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力以内》晚风知霏

30、最近的陌生人 同一个屋檐

　　那晚之后，公寓里，结了一层化不开的冰。
　　谢临渊，搬回了从前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甚至，比从前，更冷。
　　他还是会六点晨练，七点早餐。可桌上，再也没有第二份合她口味的粥了。
　　夜里，那个曾经重新活过来的私信框，又彻底沉寂了。"拾光"和"山岳"，像是又变回了，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他依旧每天，跟她在主控大厅碰面。可除了工作，他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跟她说。那双眼睛，扫过她时，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同事。
　　仿佛，高原星空下的那个吻，那句"喜欢你"，那句"谢谢你愿意走进来"——从来，没有发生过。
　　——
　　沈知微，把自己扎进了捕获实验的准备里。
　　她告诉自己，无所谓。
　　她告诉自己，本来就是一桩买卖。本来就说好了，一年到期。他那句"两不相欠"，没说错。是她自己犯了傻，把一场买卖，当了真。
　　可每当夜深人静，她一个人躺在客房的床上，听着一墙之隔、那个房间里毫无动静的死寂——
　　她那点强撑着的"无所谓"，就碎了一地。
　　她不明白。
　　她明明，已经把心，掏给他了。她明明，连那纸协议，都想亲手撕掉。
　　可他，凭什么连问都不问，就给她判了那样的"刑"？
　　那句"到期再说"，是她逞强的气话。这一点，她心知肚明。
　　可她那点和他一样、刻在骨子里的骄傲和倔强，又死死地攥住了她——
　　凭什么，是她先低头？凭什么，是她去解释？
　　是他，先不信她的。是他，先把那道墙，重新砌起来的。
　　于是，两个一样骄傲、一样别扭、一样把"我不肯先示弱"刻进了骨子里的人，就这么，僵着。
　　谁都不肯先开口。谁都在等，对方先伸出那只手。
　　而那只手，谁都没有等到。
　　——
　　一墙之隔的主卧里，谢临渊，也没睡。
　　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那本飞鸟衔星的观测笔记——那本他珍藏了十年的笔记。
　　他知道，自己或许，反应过激了。
　　可那几句话，像一根扎进旧伤的针，让他那颗被人伤过太多次的心，本能地，蜷缩了起来。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也曾对他说着"有我在"、最后却为了谢家的钱、转身就走的人。
　　他想起，自己是怎么一点一点，从那场背叛里爬出来，告诉自己，再也不要相信，任何靠近的。
　　而这一次——他，又信了。
　　他，在高原的星空下，傻乎乎地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一个，不图他任何东西、只是真心对他好的人。
　　结果呢？
　　"编制保住了。盲捕获保住了。""到期再说。""感情这种事，谁说得准。"
　　谢临渊，闭上眼。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原来，"被人真心爱着"这种事，从来，就不属于他这个，只配被人图谋"谢家"二字的，谢临渊。
　　他把那本笔记，轻轻地放进了抽屉，锁上。
　　像是，要把那个关于"被爱"的、奢侈的梦，也一起，锁了回去。
　　那一刻，他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她要的是经费，是编制，是盲捕获——那他，谢临渊，就把这些给她，给到最足。
　　然后，到期那天，体体面面地，放她走。
　　这样，至少，他不会再像十年前那样，一败涂地。至少，这一次，是他先松的手。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自以为能保护自己的决定，会在不久后那场足以吞没一切的暴雪里，被撞得粉碎。
　　——
　　冷战，持续了将近半个月。
　　周窈，是第一个察觉不对劲的。
　　那天，周窈约沈知微吃饭，一见面，就皱了眉："你俩，吵架了？"
　　沈知微，扯了扯嘴角，没承认，也没否认。
　　周窈，叹了口气，把她那点强撑着的伪装，一眼看穿了。
　　"沈知微，"她说，"你又来这一套。一遇到事，就把自己缩进壳里，谁都不肯靠。"
　　"可你想过没有，"周窈看着她，"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你不说，他不说，那点误会，难道会自己长腿，跑掉？"
　　沈知微，沉默着，没说话。
　　她何尝不知道，周窈说得对。
　　可那道横在她和谢临渊之间的、由"骄傲"和"旧伤"砌成的墙，太高，太厚。她不知道，要怎么迈过去。
　　她甚至，开始有点害怕。
　　害怕，等不到谁先伸手，那纸协议，就先到期了。害怕，到那一天，他真的会像他说的那样，"体体面面"地，放她走。
　　——
　　而就在这时，捕获实验的日子，到了。
　　按计划，核心组的主力，要再上一次高原台站，进行那场决定牧星成败的、最终的真实链路捕获实验。
　　谢临渊，亲自带队。沈知微，作为算法负责人，必须随行。
　　出发前一天，气象部门，发来了一份预警。
　　一股强冷空气，正在逼近高原。未来几天，台站所在的区域，可能迎来一场数十年不遇的强降雪，和极端低温。
　　会议室里，有人提议，要不要推迟实验。
　　可那个雷打不动的、向上面汇报的节点，就在眼前。指挥部的命令，是：按计划，进行。
　　沈知微，看着那份气象预警，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猛地，弹了起来。
　　极端低温。强降雪。
　　还有，那套被所有人用"工期""验收合格"按下去的、形同虚设的，低温防护系统。
　　她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了，那个最坏的可能。
　　她抬起头，下意识地，望向了会议室那头，那个正冷着脸、部署实验的，谢临渊。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撞了一下。
　　谢临渊的眼神，疏离，冰冷，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沈知微，张了张嘴，想把那点不祥的预感，说出来。
　　可对上他那双拒人千里的眼睛，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罢了。
　　她想。她会盯着那套系统的。出发前，她再仔细核一遍数据。只要她盯紧了，应该不会出大事。
　　她还不知道——
　　她低估了那场即将到来的暴雪。也低估了那颗被埋了太久的雷。
　　更不知道，那场风雪，会以一种谁都没料到的惨烈方式，把她和谢临渊之间那点可笑的误会——连同他们各自筑起的所有高墙——一起，碾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