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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援军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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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第四天,北狄人没有来。
顾怀瑾站在关墙上,看着关外空荡荡的旷野,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三天了,每天从早到晚,北狄人的进攻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从来没有停过。今天,潮水退了。旷野上只有昨晚留下的尸体和残旗,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他们走了?”明月站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不敢相信的惊喜。
顾怀瑾没有回答。她看着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线,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北狄人不会无缘无故退兵。他们死了那么多人,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不可能在攻破雁门关的前一刻撤退。
“他们没有走。”萧衍走过来,左肩上的伤让他动作有些迟缓,但他的眼神很锐利,“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援军。”萧衍看着关外的旷野,“不是等他们的援军,是等我们的援军。”
顾怀瑾的手指在城砖上收紧了一下。援军——这个词在三天前就已经成了一个笑话。朝中没有人愿意发兵,燕王的人把持着兵部,皇帝被蒙在鼓里。
“不会有援军的。”她说。
“我知道。”萧衍看着她的眼睛,“但北狄人不知道。”
顾怀瑾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北狄人退了,不是因为他们真的得到了援军到来的消息,是因为他们不确定援军会不会来。他们已经攻了三天,伤亡惨重,粮草也快耗尽了。如果援军真的来了,他们就会被两面夹击,全军覆没。他们赌不起。
“是你让斥候放的消息?”顾怀瑾问。
萧衍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我只是让斥候在关外多转了几圈。”
顾怀瑾看着他,晨光落在他冷峻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这件小事救了雁门关——至少是暂时救了。
二
中午,斥候带回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北狄人确实在撤退,不是假装,是真正的、往北走的撤退。坏消息是撤退的不是全部,只是伤了残了的那部分,主力还在,退到了饮马河对岸,在等粮草、等援军、等雁门关自己撑不住。
沈崇远站在地图前,手指点在饮马河的位置:“他们在饮马河对岸扎营了。离雁门关不到一百里。补给线没有断,随时可以打回来。我们没有伤到他们的根本。”
“但他们给了我们时间。”萧衍说,“时间就是命。”
沈崇远看了他一眼。“三殿下,朝廷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萧衍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没有。”
帐内安静了一瞬。顾怀瑾看着地图上那片广袤的空白,心里很清楚——没有援军,北狄人早晚会回来。他们只是在拖延时间,而时间不在他们这边。
“爹,”她开口,“如果朝廷一直不发兵,我们能撑多久?”
沈崇远的手指在地图边缘停了一下。“十天。最多十天。”
十天之后呢?她没有问,沈崇远也没有说。两个人都知道答案——十天之后,雁门关破,北狄人南下,京城危在旦夕。
三
现代线·同一天傍晚
沈昭宁从律所下班,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养老院。外祖母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捧着那块玉佩。夕阳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金。
“你来了。”老人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带着笑意。
沈昭宁在她旁边坐下,从怀里取出自己的那块玉佩。两块玉并排放在老人膝盖上,光纹同时亮了起来,一左一右,像两条银色的蛇在夕阳下游走。
“它们又在亮了。”老人看着那两道银光,声音很轻,“每次你们那边出事,它们就会亮。”
沈昭宁看着那两块玉,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外祖母,您信不信有另一个世界?”
老人沉默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天边被夕阳染红的云,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我信。怀瑾小时候,经常对着这块玉说话。我问她在跟谁说话,她说‘跟另一个我说话’。我以为是小孩子的幻想,现在才知道,不是幻想。”
沈昭宁的眼眶热了一下。“她一直都知道?”
“也许吧。”老人的手指抚过玉佩表面,光纹在夕阳下闪了一下,“也许她从很小的时候,就能感觉到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沈昭宁握住老人的手,很凉,很瘦,但很有力。“外祖母,我会替她照顾好您的。”
老人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孩子,你也是她的另一部分。照顾好自己,就是照顾好她了。”
四
古代线·夜里
顾怀瑾一个人站在关墙上,明月在身后给她披上一件斗篷。
“小姐,夜里风大,你别着凉了。”
顾怀瑾没有动。她看着关外的方向,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到,但她能感觉到——在百里之外,在饮马河对岸,北狄人的营帐里,火光照亮了他们的刀锋,照亮了他们饥饿的眼睛。
“明月,”她说,“如果有一天,我回不来了,你怎么办?”
明月站在她身后,沉默了,然后声音带着哭腔。“小姐不会回不来的。”
“万一呢?”
“没有万一。”明月绕到她面前,仰着脸看着她,泪流满面,“小姐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说过的。”
顾怀瑾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明月的脸很小,眼睛很大,哭起来像一只淋了雨的猫。“我说过。”她轻声说,“我不会丢下你。”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顾怀瑾听得出是谁。她没有回头,明月识趣地退下了。
萧衍走到她身边,月光下,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你的伤还没好,不该上来吹风。”顾怀瑾说。
“你的伤也没好。”萧衍说,“你不是也上来了?”
“我在等你。”
萧衍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等我做什么?”
“等你告诉我,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萧衍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关墙,吹起他鬓角的白发。他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很轻,轻到像怕惊动月光。“朝廷的援军不会来了。不是燕王拦着,是皇帝不让发。”
顾怀瑾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皇帝觉得,”萧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如果雁门关破了,北狄人南下,他就可以借着战争把燕王调到边关,借北狄人的刀除掉他。”
顾怀瑾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你是他儿子。”她说。
“我是他儿子。”萧衍说,“但在他眼里,儿子也是棋子。”
五
顾怀瑾回到军帐时,明月已经趴在角落里睡着了。
她没有睡。她坐在铺盖卷上,把玉佩从怀里取出来。光纹很亮,银色的丝线在玉石深处缓缓流动,像一条小小的河。她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感受到了沈昭宁——现代线的沈昭宁,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顾怀瑾不知道她在哭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种悲伤——很沉,很重,像一块压在胸口上的石头。
“别哭。”她对着玉佩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我在这里。”
玉佩热了一下。
她睁开眼,帐帘被掀开了,萧衍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酒囊。
“睡不着?”他问。
“嗯。”
萧衍在她旁边坐下,把酒囊递给她。顾怀瑾接过去,喝了一口,辣的,呛得她咳了两声。萧衍看着她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的、想笑又笑不出来的表情。
“沈昭宁,”他说,“如果雁门关破了,你从后山走。带着你父亲和明月。”
顾怀瑾把酒囊还给他。“你又来了。”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我也不是在跟你商量。”
两人对视着。烛火在他们之间跳动,照亮了两张疲惫但倔强的脸。
“萧衍,”顾怀瑾说,“我说过,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这句话,不只是今天晚上。”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紧到像怕一松手她就不见了。
“好。”他说,“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六
现代线·深夜
沈昭宁从养老院回来,没有回家,直接去了江屿舟家。她敲了敲门,门很快开了,江屿舟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镜都没戴。
“你怎么来了?”他揉了揉眼睛。
“睡不着。”沈昭宁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块玉佩,“古代那边还在打仗。”
江屿舟侧身让她进去。她坐在沙发上,江屿舟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端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江屿舟,”沈昭宁捧着水杯,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波纹,“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怎么办?”
江屿舟沉默了很久。“你不会消失。”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过,你喜欢我。”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将军不说谎。”
沈昭宁的眼眶热了一下。“江屿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从认识你开始。”江屿舟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跟你学的。”
沈昭宁看着他,笑了。那是她穿越以来笑得最真的一次。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