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声：未说出口的告白》缪神

31、夜雨难寻心上人 白恬送别李

　　听完郑伊健演唱会的那晚过后，一层化不开的淡淡酸涩感，沉沉笼罩了整间画室。指尖无意识摩挲墙面素描纸边角，心底沉甸甸堵得慌。

　　接连两天，都没人再有兴致提议出门散心。
　　就连往日里喜欢叽叽喳喳、嘴上闲不住片刻的白恬、唐茹、姜昊与王橪，竟也出奇一致的全都敛了一身活泼，安静了大半。

　　眼看五一假期就要结束。
　　我原本以为这份低沉压抑的氛围，会一直延续到假期结束，想着等教授回来，肯定少不了要被他打趣我们这群多愁善感的少年少女。指尖轻轻绞着浅蓝纱裙下摆，暗自发呆。
　　可我万万没有料到，一件更揪心、更磨人的大事件，正静悄悄的蛰伏在不远的前路等着我们。

　　假期第五天清晨，白恬独自动身前往车站，说是要去送李凡返程。
　　李凡竟然要提前回学校？认识他这么久以来，还是头一次。

　　听他说之所以要提前返校，是为了休整身心，备战之后高强度的高考课业。
　　我们所有人也都没有多想，毕竟相处下来，所有人都清楚李凡性子温和待人真诚，谁也不曾预料，本来只是一趟简单的送别，竟然会在路上闹到分手这个地步。

　　原本说好下午三点才能回来的白恬，上午十一点就孤身一人赶回了住处。
　　她前脚刚一踏进画室大门，后脚就一言不发锁死了女生宿舍的房门，任凭门外森焱、王橪、唐茹、姜昊几人轮番呼喊、用力敲门，屋内始终寂静无声，没有半分应答。我站在走廊末尾，指尖攥紧，心底莫名发慌。

　　这可把一众人吓坏了，森焱见几番劝说都毫无收效，索性让姜昊和沈序合力撞门。两人一齐发力，哐当一声直接踹开了上锁的女寝房门。
　　屋内的一幕，瞬间攥紧了所有人的心。

　　此刻白恬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剪刀，近乎失控地修剪自己留了数年的长发。要知道，平日里她最爱惜这一头顺滑黑直的发丝，每个月都要专程去理发店洗护打理好几次。
　　此刻一缕缕乌黑长发散落满地，满头青丝被她剪得长短参差不齐，凌乱不堪，再也寻不到半分往日温柔明媚的模样。

　　眼见我们伸手想去阻拦，她却攥紧剪刀，硬是不肯退让半分。我下意识往前半步，又怯生生顿住脚步。

　　唐茹看着她这般肆意糟蹋自己的模样，慢慢急红了眼眶，积攒许久的情绪彻底绷断，扬手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清脆的声响响彻整个女生寝室，力道看着不轻，白恬半边脸颊肉眼可见迅速浮起一道清晰刺眼的红印，半张脸都微微肿胀起来。

　　下一秒，压抑了一路的哭声轰然炸开，白恬猛地扑进唐茹怀中，肩膀控制不住剧烈颤抖。破碎的呜咽堵在喉咙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仅仅看着她崩溃失控的模样，就能窥见她一路积攒了多少委屈与心酸，我睫羽轻轻垂落，鼻尖发酸。

　　谢涵皱着眉抱臂站在一旁，率先放轻声音开口：“你和李凡是不是分手了？”

　　短短一句话，竟奇异地止住了白恬失控的痛哭。
　　她先是一点点努力平复自己剧烈的抽噎，肩头一抽一抽，然后断断续续道出整件事的原委。

　　路上她本来只是随口问起李凡对未来的规划，对方却始终含糊躲闪，不肯给出半句明确答复。直到快要抵达车站，李凡突兀地提出分手。任凭她反复追问缘由，他始终缄默不语。

　　望着哭得浑身脱力的白恬，一段三天前尘封不久的回忆猛地撞进我的脑海。
　　演唱会那晚返程，李凡出奇选择留宿男生寝室，我深夜起身去洗手间，撞见他独自坐在客厅失神发呆，整个人状态颓靡低落。

