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镜》言佳七

8、以退为进

　　一

　　第二天一早，沈昭宁到律所时，桌上已经摆着一杯咖啡。

　　小周不在。咖啡是前台小姑娘送上来的，说“周哥让我帮忙带一杯”。沈昭宁端起杯子闻了闻——没有上次那种若有若无的酸涩味。她依然没有喝，而是倒进了办公桌下的绿植盆里。

　　这盆绿萝这几天已经喝了她四杯咖啡，叶片开始发黄。

　　“顾律师，十点开会。”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是实习生小赵，“方律师发起的，说讨论并购案的后续事宜。”

　　沈昭宁点了一下头，小赵却没走，踌躇了一下：“那个……顾姐，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最近是不是换咖啡了？我看您都没怎么喝。”

　　沈昭宁抬眼看了他一眼。这个小赵，格子衬衫，黑眼圈，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忠诚。不是对权势的忠诚，是对人的忠诚。像明月。

　　“我不喝咖啡了，”她说，“伤胃。”

　　小赵恍然大悟地点头，然后压低声音：“顾姐，那个……小周哥最近有点不对劲，您注意一下。”

　　他说完就溜了，像一只说完坏话就逃的猫。

　　沈昭宁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想笑。

　　二

　　十点的会开得很长。方敏主持会议，议题是“顾律师健康问题对并购案的影响”。

　　沈昭宁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前摊着那堆她看不懂的文件。但她没有慌张，因为她在来之前做了一件事——让小赵把核心条款念给她听，她用脑子记住了所有数字。

　　“顾律师，”方敏笑容满面，“你不用太紧张，我们今天主要是商量一个预案。万一你的身体撑不住，案子有人接手。”

　　沈昭宁看着她，没有说话。

　　方敏继续说：“我觉得可以让江屿舟律师接替你的位置。他在并购领域经验丰富，客户也熟悉。”

　　沈昭宁扫了一眼会议室——七八个合伙人，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交头接耳，没有一个站出来说话。只有一个坐在角落里的男人，戴细框眼镜，西装笔挺，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她。

　　这个人她没见过。但根据描述，这应该就是顾怀瑾的“死对头”——江屿舟。

　　“方律师，”沈昭宁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撑不住？”

　　方敏笑容不变：“我只是提个预案，预防——”

　　“不用预防。”沈昭宁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并购案的下一轮谈判在下周三，对方会要求降价百分之十。我会守住百分之五的底线。如果守不住，我自动退出。”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方敏的笑容僵了一瞬：“你怎么知道对方会要求降价百分之十？”

　　“因为他们的现金流撑不过这个季度，”沈昭宁说，“降价百分之十是他们最后的底牌。低于这个数，他们亏本；高于这个数，我们让利太多。百分之五是平衡点。”

　　这些话是小赵念给她听的资料里的信息，她用人脑记住了。

　　方敏沉默了。其他合伙人也沉默了。

　　角落里的江屿舟放下手中的笔，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调子：“顾律师，你以前可从来不做预测。”

　　沈昭宁转向他：“人都会变。”

　　江屿舟的嘴角微弯，没有接话，但看她的眼神变了——从看热闹变成了认真打量。

　　三

　　会后，沈昭宁刚回到办公室，江屿舟就推门进来了。

　　他没有敲门，直接坐到了她对面。

　　“顾怀瑾，”他叫她全名，语气里没有敌意，但也没有善意，“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数字记忆？以前你都是靠电脑记。”

　　沈昭宁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男人。他的眼神很锐利，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我自己学的。”她说。

　　“自己学的？”江屿舟笑了，但那笑容不达眼底，“你三天前还在医院躺着，说胡话，连手机都不会用。三天后你就能背下整份合同的核心条款？”

　　沈昭宁的心跳加速了一瞬，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问。

　　江屿舟前倾身体，压低声音：“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不是顾怀瑾。”

