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凯旋 ...
-
一
顾怀瑾回到京城那天,是个大晴天。雪停了,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积雪照得白得刺眼。队伍从北门进入,沿朱雀大街一路向南。街两边站满了百姓,有人在看热闹,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哭。哭的是那些死在雁门关的子弟——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留在了那片被血浸透的冻土上,再也回不来了。
顾怀瑾骑马走在队伍前面,穿着沈崇远的旧铠甲,铠甲上的血已经洗掉了,但刀痕还在。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像无数张嘴,无声地诉说着雁门关发生过什么。萧衍走在她旁边,左肩的伤还没好全,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个真正的凯旋者。
“那就是三皇子吧?”人群里有人在小声说,“听说他带着四千人打退了两万北狄骑兵。”
“旁边那个是谁?穿着铠甲的女人。”
“不知道。听说是三皇子的幕僚,也有人说他是三皇子妃。”
顾怀瑾听着那些窃窃私语,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三皇子妃——这个身份她还没有习惯。从雁门关到京城,她一直是沈昭宁,是沈崇远的女儿,是萧衍的战友。不是三皇子妃,不是谁的附属品。
“在想什么?”萧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在想,”顾怀瑾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皇宫,“回了京,我还能不能做我自己。”
萧衍沉默了片刻。“你永远是你。不管别人怎么叫你,你还是你。”
二
皇宫门口,燕王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锦袍,腰佩玉带,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像一个迎接弟弟凯旋的好兄长。但顾怀瑾看到了他眼底的那一丝冷意——被压制住的、伪装成关心、但骨子里是恨意的冷。
“三弟,辛苦了。”燕王上前一步,握住萧衍的手,笑容满面,“雁门关一役,打得漂亮。父皇很高兴,已经拟好了嘉奖的圣旨。”
萧衍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点了一下头。“皇兄费心了。”
燕王的目光转向顾怀瑾,在她身上停了一下。那目光很短,但顾怀瑾读出了里面的东西——她在雁门关做了什么,他都知道。黑石谷伏击、饮马河夜袭、青峰山血战,他都知道。他恨她,但他在笑。
“三弟媳也辛苦了。”燕王笑着说,“一个女子,在边关吃了这么多苦,不容易。”
顾怀瑾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这是苏檀教她的——在燕王面前,少说话。多说多错,不说不错。
“走吧,父皇在等着你们。”燕王转身,朝宫内走去。
萧衍跟在他身后,顾怀瑾跟在萧衍身后。三人一前两后,走在长长的甬道上。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
三
皇帝比三个月前老了很多。
顾怀瑾看到他的第一眼,几乎没认出来。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眼窝深陷,嘴唇发紫。他坐在龙椅上,手里拄着一根拐杖,面前摊着一本奏折,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奏折上,而是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儿臣参见父皇。”萧衍跪下。
顾怀瑾也跟着跪下。
皇帝的目光慢慢收回来,落在萧衍身上。他看了很久,久到顾怀瑾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磨砂纸。
“回来了。”萧衍说。
“好。”皇帝点了点头,然后沉默了。他的手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顾怀瑾数着那声响,数到第二十一下,皇帝才再次开口。
“北狄退了?”
“退了。”
“损失多少人?”
“一千二百人。”
皇帝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看着萧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说什么还是别的什么。
“你太傅当年也是这样。”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打了胜仗,回来报功。朕问他损失多少人,他说‘八百’。朕说‘八百换三千,值了’。他没有笑,只是看着朕,说了一句‘陛下,那八百个人,都有名字’。”
顾怀瑾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你和你太傅一样。”皇帝看着萧衍,“打了胜仗,也不笑。”
萧衍低着头,声音很平。“没有什么可笑的。”
皇帝沉默了很久,挥了挥手。“退下吧。回去歇着。嘉奖的圣旨,明天发。”
四
现代线·同一天
沈昭宁坐在正和律所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玉佩。光纹很亮,银色的丝线在玉石深处缓缓流动,像一条小小的河。她把玉佩握在手心,闭上眼睛,感受到了顾怀瑾——她回京了,见到了皇帝。
手机震了,江屿舟发来的消息:“晚上一起吃饭?”
沈昭宁回复:“好。”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着那块玉佩。从养老院回来后,两块玉就一直放在一起。并排躺在抽屉里,光纹同时亮,同时暗,像两颗跳动的心。
“你们在说什么?”她对着玉佩说,“在商量怎么对付燕王吗?”
玉佩亮了一下。沈昭宁笑了。
五
萧衍没有回三皇子府。府已经被查封了,赵管家还在狱中。他和顾怀瑾暂时住在城南的一座小宅子里,是苏檀安排的。宅子不大,两进院,有一棵枣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
顾怀瑾站在枣树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萧衍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汤婆子,递给她。
“冷,拿着。”
顾怀瑾接过去,暖意从手心传遍全身。“赵管家还在狱中。我们什么时候救他出来?”
“快了。”萧衍和她并肩站着,“等燕王倒了,他自然就出来了。”
“燕王什么时候倒?”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快了。”
顾怀瑾侧过脸看着他。暮色中,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萧衍,”她说,“你每次说‘快了’,我都觉得你要去送死。”
萧衍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送死。是去讨债。”
六
当天夜里,苏檀来了。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站在院门口,像一截黑色的影子。顾怀瑾把她领进屋里,关上门。
“燕王要动手了。”苏檀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三天之内。他会在朝堂上弹劾萧衍‘拥兵自重,意图谋反’。人证物证都已经准备好了。”
“人证是谁?”
“周放。禁军副统领,燕王的人。他会作证说萧衍在雁门关私蓄兵力,有不臣之心。”
顾怀瑾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周放——萧衍策反过的人,最后还是倒向了燕王。不是因为他忠,是因为他怕。
“物证呢?”
“一封伪造的信。是萧衍写给北狄人的,约他们里应外合,攻破京城。”
顾怀瑾闭上眼睛。这一套她太熟悉了——燕王构陷沈家的手段,一模一样。密信、伪证、假人证,再复制一遍,目标从沈家换成了萧衍。
“他不会得逞的。”她睁开眼,看着苏檀,“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苏檀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沈姑娘,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只会打仗。现在,你会算计了。”
顾怀瑾看着桌上那封伪造的信,心里很平静。不是不怕,是怕也没有用。
“苏檀,”她说,“谢谢你。等了十二年,辛苦了。”
苏檀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只是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不辛苦。能看着燕王倒,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