　　或许是我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性子让他觉得安心，又或许他心底积压了太多无处倾诉的苦闷，急需一处宣泄出口。鬼使神差之下，那个深夜，我成了他唯一的倾听者，就这么静静陪着他坐在画室客厅，一直坐到凌晨两点。指尖不自觉抠着掌心，那晚的画面清晰浮现。

　　那晚他同我倾诉了无数心事，而最沉重的一桩便是：高中毕业之后，他的父母早已敲定安排他出国留学，这是一条被家人死死定死的人生轨迹，他没有半点反抗余地。

　　见他满心煎熬，我本就不擅长宽慰旁人，只能随手从睡衣口袋里取出一枚母亲亲手缝制的护身符递给他。母亲从前总说这小小的物件能护人顺遂，临行前给我备下了许多。
　　他接过护身符那一刻，我分明看见他眼底漫上一层红意，彼时的我只当是深夜灯光昏暗，兴许是我看花了眼。

　　这件藏在心底的秘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白恬。我不打算说，想着她未来总有一天会知道的，却没成想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时至今日我也说不清当初隐瞒的心思，大抵是下意识不愿戳破她满心憧憬的美梦。
　　白恬一直心心念念着北方的大学院校，甚至不止一次和我们念叨，等到艺考结束之后，一定要带着李凡，俩人一起去看看北方漫天落雪。

　　她家条件虽然也算得上宽裕，却远远支撑不起出国留学几年的高昂开销。再加上白恬家中情况特殊，母亲性格强硬，是绝无可能同意她远赴异国求学的。

　　我想潜意识里我心里很清楚，倘若白恬早早知晓李凡注定出国的结局，这份满怀热忱的爱恋，可能从一开始就会被套上一层无解的现实枷锁。指尖微微发颤，满心愧疚翻涌上来。

　　白恬一把抓过床头的手机，执意要拨通李凡的电话，找他问清分手的真正缘由。
　　可平日里日日联络的微信对话框早已经被李凡拉黑，烂熟于心的手机号码更是再也拨打不通，所有联络渠道，尽数被李凡彻底切断。

　　绝望之下，白恬哭得愈发撕心裂肺，一遍遍抓起手机狠狠砸向床铺，可没过几秒又慌忙伸手去捡。循环往复几十次，噙着泪水的脸上，满是无力的挣扎。

　　实在不忍再看她这般自我折磨，我心底一软，冲动盖过理智，脑子还没跟上，嘴就断断续续地开口：“李凡……他，要，出国，了。”

　　竟然没有失语！不大的寝室空间里，这句不算连贯的话，清晰地落进每一个人耳中。我垂着脑袋，不敢直视白恬的视线。

　　白恬几乎是在我说完这句话的同时，骤然抬眼望向我，眼底混沌的迷茫瞬间变得清醒，她猛地朝我扑来，双手死死攥住我的胳膊，用力不停摇晃。
　　“林火，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道出埋藏许久的真相，直直对上她通红慌乱的双眼，一字一顿重复：“他，李凡，要，出，国，了。”

　　得知这个残酷的答案后，白恬二话不说，拿起外套和包，转身冲出了寝室。
　　我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多半是要去车站找李凡问个清楚。

　　少年人骨子里向来藏着一股执拗，哪怕早已看清注定遗憾的结局，也透着股不甘心，非要亲耳从那个人口中得到一句肯定答复，也许才肯彻底罢休。想来我们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画室的几个人到底放心不下，在白恬出门之后，陆续也都赶紧穿上衣服追了出去。出门后，几人迅速分头寻找白恬。

