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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借刀 朝堂之上, ...

  •   王德的声音从殿角传过来。

      "有事早奏。"

      和每天一样。

      太和殿的冬天比外面暖不了多少。三座铜炉烧着炭,热气到殿中央就散了,坐得越高越冷。裴昭坐在龙椅上,能感觉到冷气从头顶的藻井往下压。

      今天的议题排在前面的是边境军饷。昨天兵部和户部争了一轮,没争出结果,今天继续。

      兵部侍郎先站出来。他念了一组数字:榆林镇存粮九万石,日耗六百石,入冬后消耗翻倍,存粮只够三个月。户部答应的八万两饷银至今未到。

      他的声音急。不是害怕,是替边军急。那些数字他背得很熟,不用看笏板。

      户部侍郎程远接过话。他站起来,声音不急不慢,每个字都像量过尺寸才放出来。国库今年税收比去年少了两成。江南水患,赈灾款已经拨了四十万两。要增拨军饷,要么加税,要么挪用。加税有民变之忧,挪用无处可挪。

      兵部侍郎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找不到程远话里的缝隙。他看了谢衍一眼。谢衍没有看他。

      兵部侍郎的右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又松开了。他退回去时脚步比上来时重。笏板磕在袍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年轻些的户部主簿站起来补充了一组账目。拨款的时间、经手的衙门、每笔银子的走向。他说得没有程远利索,但数字更细。从承平三十二年春到承平三十五年冬,四年间户部向榆林镇拨过六笔军饷,每一笔的拨出日期、审批人、押运路线、抵达日期全部列在上面。兵部侍郎越听越沉默。他不是不知道这些数字。他只是没想到户部把账做得这么细。细到每一分钱都有出处。细到你想加拨一文钱,都得先过这道账。细到这份账目本身就是一份回答:不是回答"钱去哪了",是回答"别再问了"。

      争论在继续。两边各执一词。数字越念越多,殿里的空气在收紧。兵部侍郎第三次看向谢衍。还是没有得到回应。

      谢衍站在百官最前面。他没有开口。在等两边说完。

      裴昭坐在最高处,看着底下的人。

      四年了,他在这个大殿上从不开口。百官争论时他就坐在那里,不点头,不摇头。散朝后回御书房,批几份不痛不痒的折子,盖印,发下去。整个朝堂都知道,该对谁说话不该对谁说话,每个人心里有数。

      今天他开口了。

      "关于北境军饷一事,朕以为……"

      声音不大。但在朝堂上,皇帝开口有天然的穿透力。争论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安静了一息。

      裴昭看到了谢衍的后脑勺。谢衍没有回头。

      然后一个声音插进来。

      吏部左侍郎赵庸。他站在文官队列的中段,花白的头发,背微弓。他没有转身,没有看龙椅的方向。

      "此乃军国大事,陛下年幼,不必操心。"

      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殿里更安静了。

      赵庸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蜷。他说完那句话,继续看向前方。笏板端在胸前,纹丝不动。

      没有人替皇帝说话。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看向别处。一个靠后的年轻御史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裴昭的嘴闭上了。

      他的手放在龙椅扶手上。金漆磨掉了一块。他的手指按在那个位置,木纹硌着指腹。

      殿角的铜鹤香炉换了新香。那截香刚烧到头一截灰,灰条弯了弯,无声落在铜鹤爪边。一小堆白灰。没有人在意。

      裴昭在意了。

      安静了两息。

      "朕只是问问。"

      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提。像是刚才那半句话只是一时兴起。

      赵庸的背影没有动。他左边的两个官员交换了一个眼神,很快。

      大殿重新响起了声音。争论继续。没有人再看龙椅的方向。兵部的人不再提加拨的事。户部的人开始讲下一年的预算。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有人清了一下嗓子。有人翻了一页笏板。大殿还是那座大殿,冬天还是那个冬天。

      裴昭的目光从赵庸身上移开,落在谢衍的背影上。宽,直,和每一天一样。始终没有回过头。

      一刻钟后,争论渐弱。谢衍开口。

      "加拨。"

