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镜》言佳七

77、追捕

　　一

　　□□是在距离京城八十里的一家客栈里被追上的。他告老还乡的行囊很简单，一个包袱、一壶酒、一包干粮。差役冲进客房时，他正坐在桌边喝酒，面前的碟子里还剩半碟花生米。看到差役手里的逮捕令，他的手抖了一下，酒杯里的酒洒了出来，但他没有跑，也没有反抗，只是抬起头，看着领头的差役。

　　“谁让你们来的？”

　　“按察使沈大人。”

　　□□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桌上那半碟花生米，看着那壶还没喝完的酒，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说了句与此刻无关的话：“我早该走的。早该走的。”

　　二

　　□□被押进按察司衙门时，天已经快黑了。顾怀瑾坐在正堂的案桌后面，面前摊着赵铁山案的案卷，烛火在她脸上跳动。□□被带进来，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她。

　　“□□，”顾怀瑾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你知道我为什么抓你吗？”

　　□□的声音发颤。“知道。赵铁山的事。”

　　“既然知道，那就说吧。赵铁山是怎么被冤枉的？”

　　□□沉默了很久。顾怀瑾没有催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照亮了□□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

　　“是燕王让我做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燕王说赵铁山不听话，要除掉他。让我伪造他通敌的证据。我做了。我伪造了信、伪造了账目、伪造了证人。”

　　“证人是哪里来的？”

　　“买的。从边关买了一批地痞流氓，让他们做假证。每人给了五十两银子。”

　　顾怀瑾的手指慢慢收紧了。“赵铁山的家人呢？”

　　□□的声音更低了。“满门抄斩。赵铁山、他妻子、他父母、他的三个孩子。大儿子十八岁，小女儿才四岁。”

　　顾怀瑾的手在桌案下握成了拳头。

　　“赵小禾逃了。她是怎么逃的？”

　　“不知道。可能是赵铁山提前把她送走的。我们搜了很久，没搜到。”

　　三

　　现代线·同一天

　　沈昭宁找到了当年在手术室里的护士。她叫王晓梅，五年前从市第一医院辞职，现在在一家社区诊所上班。沈昭宁去见她时，她正在给一个小孩打针。看到沈昭宁，她的手抖了一下，针头差点扎偏。

　　“王护士，能和你谈谈吗？”

　　王晓梅沉默了片刻，把小孩交给同事，领着沈昭宁走到诊所后面的小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结了几个青色的果子。她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

　　“你是为陈小军的案子来的？”

　　“是。”

　　王晓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保养得很好，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我等你等了三年了。”

　　“你为什么不出来作证？”

　　“因为怕。”王晓梅的声音很低，“赵成昆找过我，说如果我敢出来作证，就让我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我怕。我有老公有孩子，我不能没有工作。”

　　沈昭宁看着她。“现在呢？你还怕吗？”

　　王晓梅沉默了很久，抬起头，看着沈昭宁。“现在，不怕了。方敏的案子我听说了。你把赵成昆打得落花流水。我觉得，也许你也能赢这个案子。”

　　四

　　古代线·当天下午

　　□□的交代写了整整十页纸。从燕王如何指使他伪造证据，到边关的地痞流氓如何做假证，到赵铁山的家人如何被杀害。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人物、数字，详细得像一本流水账。顾怀瑾把那份交代看了一遍，合上案卷。

　　“□□，你愿意在朝堂上作证吗？”

　　□□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愿意。反正都是一死，不如死得干净点。”

　　顾怀瑾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这个人，十年前帮着燕王害死了赵铁山一家；十年后，他出卖了燕王，换自己一条命。不是良心发现，是怕死。

　　“押下去。”她挥了挥手。

　　五

　　萧衍在傍晚来了。他走进正堂，看到桌上那摞厚厚的案卷，在她对面坐下。

　　“□□交代了？”

　　“交代了。”顾怀瑾把案卷推到他面前，“十页纸。从伪造证据到买通证人，到灭门。每一件事都交代了。”

　　萧衍翻看着案卷，手指慢慢收紧了。“赵铁山的小女儿，赵小禾，今年二十岁。她告了十年状。”

　　“我知道。”

　　“你要替她翻案？”

　　“对。”顾怀瑾看着他，“这个案子，我要在朝堂上公开审。”

　　萧衍沉默了片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意味着和燕王的余党彻底撕破脸。意味着有人会恨我入骨。意味着我可能会死。”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那我也陪你。”

　　六

　　现代线·同一天晚上

　　沈昭宁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手里握着那块玉佩。光纹很亮，银色的丝线在玉石深处缓缓流动，像一条小小的河。她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感受到了顾怀瑾——她翻开了赵铁山的案子，□□交代了，她要公开审理。

　　手机震了，江屿舟发来的消息：“王晓梅的证词，够不够翻案？”

　　沈昭宁回复：“不够。还需要手术室里的监控录像。”

　　“监控录像早就被洗掉了。”

　　“那就找当时的住院病历。”

　　“病历被改过了。”

　　“那就找药房记录。陈小军手术中用了什么药，用了多少，药房一定有记录。”

　　江屿舟沉默了片刻。“我去查。”

　　沈昭宁放下手机，看着手里的玉佩。“顾怀瑾，你在翻十年前的旧案。我也在翻。我们都在翻。”

　　玉佩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