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力以内》晚风知霏

23、一步之遥 沈知微鼓起

　　那天晚上，沈知微回到公寓时，心里揣着一团，刚刚鼓起来的勇气，和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
　　她想好了。
　　她想，今晚，不躲了。她想，趁着这股劲儿，去敲开那扇主卧的门，把那些憋在心里、只敢隔着手机说的话，当面，问个清楚。
　　她甚至，想好了开场白。
　　可她推开门，刚换好鞋，那点精心准备的勇气，就被，迎面而来的低气压，冻了个透心凉。
　　谢临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没开大灯，只有一盏落地灯，在他身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他手里，捏着一份文件，却一页没翻，目光，沉沉地，落在门口的她身上。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沈知微，跟他朝夕相处了这么久，一眼就看出来——他，心情极差。
　　"……你怎么坐这儿。"她试探着开口，"灯也不开。"
　　"吃饭了？"谢临渊忽然问。声音，很平，平得有点，反常。
　　沈知微的心，莫名一紧。
　　"嗯。"她点头，"跟……"
　　"跟谢屿。"谢临渊接过她的话，把那份文件，轻轻地，放在了茶几上。那动作，很轻，可沈知微，却莫名地，从中听出了一丝，压抑着的，危险。
　　他知道。
　　沈知微瞬间明白了。他不知怎么，知道了她今晚，和谢屿吃饭的事。
　　"他跟你，说什么了。"谢临渊站起身，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他个子高，这么走过来，带着一股，无形的、迫人的气场。沈知微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凉的玄关柜。
　　"没……没说什么。"她有点心虚，不知道为什么，在他这种眼神下，她下意识地，想隐瞒，"就……庆祝节点过关，随便吃了点。"
　　"随便吃了点。"谢临渊重复了一遍，在她面前站定。
　　他垂眼看着她，那双向来结着薄冰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沈知微从未见过的、晦暗不明的情绪。
　　那不是冷。
　　那是，一种，被强行压抑着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占有欲。
　　"沈知微，"他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能完全控制住的，情绪，"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沈知微的心，狂跳起来。
　　她当然知道。她是他名义上的，妻子。
　　可她也知道，这桩婚姻，是"买卖"。按理说，她跟谁吃饭，跟谁来往，只要不影响"夫妻体面"，他，管不着。
　　可此刻，他这副，几乎要将她，钉在原地的样子——分明，不是在，跟她，讲"契约"。
　　"我是你，名义上的，妻子。"沈知微深吸一口气，迎上他的目光，鬼使神差地，反将了一军，"怎么，谢总，你这是，在，吃醋？"
　　话一出口，空气，瞬间，凝固了。
　　谢临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两个人，离得极近。近到，沈知微能看见，他眼底那点，被她一语戳破后、骤然翻涌得更剧烈的，慌乱。
　　他没有承认。
　　可他，也，没有否认。
　　那一刻，沈知微忽然，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了——
　　他动心了。
　　这个嘴硬心冷、把一切都藏在冰山底下的男人，他，对她，动心了。
　　她心里，那团刚刚鼓起来的勇气，瞬间，又燃了起来。
　　"谢临渊，"她仰着头，看着他，声音，有点抖，却，无比认真，"那我也，问你一句。"
　　"你对我的好，"她一字一句，"到底，是因为'契约责任'，还是，因为……别的。"
　　这是，她憋了很久的问题。是那个，她一直，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可此刻，在他这种眼神下，在他这种，几乎藏不住的情绪面前，她，终于，鼓起了勇气。
　　她要，一个答案。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他，哪怕，露出一点点，松动的意思，她就，豁出去，先迈出那一步。
