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镜》言佳七

16、夜探

　　一

　　方敏家的派对于午夜结束。

　　沈昭宁回到出租屋后没有睡，她坐在黑暗中，把今晚的每一个细节重新过了一遍。周永年出现，孙志远中途离开，书房门缝下的灯光，方敏手中那串金色钥匙，孙志远车上那个神秘女人——这些碎片在她脑中反复排列组合，像拼图一样试图拼出完整的画面。

　　凌晨两点，她的手机震了。

　　江屿舟的消息：“孙志远的车又出去了。这次是一个人，往城西方向。”

　　城西。那里没有高档住宅，没有商业中心，有的是老旧厂房和城中村。一个医疗器械公司的老板，半夜去城西做什么？

　　沈昭宁回复：“跟上他，别打草惊蛇。”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换了一身黑色衣服——这是她让江屿舟提前准备的，运动鞋、黑色卫衣、帽子，像古代夜行衣的现代版本。然后她把玉佩贴身收好，匕首换成了折叠刀——江屿舟给的，说“防身用”。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两点一刻。

　　夜很长。

　　二

　　江屿舟的车停在出租屋楼下，引擎没关。

　　沈昭宁拉开车门坐进去，看到他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孙志远的车进了城西工业区，我没办法跟太近，那边路况复杂，容易被发现。”江屿舟递给她一个平板电脑，“但我让朋友调了那个区域的监控，你看这个。”

　　平板上是一段监控录像，时间戳是今晚十点二十分——正是方敏派对的进行时间。画面里，一辆黑色轿车驶入一条小巷，停了大约五分钟，然后倒车出来，原路返回。

　　车牌放大后，是孙志远的车。

　　“他在那里停了五分钟，”江屿舟说，“下车了吗？”

　　“监控没拍到。那个巷子是监控死角。”江屿舟指着屏幕，“但他停的位置旁边，是一栋三层小楼。我查了，那栋楼属于一家已经倒闭的包装公司，产权在——你猜是谁名下？”

　　“方敏？”沈昭宁说。

　　“方敏的小叔子。”江屿舟说，“就是那个当壳公司法人的。”

　　沈昭宁看着平板上那栋黑漆漆的小楼，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是推理，是直觉。在战场上，当一个敌人反复在同一个地方出现，那里不是粮仓，就是指挥部。

　　“走，去看看。”

　　“现在？”

　　“现在。”

　　三

　　城西工业区没有路灯。

　　江屿舟把车停在两条街外，两人步行接近那栋小楼。沈昭宁走在前面，脚步轻得像猫，江屿舟跟在后面，呼吸有些重——他不习惯这种行动。

　　“你以前当过兵？”他压低声音问。

　　“不是当兵，”沈昭宁头也没回，“是带兵。”

　　江屿舟闭嘴了。

　　小楼比监控画面里看起来更破。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窗户用木板钉死，只有二楼最左边的一扇窗透出一线微弱的光。楼下的铁门关着，挂着一把崭新的大锁——和整栋楼的破败格格不入。

　　沈昭宁蹲下来，借着月光看了一眼锁孔。没有锈迹，经常使用。

　　“有人在里面，”她低声说，“而且不是今天才来的。”

　　“怎么进去？”

　　沈昭宁绕到楼后，发现一扇半地下的气窗，木板已经腐朽。她用折叠刀撬开木板，气窗的开口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

　　“我在外面把风。”江屿舟说。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十分钟。如果我十分钟不出来，你就走，报警。”

　　“你——”

　　“记住，十分钟。”

　　她翻身钻了进去。

　　四

　　里面是一个地下室，堆满了纸箱和旧设备，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消毒水。

　　沈昭宁的鼻子很灵，军中练出来的。消毒水的味道在医院闻过，但这里不是医院。她顺着气味摸到墙角，发现一个不锈钢柜子，像是医用冷藏柜。柜门没锁，她打开，借着手机的光照进去——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小玻璃瓶，瓶身上贴着标签。她拿起一瓶，标签上写着：□□注射液。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小周下在咖啡里的那种药。注射液比口服剂纯度更高，毒性更大。

　　手机屏幕的光照到柜子深处，还有别的东西。一叠文件，用牛皮纸信封封着。她抽出信封，打开，里面是汇款记录——孙志远的志远医疗向周永年的空壳公司转账的凭证，每一笔都有签名和日期。

　　最后一张纸上，写着一个地址，还有一个名字：方敏。

　　沈昭宁把信封塞进怀里，正要转身，头顶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

　　五

　　她迅速关掉手机光，蹲在柜子后面，手握住折叠刀。

　　脚步声从一楼下来，沿着楼梯，一步一步，越来越近。地下室的灯被拉亮，刺目的白光让沈昭宁眯了眯眼。她从柜子后面的缝隙看出去——

　　下来的是孙志远。

　　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走到不锈钢柜前，打开柜门，似乎在清点里面的东西。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沈昭宁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孙志远点了两遍，合上柜门，转身要走。但他的脚步突然停住了——他看到了地上的一块木板碎片，沈昭宁撬气窗时掉下来的。

　　“谁？”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沈昭宁握紧折叠刀。她没有退路，气窗在她身后，但爬出去至少需要五秒，足够孙志远冲过来。

　　孙志远朝她的方向走来，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跳上。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人踹开了铁门。

　　孙志远的脚步猛地停住，转身朝楼梯跑去，公文包都来不及拿。

　　沈昭宁从柜子后面钻出来，跟着冲向气窗。她爬出去的时候，听到楼上传来喊叫声和奔跑声。

　　江屿舟站在气窗外面，一把把她拉出来：“快走，我报的警。”

　　“你报警了？”

　　“你说十分钟，已经过了十一分钟。”江屿舟拉着她跑向车的方向，“警察马上到，我们必须在他们之前离开。”

　　两人跑过两条街，钻进车里。江屿舟发动车子，轮胎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车子冲了出去。

　　沈昭宁靠在副驾驶座上，大口喘着气，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找到了？”江屿舟瞥了一眼。

　　“找到了。”她抽出汇款凭证，看着上面孙志远的签名，“这是方敏洗钱的证据，还有□□的来源。”

　　江屿舟的车速更快了。

　　后视镜里，城西工业区的方向，红蓝警灯闪烁着靠近那栋小楼。

　　六

　　回到出租屋，天已经快亮了。

　　沈昭宁把信封里的东西全部摊在桌上——汇款凭证、□□的进货记录、还有一个U盘。她把U盘插进电脑，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点开。

　　画面里是一间办公室，方敏坐在办公桌后面，对面是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视频是偷拍的，角度是从书架上方往下。

　　“这笔钱不能走公司账，”方敏的声音清晰可辨，“用我小叔子的壳公司。周永年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他会负责走账。”

　　男人的声音很低：“多少？”

　　“第一批，一百二十万。剩下的分三批，每批六十万。”

　　“志远知道吗？”

　　“他不管钱的事。他只管货。”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沈昭宁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心跳快得像擂鼓。这是方敏亲口说的——洗钱、分工、孙志远负责“货”。

　　她拿起手机，给江屿舟发了一条消息：“证据够了。明天，报警。”

　　发完这条消息，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天边已经泛白，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慢慢清晰。她握着玉佩，手心里传来熟悉的温热。

　　“顾怀瑾，”她低声说，“你的案子，要结了。”

　　玉佩的光纹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另一个时空的顾怀瑾也在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手心里握着同一块玉佩。

　　两条线，一古一今，都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