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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烽火 ...


  •   一

      北狄人的号角在黎明前响起。

      顾怀瑾从军帐中冲出来时,天边只有一线灰白。关墙上的火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士兵们的脚步声、铠甲碰撞声、弓弦拉紧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她登上关墙,手按着腰间的匕首,朝关外望去——远方,黑压压的骑兵像潮水一样涌来,马蹄声震得城墙上的碎石都在跳动。

      三万骑兵。不是三万个人,是三万把刀、三万个火把、三万个想把雁门关踏平的恶鬼。沈崇远站在关墙最高处,穿着铁甲,头盔下的白发在晨风中飘着。他没有拔刀,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杆插进石头里的旗杆。

      “弓箭手准备!”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在关墙上回荡。三百名弓箭手齐刷刷地举起弓,箭矢指向天空,晨光在箭头上闪着冷冷的光。

      顾怀瑾站在沈崇远身后,看着那些弓箭手的背影。他们的手很稳,但顾怀瑾知道他们在怕——不是怕死,是怕守不住。雁门关后面是京城,京城后面是天下。他们退了,天下就没了。

      萧衍从关墙的另一边走过来,铠甲上沾着露水,手里提着长剑。他看了顾怀瑾一眼:“你下去。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我说过,我不下去。”顾怀瑾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不是来看着你打仗的。我是来帮你打仗的。”

      萧衍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再赶她走。他知道,赶也赶不走。

      二

      北狄人的第一波进攻在日出时开始。

      三千骑兵,排成三列,朝雁门关冲来。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闷雷般的声响。顾怀瑾握紧匕首,指节发白。她上过战场,但从来没有以这样的身份上过——以前她是将军,站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她的人。现在她站在关墙上,手里只有一把匕首,什么也做不了。

      “放箭!”沈崇远一声令下,三百支箭矢齐射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黑色的弧线,落进北狄骑兵的队伍里。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匹马中箭倒地,骑兵被甩出去,摔在地上,被后面的马踩成肉泥。但更多的骑兵冲了上来,像潮水一样,一波倒了,下一波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

      “再放!”第二轮箭矢射出去,又倒了一片。但北狄人的弓箭手也开始还击了,箭矢像雨点一样落在关墙上,钉在城砖上,发出“笃笃”的声响。顾怀瑾蹲下来,躲在一面盾牌后面,箭矢从她头顶飞过,带起一阵尖锐的风声。

      “小姐!”明月的声音从关墙下传来,带着哭腔。顾怀瑾探出头,看到明月站在关墙下面的台阶上,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被一个亲兵死死拦住。

      “下去!”顾怀瑾朝她喊,“别上来!”

      明月被亲兵拖走了,食盒掉在地上,里面的馒头滚了一地。

      三

      北狄人的第一波进攻持续了半个时辰,被击退了。关墙下堆满了尸体,有北狄人的,也有守军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焦糊的烟火气。

      顾怀瑾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她咬着牙站直了。她看到沈崇远还在关墙最高处,铁甲上溅满了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没有看那些尸体,只是在数箭矢的消耗。

      “三殿下,”沈崇远的声音沙哑,“箭矢用掉了三成。照这个速度,撑不过三天。”

      萧衍看着关外正在重新集结的北狄骑兵,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击。“节约用箭。等他们靠近了再放。”

      “靠近了再放,城墙下面的人就上不来了。”沈崇远的声音很沉,“北狄人有云梯。他们搭上云梯,我们的伤亡会更大。”

      顾怀瑾听着他们的对话,脑子里飞速运转。她不懂守城,但她懂资源分配。在现代线,她做过无数个并购案的资源调配方案——人力、资金、时间,和这里的箭矢、士兵、城墙是一样的。

      “分批射。”她突然开口。

      萧衍和沈崇远同时看向她。

      “把弓箭手分成三组,轮换射击。”顾怀瑾走到城墙边,指着关外的北狄骑兵,“第一组射前排骑兵,第二组射后面的弓箭手,第三组待命。每组射完一轮就换,保持持续火力,不让北狄人有空隙冲上来。”

      沈崇远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你怎么懂这个?”

      “我看你打仗看了十六年。”顾怀瑾说。这是她能找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沈崇远没有再问,转身下令:“弓箭手分三组!轮换射击!照三皇子妃说的做!”

      四

      现代线·同一天

      沈昭宁从梦中惊醒。她梦到顾怀瑾站在城墙上,箭矢从她头顶飞过,她蹲在盾牌后面,脸色发白但眼神坚定。她坐起来,摸出枕头下面的玉佩——滚烫,光纹亮得刺眼。

      她拿起手机,凌晨四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江屿舟的号码。那边响了两声就接了,声音清醒得像是根本没睡。

      “怎么了?”

