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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名单 谢衍翻开沈 ...
那张抄本还在桌上。
谢衍没有让人归档。昨天朝会之后他把它压在左边第二摞军报下面,从上往下数第三份。此刻晨光从东窗照进来,折痕处的纸发白,像一道浅浅的疤。纸的纤维在反复折叠中断了几根,光透过去时比旁边薄了一层。
书房里很安静。他习惯在晨间批军报,这个时候没有人来打扰。桌上东西分三处——左边一摞是看过的,右边一摞是待批的,中间是茶盏和笔洗。三样东西,从不挪位置。今天多了一样不该在的。他没有动它。也没有把它交给文书归档。按照规矩,弹劾奏章的抄本看完即归档。留在桌上超过一天,就是刻意。
他翻过一份军报。北境三城的粮草调拨,数目对得上。他看了两行,合上,放到左边。从右边取下一份。
门外响了三下。
"进来。"
陆青山推门进来。甲胄上带着清晨的凉气,肩甲边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跨过门槛站定,行礼,然后等谢衍开口。
谢衍没有抬头。
"沈渡。"
陆青山等了一息。
"查他。入宫之前的经历。"谢衍的指尖落在桌面上,朝那摞军报虚点了一下——抄本就压在下面。"档案太干净了。十六年的履历,干净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白纸。"
他停了一拍。
"没有一处衔接不上。每一环都对得上。每一段时间都有出处,每一个出处都有佐证。"
又停了一拍。
"干净的空白一定有原因。"
陆青山确认谢衍说完了,抱拳:"属下领命。"
但他没有动。
谢衍抬眼。
陆青山站在原地,姿态没变。甲胄上的水珠在晨光里微微发亮。他开口时语气和领命时一样——只多了一句。
"王爷,这是您第一次让属下查宫里的人。"
不是质问。陆青山从来不质问。他跟了谢衍八年,替他查过边将,查过商贾,查过朝臣的姻亲。什么样的差事都接。但宫里的人,一次都没有。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窗外有鸟叫了一声,远了。
"闭嘴。"谢衍说。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军报边角批了一个字。没有再看陆青山。
陆青山抱拳转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瞬。不到半息。然后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书房重新安静。
谢衍没有立刻搁笔。他看着门合上的方向,停了两息。陆青山从不多嘴——今天多了半句。不是不忠。是注意到了谢衍自己还没意识到的事。
八年来他查过边将,查过商贾,查过朝臣的姻亲。没有查过宫里的人。以前不需要查,现在需要了。
他把笔搁下。低头,把那份弹劾赵庸的抄本从军报下面抽出来。工部侍郎的亲笔。字迹规矩,措辞缜密,引的律条一条不差。弹劾的理由是赵庸私吞河工银两,证据列了七条。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放回原处。左边第二摞,从上往下数第三份。
桌上的茶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透了,只剩一点淡淡的水味。没有叫人换。
---
雪从傍晚开始落。
御书房的灯刚点上,炭火把窗纸映成一层暗橘。裴昭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笔架上的笔是干的。他没有在写什么。墨锭搁在一旁,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留着一圈薄薄的墨痕。
他在等。
门无声地开了。
沈渡走进来。他肩头覆着一层薄雪,靴底带着外面的湿气。走到案前站定,雪在室内的暖意中开始融化,水珠顺着衣纹往下淌,在他脚边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没有擦。也没有看那一小片水渍——他从进门到现在,目光始终停在案角那盏灯上。
裴昭看了那些水渍一眼。没有说话。
"谢衍在军中的人。"他开口。"不是兵权——是名单。"
沈渡没有追问。等了一息,确认裴昭说完了,开始汇报。声音低而平,没有铺垫。
"京畿驻军中,摄政王旧部十一人。"
他逐一报出名字、驻地、归附时间、现任职务。一个一个,不快不慢。禁军左营三人——其中一个管着宫门换防的排班。骁骑营两人。兵部司库一人。剩下的分散在各卫,职位都不高,位置都关键。最早的在承平二十六年就跟着谢衍了,那时候谢衍还只是北境一个参将。裴昭的手搁在桌沿上,没有打断。
十一人报完,沈渡停了一下。
