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力以内》晚风知霏

24、没人信的警报 为了捕获实

　　那场"一步之遥"的对峙之后，沈知微和谢临渊之间，又退回了一种，比从前更别扭的，冷淡。
　　白天，公事公办；夜里，那个曾经火热的私信框，两个人，谁都没再点开过。一墙之隔，却像隔着，一整座，冰封的高原。
　　偏偏这时候，二期的进度，把他们俩，又绑到了一块儿。
　　捕获实验在即，谢临渊定了一次，去高原台站的踏勘联调——几十面新上线的天线，得在真机上，跟盲捕获，合一次。作为算法负责人，沈知微，必须去。作为总师，谢临渊，亲自带队。
　　于是，在一个清晨，一行人，坐着越野车，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向上，进了那片，被称作"离星星最近的地方"的，高原。
　　——
　　高原台站，海拔四千多米。
　　空气稀薄，天却蓝得不像话。远处是终年不化的雪山，近处，几十面巨大的白色天线，像一片，朝着深空仰望的，银色花田。
　　沈知微一下车，就被那片天，晃了神。
　　不是因为高原反应。
　　是因为，这片天，这片地，这种，空气稀薄、星辰仿佛触手可及的感觉……让她心底，某个，尘封了很多年的角落，毫无预兆地，被，轻轻，叩响了。
　　她好像，很多年前，也，来过这样一个地方。
　　也是这样的高原，这样的星空……
　　可那点记忆，太久远，太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想抓，又抓不住。
　　她摇摇头，把那点莫名的恍惚，压了下去。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
　　联调安排得满满当当。白天，沈知微泡在主机房里，把盲捕获，往真机上搬。
　　可她心里，一直惦记着另一件事。
　　那套，去年由三室牵头改造、验收记录"干净得反常"的，低温防护系统。
　　趁着一个联调间隙，她以"算法要核对环境参数"为由，钻进了台站的设备区，找到了那套系统。
　　她对照着那套系统的实时运行日志，和那本"完美"的验收记录，一项一项地，比对。
　　比对到后半夜，她的后背，一点一点，沁出了冷汗。
　　果然，有问题。
　　那套低温防护系统，在验收记录里，所有指标，都漂漂亮亮地"达标"。可它实际的运行日志，却，处处透着，反常——
　　在低温段，某几个关键器件的工作参数，长期游走在临界值的边缘，只要环境温度，再往下，掉那么几度，它们，随时，可能失效。
　　而验收记录里，那些本该，清清楚楚记下来的临界告警，一个，都没有。
　　它们，被人，抹掉了。
　　沈知微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想起，这套系统的牵头单位，是三室。她想起，韩立群。
　　这套系统，根本，就没改造到位。三室，只是，做了表面文章，打了几个补丁，就用一份，做了手脚的"完美"记录，把它，验收过关了。
　　而高原的冬天，动辄，零下三四十度。
　　一旦，实验期间，遇上极端低温，遇上暴雪——这套，形同虚设的低温防护系统，会第一个，垮掉。
　　到那时，整个台站的供电、设备、乃至，实验，都会，陷入瘫痪。
　　——
　　沈知微连夜，把比对结果，整理成了一份报告。
　　第二天的联调会上，她，把它，摆了出来。
　　会议室里，一下子，静了。
　　韩立群——这次，他也跟着，上了高原——脸色，变了。
　　"沈博士，"他第一个，沉下脸，开了口，"这套系统，去年，是经过正式验收的。白纸黑字，所有指标，全部合格。"他把那份"完美"的验收报告，往桌上一拍，"你拿着实时日志，去质疑一份，盖了章的验收结论？你这是，要推翻整个三室的工作？"
　　"我不是要推翻谁，"沈知微据理力争，"我是说，这份验收记录，和实际运行数据，对不上。那些临界告警，被人为抹掉了。这套系统，在极端低温下，有重大隐患——"
　　"隐患？"韩立群冷笑，"你一个搞算法的，跑来对低温防护指手画脚？沈博士，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他环视一圈，语气意味深长，"我看，有些人，是仗着，某些关系，飘了。"
　　这话，又一次，戳在了那道，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关于"裙带"的伤口上。
