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一堂黑白灰明暗课 林火因梦境 ...
-
最先完成正方形转圆弧球体造型的是森焱和俞宛,紧随其后的是沈序、谢涵、王橪,白恬、姜昊、唐茹落在末尾。
到最后整张客厅画架区域,只剩我一人还伏在纸上细细打磨轮廓。我本就零基础手生,进度缓慢也在意料之中。指尖反复来回轻擦纸面圆弧,手腕微微发酸。
墙上挂钟指针从七点缓缓挪到七点半,一分一秒过得格外迅疾,长时间紧绷心神,额头悄悄沁出一层薄汗,我抬手用袖口轻轻蹭了蹭额角。
好在八点之前,我总算收笔完成整张底稿,长长松了一口气。
森焱起身走到教授卧房门前轻叩房门,片刻后老教授推门走出,手里依旧握着那根实木长教棍,逐一对着众人画纸巡查点评。
教棍轻点唐茹、白恬、姜昊的素描纸,直言球体轮廓偏差明显,一一指出画面需要修改调整的位置。一眼便能看出作画时心绪浮躁,一味追求速度,没有沉下心打磨造型。
走到森焱、俞宛两人的画稿前,教授只是轻轻点头,没有多余批评,算是无声的认可。
很快轮到王橪、沈序的位置,教授开口点评:形体框架找准了,但线条停顿痕迹太重,圆弧像是多段短线拼接而成,粗细起伏杂乱,往后练习要注重笔触连贯顺滑,弱化分段断层感。
最后教授缓步走到我的身后,我心底瞬间揪紧,紧张得指尖死死攥紧铅笔,指节微微发白。谁知他唇角扬起温和笑意。
“一圈看下来,林火这张画是最走心、最踏实的。哪怕是刚入门新人,胜在足够认真,这颗球的线条、形体完整度,在今天这批底稿里我最满意。”
话音落下,一旁的俞宛闻声迈步走过来,低头打量了一眼我纸上的球体,沉默片刻,又安静走回自己画架旁,看不出半点情绪。我偷偷斜眼瞥了下她的侧脸,心底微微局促。
我暗自嘀咕,也分不清教授这番话是纯粹鼓励,还是客观评价。眼下我分辨不出画作好坏高低,只能被动接纳点评。
但无论真假,紧绷许久的心绪总算松缓几分,指尖稍稍松开铅笔。
教授又柔声宽慰我:不用焦虑速度,练习量堆积起来,落笔自然越来越快。你这份沉稳踏实、不服输的劲头,恰恰是学美术最难得的特质。
每每听见老教授这般温和开导,心底总会涌上浓烈暖意。老人家心肠柔软宽厚,集训这段日子,全靠他一遍遍鼓励支撑,我才能顶住巨大差距,坚持走绘画这条路。
当天上午球体练习结束,教授接着安排我们依次练习长方体、正方体、圆锥体。
许是画球体时摸索出了几何起形的思路,再接触其余石膏几何体,反倒没有想象中那般晦涩困难。
找准横竖中心基准线、预留标准出血线,简单勾勒外框,再分层细化形体特征,整套流程熟练不少,作画速度明显提升,下笔也不再反复犹豫。
看我们整体练习状态尚可,老教授抬眼望向墙上时钟,十一点准时宣布上午课程结束。叮嘱众人中午小憩片刻,长时间伏案作画极易损耗神经。
若不是他提醒,我们所有人都沉浸练习里,察觉不到疲惫,话音落下才后知后觉脑袋昏沉酸胀,肩颈僵硬发紧,我抬手揉捏了两下后颈。
教授限定午休时长二十分钟,下午课程知识点晦涩难懂,睡太久反而容易精神涣散,无法集中注意力吸收内容。
大家默默记下叮嘱,其余几人似乎都清楚下午授课内容,唯有我一无所知。好在连日的开导消解了我对功底差距的恐惧,心底依旧干劲满满。
牢记教授的话,绘画没有捷径,唯有反复练习熟能生巧,笔触、速度都会在日复一日打磨中稳步提升。
今日轮值做饭的是王橪,早晚餐都做得简约清淡。白米饭配鸡蛋清汤,中午额外添了一盘爆炒基围虾。
众人快速吃完午饭,听从教授安排,陆续返回寝室小憩。
短短二十分钟浅眠,我竟做了一场清晰真切的梦。
梦里森焱牵着俞宛的手稳步往前走,我在身后拼命呼喊,两人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梦里心口酸涩委屈,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没到闹钟响起,我便猛地惊醒,眼眶还有微微发胀的涩感。
年少心事全都写在脸上,我独自走到客厅画架旁静坐发呆,指尖无意识摩挲画架木杆。
白恬、谢涵接连走到我身边,担忧打量我的神色,询问我是不是身体不适,脸色苍白难看,会不会发烧难受。
我只能勉强扯出一点浅浅笑意,轻轻摇头示意无碍,不敢多说半句心底烦闷。