      两个字。没有商量的余地。

      程远张了张嘴。没有反对。

      退朝。

      散朝后,裴昭走的侧门。

      宫道很长。冬天的风从宫墙顶上压下来,割在脸上。道旁的柏树落了薄雪,枝条被压得低垂。远处的角楼在雾气里只剩一个轮廓。偶尔有巡逻的禁军迎面走过来,看到裴昭,行礼,然后快步离开。没有人多停留一步。

      沈渡跟在他身后五步。脚步声被风裹住了。

      裴昭走了很长一段路。没有说话。

      经过东华门的时候,他的步子快了一瞬。四年前那个冬夜,他就是从这道门被带进来的。那天夜里这道门两边的石狮子头顶积着雪。今晚的石狮子也积了雪。四年前的雪和今晚的雪是同一场吗。

      他没有停。只是步子快了一瞬。然后慢下来,和平时一样。

      风把他衣角吹起来,露出一截袖口。他伸手按住。

      "今天打断朕说话的人,"他的声音很低,被风撕碎了,"吏部左侍郎赵庸。"

      沈渡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

      "他有三个儿子。查一查长子赵攸。"

      "是。"

      宫道拐了一个弯。风更大了。卷着碎雪扑在脸上。有一片落在裴昭的睫毛上。他没有擦。

      碎雪化在皮肤上。凉的。

      他想起柳河村的冬天。养母牵着他走在村里的土路上,把他的手塞进她的袖子里。袖子底下是暖的。她的手裂着口子,裹着布条,但袖子里永远是暖的。

      这个念头停了不到一息。他把它放下了。

      三天后。御书房。

      沈渡把一份抄本放在桌角。

      御史台今天呈上去一份弹劾奏章。弹劾对象:吏部左侍郎赵庸。罪名:三年间截留边境军饷拨款逾万两。

      裴昭拿起来看了一遍。

      奏章写得严密。数字、时间、经手人、银两去向。一条一条列在上面,没有一处含糊。笔锋老辣。不是年轻御史的手笔。

      他翻到最后一页。署名旁盖着御史台的印章。日期是今天。也就是说,这份奏章今天早上才正式呈上去。但从起草到定稿,中间至少经过两个人审阅。

      "谁写的。"

      "御史台侍御史周之恒。北境军出身。承平二十八年入京述职后留任御史台。"

      沈渡顿了一下。声音没有变。

      "谢衍的旧部。"

      裴昭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色是铅灰色的。没有太阳,看不出时辰。御书房里只有沈渡进来时带进来的一股冷风,正在慢慢消散。

      他端起桌上的茶。凉了。不知道放了多久。杯壁的温度和屋里一样。凉茶入口有涩味,舌根微微发紧。

      他没有叫人换。

      杯沿在嘴边停了一息。然后喝了一口凉茶。涩味还在。他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知道了。"

      沈渡等了一等。裴昭没有别的吩咐。他退出去了。

      夜。

      书房里只剩一盏灯。烛火在灯盏里跳,光线昏黄,桌上的东西都笼在一层暗影里。

      裴昭把弹劾抄本摊在桌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赵庸。吏部左侍郎。大典那天最先向摄政王弯腰的六个人之一。三天前在朝堂上打断了皇帝的半句话。

      这份奏章从起草到呈上御史台,至少需要两天。也就是说,赵庸开口的那个下午,或者最迟第二天一早,周之恒就已经在动笔了。

      不是裴昭安排的。不是裴昭授意的。

      裴昭的手指沿着抄本的边角划过去。纸很薄。墨迹干透了。

      他想起大典那天晚上在烛火下圈出的名单。六个名字。赵庸排在第三个。

      现在这个名字上多了一道印。不是他留下的。

      他把抄本合上,放在桌角。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落了。簌簌的,一层压一层,和大典那天夜里一模一样。

      他拨了拨烛芯。火焰跳了一下,光线在墙上晃了一圈。他的手罩在火焰上方,掌心被烤得微微发热。指尖发红。他没有收手。

      还剩五个。

      他的手还罩在火焰上方。掌心被烤得越来越热。热度从掌心传到手腕,沿着小臂往上走,像一只暖的手攥住了他的胳膊。

      他想起了袖子。养母的袖子。他把手塞进去的时候,袖子底下也是这个温度。

      他收回了手。掌心翻过来,看着自己干净的指尖。没有裂口。没有布条。但他知道裂口是什么感觉。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然后他吹灭了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借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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