　　会议室里，有人，垂下了眼；有人，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沈知微的脸，白了白，可她没退："数据，不会撒谎。我建议，实验前，对这套系统，重新做一次，低温实测。"
　　——
　　一直没说话的谢临渊，终于，开了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沈知微也，屏住了呼吸。她知道，他是总师。他这一句话，能决定，她这份警报，是被听见，还是，被丢进垃圾桶。更何况，他们俩，此刻，正僵着。她甚至，做好了，被他，公事公办地，驳回的准备。
　　可谢临渊，只是，垂眼，看了一遍，她那份报告，然后，抬起头，看向韩立群，声音，一如既往的冷：
　　"她的质疑，有依据。"
　　沈知微，愣住了。
　　韩立群的脸，涨红了："谢总，验收结论——"
　　"验收记录和实时日志对不上，这是事实。"谢临渊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重新做一次低温实测，我同意。"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沈知微看着他，心里，某个角落，因为他这句毫不犹豫的"我同意"，而，悄悄地，热了一下。
　　可下一秒，一通，从指挥部打来的电话，把这点暖意，浇灭了。
　　电话是上头打来的，催的，是工期。
　　捕获实验的日期，早在半年前，就定死了。那是，要向上面，做汇报的、雷打不动的节点。谢家、基金、整个牧星工程，几百号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一天。
　　而重新做一次低温实测，意味着，要把那套系统，整个，拆下来，送检，再装回去——前前后后，至少，要二十天。
　　二十天。实验，就得，延期。节点，就得，黄。
　　谢临渊握着电话，眉头，越皱越紧。
　　电话那头，是不容商量的命令：实验，如期进行。低温防护系统，既然有正式验收的"合格"结论，就，按合格，处理。任何，可能影响节点的、没有"硬证据"的"猜测"，一律，押后。
　　挂了电话，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谢临渊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向沈知微，那双眼睛里，有沈知微读得懂的、深深的，无奈。
　　"实验，如期进行。"他最后，一字一句，艰难地，说出了这个，违背他本意的决定，"低温防护，暂时，按验收结论处理。"
　　"——但是，"他话锋一转，看向韩立群，声音冷得像冰，"实验期间，这套系统的所有实时数据，逐分钟，上报。出了任何问题，三室，全责。"
　　韩立群，讪讪地，应了。
　　——
　　会散了。
　　沈知微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桌上那份，被"押后"的报告，心里，堵得难受。
　　她知道，这不怪谢临渊。他已经，尽力了。在那样的工期、那样的压力下，他能顶着指挥部的电话，给她争来一句"全责""逐分钟上报"，已经，是，他能做的，极限。
　　可她心里，那根弦，却，怎么也，松不下来。
　　她太了解，数据了。她知道，那套系统，在纸面上，有多"完美"，在极端低温下，就有多，危险。
　　她有一种，挥之不去的，不祥的预感——
　　那颗，被所有人，用"工期""验收合格"按下去的雷，不会，凭空消失。
　　它只会，在某个，所有人都没准备好的时刻，轰然，引爆。
　　她只是，还不知道，那个时刻，会来得，那么快，那么，凶险。
　　——
　　那天晚上，心烦意乱的沈知微，睡不着，一个人，披了件厚外套，走出了台站的宿舍。
　　高原的夜，冷得刺骨，可那片天——
　　她抬起头，瞬间，呼吸，都停了。
　　漫天的星河，毫无遮拦地，铺陈在头顶，密密麻麻，亮得惊人，仿佛，一伸手，就能，捞起一把。
　　而就在这时，一道，极亮的光，拖着长长的尾巴，猝不及防地，划过夜空——
　　是流星。
　　紧接着，又是一道，两道……
　　英仙座流星雨。
　　沈知微仰着头，怔怔地，看着那场，毫无预兆的流星雨，心底那个，被叩响了一整天的、尘封的角落，在这一刻，轰然，洞开——
　　她想起来了。
　　很多年前，她，十七岁那年，也，在这样一个高原，看过，这样一场，英仙座流星雨。
　　也是在那一夜，她，遇到了一个，改变了她一生轨迹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