      “古代在打仗。”沈昭宁的声音有些发颤,“顾怀瑾在雁门关,北狄人在攻城。”

      江屿舟沉默了片刻。“你能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在看着。”沈昭宁握紧玉佩,光纹在黑暗中亮得像一盏小灯,“江屿舟,我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

      “你不是无力。”江屿舟的声音很轻,“你在陪着她。她能感觉到。”

      沈昭宁的眼眶热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每次你遇到危险的时候,她也在陪着你。”江屿舟说,“你们是同一个灵魂的两半。你在,她就不会输。”

      沈昭宁没有再说话。她靠在床头,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五

      北狄人的第二波进攻在午时开始。

      这一次,他们带来了云梯和撞城锤。云梯搭上城墙,北狄士兵攀爬而上;撞城锤撞击城门,每一下都震得城墙上的碎石往下掉。守军的箭矢如雨点般落下,石块、滚木、热油从城墙上倾泻而下,北狄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顾怀瑾没有站在城墙上了。她跑到城门后面,和守军一起顶着城门。撞城锤每撞一下,城门就震一下,她的肩膀就疼一下。她咬着牙,用整个身体顶住门板,身边是几十个和她一样的士兵,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撑住!”有人在喊,“援军就要到了!”

      顾怀瑾知道没有援军。但士兵们需要这句话,就像溺水的人需要一根稻草。她也在心里对自己说着同样的话——撑住,撑住,撑住。

      撞城锤又撞了一下,她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了两步,膝盖磕在地上,疼得钻心。她爬起来,继续顶。

      “小姐!”明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怀瑾回头,看到明月抱着一捆长矛跑过来,脸涨得通红,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她把长矛分给守城的士兵,自己也拿起一根,学着她的样子顶住城门。

      “你下来!”顾怀瑾喊。

      “我不!”明月哭着喊,“小姐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六

      黄昏时分,北狄人退兵了。

      不是被打退的,是天黑了,他们需要休息。关墙下又多了几百具尸体,守军也伤亡了近百人。顾怀瑾靠在城门后面的墙壁上,浑身是血,不是她自己的——是帮一个受伤的士兵包扎时沾上的。

      明月坐在她旁边,头发散了,脸上全是灰,但眼睛还是亮的。

      “小姐,我们撑住了。”她笑着说,眼泪掉了下来。

      顾怀瑾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明天还要撑。”

      “明天也撑得住。”

      沈崇远走过来,铁甲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硬块。他蹲下来,看着顾怀瑾。

      “你受伤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

      “没有。都是别人的血。”

      沈崇远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你今天的战术,很管用。弓箭手的伤亡减少了一半。”

      顾怀瑾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双手。“爹,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这些就够了。”沈崇远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

      萧衍从关墙上下来,走到她面前。他的铠甲上有几道刀痕,左臂的袖口被划破了,露出里面的衬衣,但没有血迹。

      “你受伤了?”顾怀瑾问。

      “没有。”萧衍蹲下来,和她平视,“你今天不该顶城门。”

      “那谁该顶?你吗?”

      “我是三皇子。我死了,朝廷会发兵。”

      “你死了,朝廷也不会发兵。”顾怀瑾看着他的眼睛,“萧衍,别骗自己了。没有援军,就是我们。只有我们。”

      萧衍沉默了很久。暮色中,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沈昭宁,”他说,“如果明天我死了,你带着你父亲和明月,从后山走。”

      顾怀瑾看着他,眼眶热了一下。“你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过,你不信命。”顾怀瑾握紧了匕首,“我也不信。”

      七

      现代线·同一天深夜

      沈昭宁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手里握着玉佩。城市的夜景一如既往,霓虹灯把街道照得亮如白昼。她看着那些灯,心里想着雁门关的火把——那些在夜风中摇曳的、随时可能熄灭的、微弱但倔强的光。

      手机震了一下。江屿舟发来的消息:“还没睡?”

      “睡不着。”

      “我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我在你家楼下。”

      沈昭宁探头往下看——江屿舟的车停在楼下,车灯还亮着。她穿上外套,下了楼。夜风很冷,吹得她打了个寒颤。江屿舟靠在车门上,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看到她出来,把咖啡递过去。

      “天冷,喝点热的。”

      沈昭宁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但很暖。“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想着你可能也睡不着,就来了。”

      两人靠在车上,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江屿舟,”沈昭宁说,“如果有一天我回去了,你怎么办?”

      “回哪里?”

      “古代。”

      江屿舟沉默了一会儿。“你不会回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舍不得我。”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将军不说谎。你说了喜欢我,就不会走。”

      沈昭宁看着他,眼眶热了一下。“你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是信你。”

      沈昭宁没有再说话。她靠在他肩上,看着天边那颗最亮的星星。

      “那颗星,叫天狼星。”江屿舟说,“在古代,它代表战争。”

      沈昭宁看着那颗星,想起雁门关的烽火,想起顾怀瑾站在城墙上的背影。

      “它会灭的。”她说,“战争总会结束。”

      “然后呢?”

      “然后,”沈昭宁握紧了玉佩,“然后我们都会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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