　　谢临渊，定定地，看着她。
　　那一瞬，沈知微，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眼底那座冰山，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翻涌着，挣扎，渴望，和，一种，几乎要决堤的，情动。
　　他离她那么近。
　　近到，只要，他再，低一低头；近到，只要，她再，踮一踮脚——那条，被两个人，反复扶正的界线，就会，彻底，崩塌。
　　时间，在这一刻，几乎，静止了。
　　沈知微屏住呼吸，等着。等着他，迈出那一步。
　　可就在，那道缝，即将，彻底裂开的，前一秒——
　　谢临渊，闭了闭眼。
　　然后，他，后退了一步。
　　那道，刚刚裂开的缝，在他闭眼的瞬间，被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生生，合上了。
　　"……抱歉。"他偏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声音，恢复了那种，沈知微无比熟悉的、拒人千里的冷淡，"是我，逾矩了。"
　　"你跟谁来往，是你的自由。"他说，一字一句，像是在，重新，给两个人，筑起那道墙，"我们，说好了的。各自独立，互不干涉。"
　　"是我，忘了。"
　　——
　　沈知微，僵在原地。
　　那盆，刚刚被点燃的、滚烫的勇气，被他这一盆"各自独立、互不干涉"的冷水，浇得，透心凉。
　　她不明白。
　　明明，他刚才，分明，动了心。明明，那道缝，已经，裂开了。
　　可为什么，在最后一刻，他，又，缩了回去？
　　她看着他那张，重新覆上薄冰的脸，心里，又酸，又涩，又，有点，委屈。
　　难道，她，猜错了？难道，他刚才那点，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情动，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她张了张嘴，想再问，可看着他那副，重新关上了所有门窗的样子，那些话，又，堵在了喉咙里。
　　"……哦。"最后，她只挤出一个字，声音，干干的，"那，我去睡了。"
　　她转身，逃也似的，回了客房，"砰"地，关上了门。
　　——
　　客厅里，谢临渊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她重重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
　　他抬手，用力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刚才，他差一点，就，没忍住。
　　差一点，就，低下头，吻住她；差一点，就，把那句，憋了很久的话，问出口——"那你呢？你对我的好，是因为'买卖'，还是，因为，别的？"
　　可他，不敢。
　　因为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
　　她接近他的理由，从一开始，就写在那张协议上。经费，编制，课题。他用这些，"买"来了这桩婚姻，也，"买"来了她，这些日子，所有的，温柔。
　　万一，她刚才那句"你是不是在吃醋"，只是，一时兴起的，试探？
　　万一，他真的，头脑一热，迈出了那一步，跨过了那条线——然后，等这桩"买卖"到期，她拿到了她想要的一切，转身，就走呢？
　　那他，这颗，被人伤过、好不容易，才对她，松动了一点的心，又该，何去何从？
　　他这辈子，被"靠近"骗过太多次了。每一次，他以为是真心的"靠近"，最后，图的，都是谢家的东西。
　　他不敢，再，赌一次。
　　尤其是，这一次，赌注，是，沈知微。是那个，他，藏了三年、再也，输不起的人。
　　谢临渊，缓缓地，坐回沙发，在黑暗里，闭上了眼。
　　那座冰山，裂开的缝，被他，强行，冻上了。
　　可那道缝里，渗出来的、滚烫的、名为"心动"的东西，却，再也，冻不回，从前的，模样了。
　　——
　　那一夜，公寓里，两扇门后，两个人，都，没睡。
　　一个，在为，那盆被浇灭的勇气，而委屈，而困惑——他到底，喜不喜欢我？
　　一个，在为，那道，差点崩塌的防线，而，煎熬，而，恐惧——她对我的好，到底，是不是，真的？
　　两个，隔着一堵墙、揣着相反的恐惧的人，谁都，不知道，对方，此刻，在想什么。
　　也谁都，不知道——横在他们之间的，从来，不是，那纸协议。
　　而是，两道，各自筑了半辈子的、名为"我不敢相信"的，高墙。
　　而要推倒这两道墙，光靠，勇气，是不够的。
　　他们，还需要，真正地，走进，对方的，过去——去看一看，那道墙，究竟，是，被什么，砌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