"京畿之外,河西镇副将何崇安,朔北镇副将赵彦清,二人与摄政王有旧。调令不经兵部,走的是摄政王府私函。何崇安在河西七年,赵彦清在朔北五年。两镇兵力合计四万八千。"
裴昭没有说话。
"另有一人。"沈渡说。"兵部右侍郎程准。景和二年入京。调令合规,但推荐信出自摄政王府。此人在军中无根基,入京三年连升两级。目前不在摄政王任何明面编制之内。"
沈渡说完这个名字,停了一息。和其他人后面的停顿不同——这个停顿更长一点。
说完了。他站在原地。肩上的雪已经化尽,衣领处留着一圈湿痕。
裴昭没有马上开口。
十四个人。四万八千兵力。一个兵部侍郎。一张无形的网,每一根丝都连着同一个人。那个人今天早上在批军报,桌上放着一份几天前的弹劾抄本,没有归档。
他拿起笔架上那支干笔,拇指顺着笔毫捋了一下。硬的,扎手。他把笔转了半圈,又放下。蘸了墨,在面前的白纸上落笔。不是旧名单上的名字。新纸,新的一组。
何崇安。赵彦清。程准。
他写完最后一个名字,笔尖在"准"字的末尾停了一息。墨在纸上洇开了一点点,比旁边的笔画略粗。他把笔提起来,搁回笔架。墨迹未干,三个名字在灯下反着湿光。纸的上方还有空白。他没有填什么。
"程准那条线,"他说,"往深里查。"
沈渡没有立刻行礼。看了裴昭一眼,饱含深意。然后行礼,退出。
门关上之后,裴昭把纸折起来,压在砚台下面。和前一份名单挨着,纸边齐整。他用指尖把两张纸的边缘对齐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搁在膝上。
桌上的茶凉了。他没有碰。
---
陆青山的回报来得比预想的快。
薄册不厚,统共七页。谢衍翻开,直接到第三页。
沈渡。男。入宫前——无记录。
他往后翻。陆青山查到的东西和原有档案没有一处重叠——不是查得更深,而是原本就什么都没有。没有籍贯,没有亲族,没有师承,没有任何一条可供追溯的线索。十六年。干干净净。
比他想的还要干净。
他重新翻到第一页。陆青山在年龄一栏写了两个字:待定。连沈渡的年龄都无法确认。没有出生记录,没有牙帖,没有保甲。所有能证明一个人存在的东西,在入宫之前,全部不存在。
谢衍合上薄册搁在桌上。七页。每一页都在说同一件事:这个人不存在!他端起茶杯,凉茶已经淡得没有味道了。喝了一口,放下。
一页空白可能是疏漏。七页空白不是。所有不存在的背后都有原因。就像四年前那场大火烧掉了三具尸体,也烧掉了所有能证明那三具尸体是谁的东西。
目光落在桌角那摞军报上。抄本还在那里。
---
沈渡的名单比裴昭预估的长。
十一个旧部。两个边镇副将。一个兵部侍郎。何崇安在河西七年,赵彦清在朔北五年,两镇兵力合计四万八千。
四万八千。加上京畿十一人的直接管辖兵力,谢衍能调动的人马接近七万。还不算那些看不见的——程准那样的人,不知道还有多少。
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程准。景和二年入京。三年两级。不出现在任何明面编制。
他把名单从头再看了一遍。
他之前估算过谢衍的力量。在朝堂上的,在军中的,在京城之外的。他以为自己估得足够大。他用了将近两年时间,让沈渡一寸一寸地摸。结果摸到的还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角。
小了。
他将名单折好,和压在砚台下的那张放在一起。两张纸,两组名字。纸边对齐。第一张上的六个人——他可以借谢衍的刀,一个一个削掉。第二张上的十四个人——他一个都动不了。至少现在还动不了。
窗外的雪比方才大了些。灯火映在纸窗上,暗橘色的一团,安安静静。
---
谢衍把薄册锁进暗格。钥匙放回笔洗底下。他把桌上的军报摞齐,那张弹劾赵庸的抄本仍旧留在最上面。没有归档。
暗格里多了一份东西。关于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他把暗格推回原位,书架恢复成和其他格层没有区别的样子。从外面看,那就是一排典籍、地图和衙门的存档——和整间王府一样,什么都看不见。
他起身,走到窗前。外面的天沉沉的,看不见星。
灯灭了。
---
裴昭把砚台下的两张名单取出来,折好,放入案头暗屉。墨锭归位。笔架上那支笔还是干的。
两张纸。第一张上的人越来越少。第二张上的人越来越多。他把暗屉关上。此刻另一间书房里,另一盏灯也灭了。另一只手上也有一份档案——上面只有一个名字。
他起身,走到窗前。雪停了。地上积了一层白。
灯灭了。
两张情报网擦肩而过的一章。谢衍在暗格里多存了一份档案,裴昭在砚台下多压了一张名单——而他们还不知道,对方在做同样的事。下章萧太后登场。她的第一句话,两个人都该认真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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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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