　　从黄昏一直找到深夜，几个小时，愣是没有找见白恬的身影，最后大家只能忧心忡忡回到画室等候。

　　时钟一点点挪到后半夜，窗外骤然翻涌起雷雨。轰隆隆的雷声裹挟着密集瓢泼大雨，轰然落了下来。

　　原本死寂沉沉的画室，突然响起一道琐碎的钥匙开门声。
　　算算时间，她下午走的，现在已经是凌晨三点半，确实，也该回来了。

　　夜里处处透着诡异，整个画室里竟然没有一人安然入睡。我们像是被同一种情绪牵引着，不约而同听到开门声的刹那，集体掀开被子，脚步慌乱涌向客厅。

　　大门边上，白恬蜷着身子蹲坐在冰凉地板上。浑身被冰冷夜雨淋了个透，参差不齐的湿发凌乱不堪，紧紧贴在她的脸颊上，指尖被雨水冻得泛白，却仍旧死死攥着手机。
　　整个人不停颤抖，牙关紧咬，试图将所有崩溃的情绪和哭声尽数咽回腹中，可还是余下压抑不住的细微抽噎。

　　此刻的她狼狈破碎得让人揪心，像一件被主人遗弃多年的老旧布娃娃。单薄的身子融在沉沉黑夜里，寂静无声，默契的是谁也没有去开灯，所有人都怕眼前的白恬一碰就碎，这番景象看得众人心脏阵阵抽搐发疼。我脚步放得极轻，慢慢靠近她。

　　想来她终究是没能追上李凡，也没能和他问清所有藏在心底的遗憾。

　　也是，人一旦狠下心下定了抽身的决心，便会死死咬住牙关，坚持到底，此刻的李凡应当也是如此。纵使他心底此刻和白恬一样饱受煎熬，也依旧选择彻底抽身离开。
　　这大概就是旁人所说的长痛不如短痛吧。

　　一想到两人从相遇之初就注定分离的结局，一股子酸涩痛感漫上心底，水汽无声氤氲了我的眼眶。

　　我率先迈步上前，弯腰抱住浑身颤抖的她。手臂轻轻环住她冰凉单薄的脊背。
　　白恬竟也没有丝毫抗拒，安安静静靠在我的肩头，随着一声压抑的“林火”，积攒了整夜的委屈尽数化作泪水释放出来。

　　好在人平安回来了，不是吗。

　　唐茹默默取来干净的毛巾，谢涵端来一杯温热的开水，其他几人安静围在一旁，无人敢多言打扰。

　　唯独俞宛自始至终静静伫立，一言不发。她并非生性冷漠，只是如同森焱一般，优渥家庭环境养育出的性子，理智永远凌驾于汹涌情绪之上。或许从最开始，她便早已看透白恬与李凡之间横亘的鸿沟，明白两人本就不合适，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足足哭了半个多小时，白恬才撑着墙壁缓缓站起身，脸上所有浓烈的情绪尽数褪去，眼中只剩下一片空洞麻木。
　　她今夜流淌的眼泪早已远超极限，一双眼睛红肿不堪，憔悴得让人心头发酸。

　　她轻轻挣开我的怀抱，没有看向在场任何一个人，随后沉默转身，独自一步一步缓慢走回女生寝室，平静得仿佛方才那场崩溃痛哭从未发生过，而那个痛哭的人也从来不是她。

　　我们依旧满心牵挂担忧，却也清楚她奔波了一整夜，早就身心俱疲，想来怕是连一口像样的晚饭都未曾吃过。最终终是没有人敢上前打扰，一行人静静目送她独自走向女生寝室。指尖轻轻攥紧，心底满是无力。

　　倘若她此刻回头，会发现唐茹早就抱着谢涵哭倒在了对方怀里。王橪、姜昊、沈序、俞宛，更是通通别过了眼。森焱眼眶通红，双手紧紧攥拳，因为用力，指节都已经泛白。

　　而我，强力忍着眼中的泪水，喉间阵阵发堵，心底一遍遍追问自己：如果早点说出来，一切会不会变得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