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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棋子的觉悟 ...


  •   一

      北上边关的路走了七天。

      顾怀瑾坐在马车里,明月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从沈家被抄时她藏进柴垛逃过一劫,讲到边关的羊肉泡馍有多难吃。顾怀瑾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大部分时间都在看萧衍给她的案卷。

      李崇的履历很干净。寒门出身,边军起家,十年间从百夫长升到守将,既无显赫战功,也无朝中靠山。这样的人,按理说不应该有胆子诬陷当朝大将军。

      除非有人给了他足够大的好处。

      “小姐,你在看什么呀?”明月凑过来。

      “看一个人的死法。”顾怀瑾翻到李崇自缢的现场记录——白绫悬梁,膝盖跪地,双手垂在两侧,没有任何挣扎痕迹。

      不对。上吊的人会本能地挣扎,绳索会在颈部留下不规则勒痕。李崇的颈部只有一道整齐的勒痕,而且他的手指甲干干净净,没有抓挠绳索的痕迹。

      这不是自缢,是被人勒死后挂上去的。

      顾怀瑾把案卷合上,闭目养神。她需要一个能接触到李崇尸体的人来验证这个判断——而这个人,就在萧衍的禁军队里。

      二

      傍晚扎营时,顾怀瑾找到了随军的仵作。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瘦削老头,姓陈,一脸刻薄相。她亮出萧衍的令牌,陈仵作才勉强同意翻看记录。

      “李崇的尸身,你看过?”顾怀瑾问。

      “看过。”陈仵作翻了翻眼皮,“颈部勒痕整齐,无挣扎痕迹,指缝干净。”

      “你当时判断是自缢还是他杀?”

      陈仵作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撇:“我没判断。上头让我写自缢,我就写自缢。”

      顾怀瑾明白了。有人封了口。

      “如果我让你重新验一遍呢?”

      陈仵作摊手:“尸体都烧了,拿什么验?”

      顾怀瑾沉默了片刻。李崇的尸体被烧了——这本身就是最大的证据。凶手急着毁尸灭迹,说明尸体上一定还有她没发现的线索。

      “烧之前,你有没有留下什么?”她盯着陈仵作的眼睛。

      陈仵作的目光闪了闪,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布片:“我从他衣领上剪下来的。衣领内侧有指甲抓痕——不是他自己的指甲,是别人的。凶手勒他的时候,手指抓破了衣领。”

      顾怀瑾接过布片,翻到背面。暗红色的抓痕痕迹清晰,而且——抓痕有五道,间距比成年男子的手指宽。

      “凶手是个女人?”她皱眉。

      陈仵作摇头:“也可能是手小的男人。但我验了三十年尸,这种抓痕的力道,不像杀过人的老手。”

      顾怀瑾把布片收好,对陈仵作说了一句话:“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陈仵作点头:“我只认令牌,不认人。”

      三

      回到营地,顾怀瑾发现萧衍站在她的帐外。

      暮色四合,他穿着便服,负手而立,夜风吹起袍角,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年轻公子,而不是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子。

      “你去见仵作了?”他问。

      顾怀瑾没有否认:“你派人跟踪我?”

      “保护。”萧衍纠正,“边关不太平,你一个人出去,死了我找谁翻案?”

      顾怀瑾走进帐篷,萧衍跟在后面。明月识趣地溜了出去。

      “查出什么了?”萧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李崇不是自杀,是谋杀。”顾怀瑾把布片放在桌上,“衣领上有别人的指甲抓痕,尸体被烧了。”

      萧衍拿起布片看了看,面色没有变化:“你觉得是谁杀的?”

      “谁派他诬陷沈家,就是谁杀的。”顾怀瑾看着他,“灭口的人,一定在边关。因为李崇死的时候,你还没到。凶手不可能从京城飞过来杀人。”

      萧衍放下布片,抬起眼看她,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你想说,边关有内鬼?”

      “不是有内鬼,”顾怀瑾说,“是整件事的主谋就在边关。燕王在京城,他的手伸不到这么远。边关一定有一个他的代理人——这个人杀了李崇,烧了尸体,然后消失了。”

      萧衍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一连串细密的声响。

      “如果你猜对了,这个人现在在哪儿?”他问。

      “在等。”顾怀瑾说,“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等你离开边关。”她看着萧衍的眼睛,“你是皇子,不可能在边关待一辈子。你走了,案子不了了之,沈家的冤就再也翻不过来。”

      萧衍的手指停下了叩击。

      “所以你让我留在边关?”他问。

      “不是留,”顾怀瑾说,“是查。查出李崇的钱从哪里来,流到哪里去。查清了,不用你留,凶手自己会来找你。”

      萧衍站起来,走到帐帘处停了一下。

      “你真的很像一个人。”他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谁?”

      “我的太傅。”萧衍侧过脸,帐外月光落在他的眉骨上,投下一片阴影,“他教过我一句话——棋盘上最危险的棋子,是知道自己只是棋子的那一个。”

      他掀帘走了出去。

      顾怀瑾坐在烛火旁,看着那片布条上的抓痕。

      萧衍说得对——她知道自己是一枚棋子。但棋子也有棋子的觉悟:要么被吃掉,要么变成棋手。

      她要变成棋手。

      四

      夜深了,顾怀瑾独自在帐中研究李崇的账目。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马蹄声、喊叫声、兵刃碰撞声。她猛地站起来,抓起桌旁的短刀。

      帐帘被掀开,明月冲进来,脸色煞白:“小姐!有刺客!是冲着咱们来的!”

      顾怀瑾推开明月,闪到帐帘一侧,从缝隙往外看——十几个黑衣人正朝这边冲来,禁军士兵正在拦截,但寡不敌众。

      “从后面走!”她拉着明月往帐后跑。

      刚跑出两步,一道寒光从黑暗中劈来。顾怀瑾的身体比大脑更快,一个侧身避开,短刀反手格挡——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刺客的长刀被架住了。

      但她的肩膀——旧伤的位置——传来一阵剧痛。伤口裂开了。

      “小姐!”明月尖叫。

      顾怀瑾咬着牙,用短刀逼退刺客,把明月推向后方:“跑!去找萧衍!”

      明月踉跄着跑了。顾怀瑾退到营帐之间的夹缝里,背靠木桩,短刀横在身前。

      三个刺客围了上来。

      她失血太多,视线开始模糊。但她握刀的手没有抖——沈昭宁的身体不允许她在这个关头认输。

      就在这时,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最前面那个刺客的咽喉。

      萧衍从黑暗中走出来,手里握着弓,身后跟着二十多个禁军。

      “杀。”他下令,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

      禁军蜂拥而上,刺客被围剿。

      萧衍走到顾怀瑾面前,低头看着她被血浸透的肩膀,皱了皱眉。

      “你又受伤了。”

      顾怀瑾靠在木桩上,喘着气,却笑了:“刺客不是来杀我的。”

      萧衍蹲下身,与她平视:“什么意思?”

      “他们是来杀你的。”顾怀瑾说,“冲我的帐篷,是为了引你出来。你救了我,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如果刚才那一箭偏了,死的就是你。”

      萧衍的眼神凝固了一瞬。

      顾怀瑾抬起眼看着他,虚弱但清醒:“我说过,凶手会来找你。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远处,夜幕下的边关小镇灯火稀疏,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刺客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每张脸上都写着同一个信息:有人在盯着这里,一刻也没有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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