下午课程围绕几何体明暗渐变展开。
教授站在众人身前讲解,比起单一高光、阴影,物体从左至右自然过渡的明暗层次更为关键。
高光即物体受光最亮区域,阴影是背光最深色块。除却两极明暗,物体表面会从高光慢慢晕出浅灰,再由浅灰递进过渡到阴影深处的重黑。
概念听上去愈发深奥,众人眼底皆是茫然不解。教授见状直白拆解:核心便是黑白灰三层渐变,白过渡灰、灰递进黑,作画一定要把控柔和过渡层次。
和上午授课模式相同,老教授亲自拿起铅笔,以球体为范本现场示范明暗排线。
沿用上午打好的圆形轮廓,先标定高光、阴影两处极端明暗位置。
手腕控制下笔轻重,大面积铺色排线从高光区域向外扩散,力道慢慢加重,纸面层层叠叠铺出渐变灰调,越靠近背光面,灰色越深,直至衔接浓重阴影。
高光周边是浅灰,球体中段为中性灰,临近阴影边界则是深灰,层次清晰分明。
一层线条叠着一层反复铺色,短短片刻,扁平画纸上的圆球瞬间生出立体厚重的质感,我微微前倾身子,目不转睛盯着示范稿。
示范收尾,教授加重阴影区域色块,拉大明暗对比,最后拿橡皮细细提亮高光点位,整颗球体鲜活立体,仿佛能从纸面剥离出来。
他把画好的立体球体挪到遮光角落,让我们全体起身站远观赏,近距离、远距离观看的视觉效果天差地别,石膏圆球逼真得宛若实物摆在眼前。
示范稿依旧用图钉固定在对面墙面,供我们全天临摹参照。
对比上午单纯勾勒轮廓,这幅带明暗渐变的球体耗费了足足十五分钟。
我暗自估算,教授尚且要十余分钟打磨,我们零基础新人恐怕要耗上数个小时,心底悄悄捏了把汗。
示范完毕,教授没有返回卧房,一直坐在队伍后方的木椅上,手边放着茶杯,时不时抬眼巡查众人练习进度。
瞥见王橪、姜昊偷偷交头接耳走神,手里实木教棍便轻敲两人桌面,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都觉得生疼。
教授抬手的动静惊扰到一旁的俞宛,指尖一滑,铅笔顺着桌面滚落到森焱脚边。森焱俯身拾起笔,静静递回她手中,动作自然流畅。
王橪、姜昊性子顽抗,挨了敲打也不消停,依旧断断续续小声闲聊,安静画室反倒多了几分鲜活烟火气。
我们一边低头排线,一边悄悄旁观两人挨训,枯燥练习也少了几分乏味。
中午那场梦境太过真切,再加上方才森焱弯腰替俞宛拾笔的画面在心底反复盘旋,视线总是不受控制飘向两人所在的位置。
整下午作画心神涣散,进度滞后不少,指尖排线力道忽轻忽重,纸面层次乱糟糟一团,教授看众人伏案许久、神色疲惫,下午三点便给我们放一小时休息缓冲。
连续四小时不间断排线,我的手腕发酸发胀,反复活动转动手腕,真切体会到绘画是耗费体力的苦差事。
晚饭我半点胃口全无,心口闷闷发堵,压抑得喘不上气,一桌子饭菜摆在眼前,依旧没有进食的欲望,只是指尖戳了戳餐盘里的米饭。
教授没有当堂点评今日素描稿,只淡淡说明日再统一批改,看样子今天所有人的画面都没能达到合格标准。
餐桌上几尊石膏几何体静静摆放,想必明暗渐变练习还要持续数日,我也不再勉强自己硬撑作画。
放下铅笔独自走到阳台,晚风拂过脸颊、吹动发丝。
耳机循环播放雷诺儿的《别在我离开之前离开》,舒缓旋律漫入耳膜,指尖扶着阳台栏杆,不知不觉眼底泛起一层湿意,出门透气总算稍稍纾解心底压抑。
不止我一人状态低迷,其余同伴笔下画面也普遍层次浑浊,整片画面灰蒙蒙一片,很难做出教授示范那般干净利落的黑白灰过渡。
渐变理论听着简单,实操对腕力、控笔功底要求极高。
教授先前宽慰过,初学明暗画面发灰是常态,练习一段时间便能好转,但这番话没能驱散众人低落的情绪。
阳台渐渐挤满散心透气的人,整片屋子气氛沉闷压抑。
见我们一个个萎靡消沉,教授索性当晚提前结束课业,给全体放了假。
与其闷在画室内耗,不如出门走上街头,看看城市霓虹、往来车流,融入人间喧嚣放空思绪,紧绷的神经才能彻底松弛。
他缓缓开导众人:人生长路漫漫,不必急于一时求成,画画最讲究平和心境,一步一步慢慢来。
说不清大家是真心听进开导,还是单纯渴望出门散心,话音刚落,所有人立刻纷纷回房更换外衣,整装出门透气。指尖轻轻攥紧衣角,我也跟着起身回屋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