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镜》言佳七

84、证言

　　一

　　法庭，陈小军案第二次开庭。赵成昆坐在辩护人席上，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微笑。但沈昭宁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案下面轻轻叩击——那是紧张的表现。她不紧张，因为她知道这一次她手里有什么——张伟的证词、药房记录、王晓梅的证词，每一样都是铁证。

　　“传证人张伟出庭。”法官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

　　张伟从侧门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脸色有些苍白，但脚步很稳。他走到证人席上坐下，目光扫过法庭——赵成昆、刘志远、沈昭宁、陈秀兰。陈秀兰坐在旁听席上，眼睛红红的。他看了她一眼，移开了视线。

　　“张伟先生，”公诉人站起来，“请你陈述，陈小军手术当天，发生了什么？”

　　张伟沉默了片刻，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手术做了两个小时的时候，病人出现心脏骤停。主刀医生刘志远没有停下来抢救，而是继续做支架。他说‘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但病人撑不住了。第二十分钟的时候，心跳彻底停了。”

　　“那手术记录上写的四个小时，是怎么回事？”

　　“多出来的两个小时，是在抢救。不，不是在抢救，是在掩盖。刘志远让我们把所有记录都改了。用药记录、手术记录、监护记录，全部改掉。他说‘病人是死于并发症，不是医疗事故’。”

　　旁听席上嗡嗡声四起。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肃静！”

　　二

　　赵成昆站起来。“审判长，辩护人询问证人。”

　　法官点了点头。

　　“张伟先生，”赵成昆走到证人席前，面带微笑，“你说刘志远医生让你修改记录，有证据吗？”

　　“没有。他说的话，没有录音，没有第三人在场。”

　　“那你凭什么说他说过这些话？”

　　“因为我听到了。”

　　“你听到了？”赵成昆的笑容更深了，“张伟先生，你是因为被医院开除，才怀恨在心，出来作伪证的吧？”

　　张伟的脸色变了。“我没有被开除。我是辞职的。”

　　“辞职？为什么辞职？”

　　张伟沉默了片刻。“因为我不想再昧着良心做假记录。”

　　赵成昆笑了。“良心？张伟先生，你在医院工作了十年，做了十年的假记录，现在突然良心发现了？”

　　沈昭宁站起来。“反对。辩护人诱导证人。”

　　法官看了赵成昆一眼。“辩护人，注意你的措辞。”

　　三

　　“张伟先生，”赵成昆换了一个角度，“你说手术做了两个小时的时候病人出现心脏骤停。那为什么监护记录上显示的是三个小时？”

　　“因为监护记录也被改过了。”

　　“被谁改的？”

　　“刘志远医生让我改的。”

　　“还是你一个人说的？”赵成昆摇了摇头，“张伟先生，你的证词，没有证据支持。”

　　沈昭宁站起来。“审判长，控方有证据。”

　　她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文件，举起来。“这是药房的用药记录。手术做了四个小时，用药记录却只有两个小时。剩下的两个小时，没有用药记录。请问辩护人，病人不做手术、不用药，那两个小时，医生和护士在做什么？”

　　法庭里安静了。赵成昆的笑容僵住了。

　　“控方申请传唤下一位证人——王晓梅。”

　　四

　　王晓梅走进法庭时，手在发抖。她穿着一件素净的衬衫，头发扎起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她走到证人席上坐下，目光不敢看任何人。

　　“王晓梅女士，”公诉人问，“请你陈述，陈小军手术当天，你看到了什么？”

　　王晓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手术做了两个小时的时候，病人出现了心脏骤停。刘医生没有停，继续做支架。我提醒他，他说‘没事’。二十分钟后，心跳停了。刘医生这才停下来，让我们抢救。但已经晚了。”

　　“那多出来的两个小时呢？”

　　“在改记录。刘医生让我们把所有记录都改一遍。用药记录、手术记录、监护记录，全部改掉。他说‘病人是死于并发症，不是医疗事故’。”

　　赵成昆站起来。“审判长，两位证人的证词高度一致，显然是事先串通好的。”

　　沈昭宁站起来。“反对。辩护人没有证据证明证人串通，他的猜测不具备法律效力。”

　　法官看了赵成昆一眼。“辩护人，你的反对无效。”

　　五

　　赵成昆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知道，这一局他输了——不是因为他的辩护不够好，而是因为沈昭宁的证据太硬了。他坐下来，看着沈昭宁，目光里有恨意，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被逼到墙角的东西。

　　“审判长，”沈昭宁看着法官，“控方证据充分，请求法庭依法判决。”

　　法官沉默了片刻，敲了一下法槌。“本庭将择日宣判。退庭。”

　　旁听席上，陈秀兰哭了出来。她等了三年的结果，终于要来了。沈昭宁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阿姨，你放心。法律会还你儿子一个公道。”

　　陈秀兰握着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六

　　古代线·同一天

　　顾怀瑾站在按察司衙门的正堂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案卷。这些是燕王当政十年间压下来的冤案，每一件都触目惊心。她要一件一件地翻，一件一件地审，一件一件地还那些无辜者清白。

　　明月端着一碗茶走进来，放在桌上。“小姐，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不饿。”

　　“你骗人。”

　　顾怀瑾抬起头，看着明月。她十五岁，跟了她一年，从一个爱哭的小丫头变成了一个能帮她整理案卷的助手。“明月，你说，一个人一辈子，能翻多少冤案？”

　　明月想了想。“能翻多少翻多少。翻到翻不动为止。”

　　顾怀瑾笑了。“你越来越像我了。”

　　“跟小姐学的。”

　　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照在院子里的枣树上。嫩绿色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