一样骨子里很倔的人。
他甚至从没奢望过,要见她。
因为他怕。怕那扇唯一的窗一旦揭开、露出后面的真实,就又是一场冲着"谢家"而来的算计。
然后,是那场评审会。
一个借调的女博后,在所有质疑的目光里,把她那个从噪声里捞星的算法,讲得逻辑严密、掷地有声,把一帮倚老卖老的人,怼得哑口无言。
谢临渊坐在台下,第一次,对一个人,生出了"有点意思"的念头。
真正让他心头剧震的,是后来。
有一次,他无意中瞥见,她随手在草稿纸上画的一张星图。
那个画法,那个标定位星的习惯——和他珍藏了十年的、那本飞鸟衔星的笔记里,一模一样。
那一刻,谢临渊整个人都怔住了。
原来,那个亮晶晶的女孩,那个照进过他冰山的、十年前的星光——竟然,就在他的眼前。
可他没有说。
因为他是谢临渊。是那个被"靠近"骗过太多次、再也不敢相信"命中注定"这种事的,谢临渊。
他怕。怕一旦说了,这份迟到了十年的缘分,就会被这俗世里所有算计的东西,弄脏。
所以,当老爷子用经费逼婚、当那桩"买卖"摆到他面前时——他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他骗自己,那只是为了牧星,为了应付老爷子。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个他想娶回家的人,是那个十年前借给他星光的女孩。
那一年,是谢临渊这辈子过得最煎熬、也最甜的一年。
他给她备好猫粮;给她那包半夜的泡面加一个蛋;记住她爱吃皮蛋瘦肉粥;在她加班的夜里留一盏灯……
他做这些的时候,从不说话。
因为他不会说。从小,谢家就没人教过他,怎么把"在乎"说出口。他只会用做事,代替说话。
他看着她跟那只叫"噪声"的猫玩闹,看着她凌晨两点还对着代码骂骂咧咧,看着她嘴硬,心软,倔强,又鲜活——
他那颗结了十年坚冰的心,一点一点,毫无办法地,融化了。
最荒诞、也最命中注定的是——他后来才发现,他珍藏了三年的"拾光",他珍藏了十年的、那个借他星光的女孩,和他"买"回家的妻子——竟然,是同一个人。
三个他以为毫不相干的缘分,原来,从头到尾,都指向同一个人。
沈知微。
那一刻,谢临渊忽然觉得,这世上,或许真的有"命中注定"这回事。
他也犯过这辈子最蠢的一个错。
那句被他听错的"气话",像一根扎进旧伤的针,让他那颗刚刚才敢相信"被爱"的心,本能地蜷缩了。他宁可先把她推开。
因为他太怕了。怕再信错一次;怕那颗捧出去的真心,又会落空。
那半个月,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冷的半个月。比任何一个独自扛过的冬夜,都冷。
直到那场暴雪。直到他亲眼看见,那个单薄的女人,在零下三十多度的、漆黑的绝境里,冻得嘴唇发紫,却光芒万丈地扛起了几十条人命——
那一刻,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根本就不在乎,她是不是为了经费、编制,才靠近他。
他只在乎一件事——他,不能失去她。
所以,他放下了整个谢家。
不是为了向谁证明。是为了他自己。为了亲手砸碎那座他躲了半辈子的冰山;为了终于可以作为"谢临渊"这个人——而不是"谢家继承人"那个冷冰冰的身份——去爱一个人。
如今,谢临渊三十一岁了。
他不再是那个人人退避三舍的"谢阎王"。他是沈知微的丈夫,是那个会跟她为一包泡面斗智斗勇、会被那只叫"噪声"的猫嫌弃、会在深夜跟她隔着两个再也不用藏着掖着的名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的,谢临渊。
他依旧记性很好。
他记得十年前那场流星雨,记得三年里那一方小小的私信框,记得那桩"买卖"、那场暴雪、那束被她亲手从噪声里捞起来的首光。
也记得那个亮晶晶的女孩,在他二十一岁那年,借给他的那一整片星河。
他曾以为,他这辈子就只能做一座孤悬在宇宙里的、冰冷的孤岛。
直到那个女孩,带着一本飞鸟衔星的笔记,带着一整片滚烫的星河,闯进了他的生命。
然后,用了整整十年,绕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圈——最终,成了他仰望了一辈子的,那一颗,最亮的——星。
谢临渊想,他大概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人。
因为他仰望了半辈子的星空——终于,有一颗,落进了他的怀里。
【番外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