　　空气凝固了两秒。

　　沈昭宁的手在桌面下慢慢握成了拳头。她可以否认，可以愤怒，可以装作受到侮辱。但这些都不是她的风格。

　　“你说我不是顾怀瑾，”她平静地看着他，“那你觉得我是谁？”

　　江屿舟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表情。

　　“不知道，”他说，“但你比顾怀瑾有意思多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下周三的谈判，我不会接手你的案子——不是因为我不想，是因为你不让。但如果你输了，别怪我不客气。”

　　门关上。

　　沈昭宁松开握紧的拳头，掌心里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

　　江屿舟知道她不是顾怀瑾。但他没有揭穿——为什么？

　　她想了想，得出了一个战场上常用的结论：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朋友，但可以暂时不杀。

　　四

　　傍晚，沈昭宁让小赵帮忙买了一个保温杯，自己去茶水间接了热水。

　　小周路过时，看见她端着保温杯走出来，愣了一下：“顾姐，您不用我泡咖啡了？”

　　“不用，”沈昭宁说，“以后我自己来。”

　　小周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又开始了那种不自然的抖动——他在紧张。

　　“那……明天早上我不用给您准备了？”

　　“不用。”

　　小周点点头，转身走了。沈昭宁注意到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犹豫什么。走到走廊拐角时，他停下来，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

　　沈昭宁视力很好——顾怀瑾的身体不近视。她看清了那行字的前三个字母：F-A-N。

　　方。

　　她不动声色地回到办公室，把那行字写在了一张便签纸上：方——小周在给方敏通风报信。

　　现在她有了两条线索：方敏约她吃饭刺探虚实，小周是方敏的眼线。但这还不够，她需要证据——小周下毒的证据，方敏指使的证据。

　　她拿起那块玉佩，握在手心。这一次，温热的感觉比上次更明显，而且持续的时间更长。

　　玉佩表面，一道极细的光纹缓缓亮起，又缓缓暗去。

　　沈昭宁盯着那道消失的光纹，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很遥远的地方，也在看着同一块玉的另一半。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古代边关的营帐里，顾怀瑾正握着另一块玉佩，感到手心里传来一阵暖意。

　　两块玉，隔着千年，同时亮了。

　　五

　　晚上九点，律所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沈昭宁独自留在办公室，打开顾怀瑾的电脑。她不会打字，但小赵教过她怎么用鼠标。她艰难地点开了文件管理，找到了一个叫“个人”的文件夹。

　　里面有一个加密的子文件夹，名字是“方”。

　　她点了一下，跳出一个密码框。

　　沈昭宁想了想，输入了“FANGMIN”——不对。输入“FANG”——不对。输入“GUHUAJIN”——也不对。

　　她闭上眼睛，试图从这具身体里找到顾怀瑾留下的记忆。但什么也没有——穿越没有给她带来原身的记忆，她只有沈昭宁自己的。

　　她睁开眼，盯着密码框，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她输入了四个数字：0917。

　　解锁了。

　　为什么是0917？她不知道。但她记下了这个数字，点开了文件夹。

　　里面有一份文件，标题是《方敏——项目往来记录》。

　　她点开，满屏的数字和备注。

　　沈昭宁看不懂全部，但她看到了几个能认出来的词：“回扣”“虚报费用”“关联公司”。

　　她的眼神慢慢沉了下去。

　　这不是闺蜜的八卦。这是顾怀瑾在调查方敏的证据。

　　顾怀瑾——原来的那个——早就怀疑方敏了。她不是在加班猝死，她是在查方敏的时候被方敏发现，然后被下药、被拖垮、被送进医院。

　　而她的死，刚好成全了沈昭宁的穿越。

　　沈昭宁关掉文件，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不息。

　　她握紧那块玉佩，低声说了一句话：“顾怀瑾，你查了一半的东西，我替你查完。”

　　桌上的绿萝，根部已经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