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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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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也好酸,我去,感觉自己像孙膑”,江茫踩着湿润的泥土走了两步,只觉得腿僵硬得像钢板,一脚踩下去像是陷了大半截在泥里。
“正常的”,何时走过来安慰到。镇上小酒店没有早餐,他只好早起去便利店买了一些食物。
何时递给江茫一瓶牛奶和一块面包,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差点把他拍倒。
“你的腿一点也不痛吗?”江茫有些羡慕,啃一口面包又吸一口牛奶“还有屁股。”
“有一点,不过应该没有你那么严重”,何时打量了一下江茫的现状,似乎认真评估起他的状态来。为了让江茫相信自己,何时还敲了敲大腿以示酸痛。
江茫向自行车蠕动了几步,翻身上车,坐垫如旧,只是屁股再也不是昨天的屁股,腿也不是昨天的腿。他一咬牙,一蹬车,车便悠悠地溜上了国道,后轮带起些许泥点。
何时看着江茫不屈的背影,不自觉地笑了笑,也骑车上路。
他们今天要穿过华蓥山脉,抵达广安。
何时很快追上了江茫,在左侧并排骑行。“大概还要骑四个小时,比昨天轻松一些,应该中午就能到广安,我们还可以尝一下当地美食。”今天他换了一件绿色的外套,和山色相得益彰。
路上的水田中飘着白色的鸭群,发出遥远的嘈杂叫声。远远地听见声音,朝来源望去时只能看到缓慢移动的白色米粒,散落在田间地头。
一路上有些破败的泥屋,房上的瓦消了半边,泥和枯草掺成的断壁上坑坑洼洼,木质的窗棂摇摇欲坠地嵌在上面,窗纸也不见了踪迹,留给人无尽的遐想。但更多的是贴着白色长方瓷砖的农村自建房,白日里门大敞着,能看见一楼上了年纪的木质桌椅,家中的老人坐在小板凳上,或是择菜,或是一边摆龙门阵一边望着道路上来往的车辆。这样的人家通常门口还有一个水泥院坝,上面晾晒一些蔬菜谷物,旁边装一个洗手台。
他们骑了两个小时,远远看见一群废弃的楼房,没有任何墙面装饰,带着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陈旧的泥黄色。更远处的两座山脊间,一条高架桥穿山越岭飞架其间。
“我们过去看看吧”,何时手中的车把一摇,自行车便从国道拐向一条乡间的水泥小道,小道中间深深浅浅的裂纹成了不断延伸的爬山虎。
江茫应了一声,也跟了上去,虽然坐垫有防震功能,但还是被凹凸不平的路面颠得难以完全控制自行车前行的方向。
他们在一块长满杂草的宽阔平坝上停下,坝子是由大块青石搭起来的,石缝罅隙间长满矮小的杂草,板上积着一层松软的苔藓。坝子中间有一棵不知多少年的老桉树,烟熏似的树皮零散剥落,露出苍白的底色,叶子却茂盛,将周围的青石遮得密实,连带着苔藓也浓郁。
他们将自行车靠在树干上,干枯的树皮脆纸般碎落。何时本以为能靠近那些废弃的楼房,拍些照片,但这些房子坐落在山谷间,四周长满茂密的植物,将这些遗迹掩藏起来。何时四处探寻了一番,也没找到能下山谷的路,好像这无人问津的建筑是突然出现的一样。
“这个,还挺有古韵的......”江茫不知何时为何要来看这些被遗弃的楼房,也双手叉腰,往石坝边缘靠了靠,不敢走得太近,自上而下俯望着山谷。楼顶上依稀可见锈蚀的铁架,杂乱地搭在砖石上,掀翻的木椅被野草寄生。窗户都破得不成样子,多是碎裂的孔洞,想必是哪些顽劣的路人朝着这里丢石块。
何时掏出相机,因为无法靠近,只能调好长焦拍摄。拍完照片,他又从自行车包里拿出无人机,托在掌心,他一只手操纵着手柄,无人机便发出嗡鸣,慢慢从他手中升起,飞向山谷中被忘却的世界。
“我查过资料,以前三线建设时期,许多工厂都搬到了川渝地区”,何时低下声音,仿佛害怕自己将要说的话被山谷变成回音泄露出去,“造雷达造仪器,还生产照相机呢。让我想想照相机叫什么来着。
“想起来了,就是这里的地名。”
“上个世纪造的照相机,真是闻所未闻。”江茫有些诧异,掏出手机。在这山坳中还有两格信号,他打开购物软件搜索了一下,软件页面马上蹦出来一款看起来款式十分老旧的相机,这相机竟然还有人买来拍照。“所以后来呢,为什么这里被废弃了?”
“八十年代军转民,很多工厂都搬走了,这里也逐渐被废弃了。”何时控制着无人机环绕着楼房拍摄,一边解释一边盯着手柄上无人机传回的图像。“我觉得这很有意思。”
“是挺有意思的。”江茫点点头,这些破败的楼房给他一种奇异的感觉,但他说不明白,也不知道何时具体是怎么想的,“所以你觉得的有意思是哪里有意思。”
何时少见的语气严肃起来,江茫从他的眼睛中读到了一种怅然若失,“我在想,才过去了五十年,曾经风火朝天之地就无人问津了。我是做人工智能的,今天众人还趋之若鹜的新技术与新观点,过几天便成昨日黄花了:我们的工作比这楼房还速朽。
“当住在这里的工人终于为房门落下最后一次锁的时候,他们还能怀念在这里度过的漫长岁月。他们还有并不短暂的时间,感受从他们的手上落在这世界上的造物。
“更快的变化当然意味着更好”,何时略微停顿了一下,斟酌的字句在嘴边打转,不知道从何说起。
“上个月我所在的团队刚迭代出新的模型,在benchmark上比以前高了两个点,于是它很快代替了原来的模型,接入到产品中。被淘汰的旧版本,就跟被遗弃的楼房一样。”
无人机的桨叶在山谷中发出轻微的蜂鸣声,它拍摄完足够的素材,慢悠悠地往回飞。
“但是迭代模型是不能慢的,你慢一天,别人就做出来了更好的,模型还是会被淘汰掉。”何时语气似在自嘲。
江茫听懂了何时直白的言外之意,也怔了怔。
人的肉身与魂灵在这世间更为速朽,皮肉在须臾的时间中撞击意义的石壁,只会显得徒劳。
无人机飞到他们面前,何时让它降落到了青石地上。无人机旋起的气刃隔开石面上柔软的青苔,露出石条本来的颜色,苍白的绿色。
“呜——”,他们的身后传来火车鸣笛,在山谷间回响,好像要唤醒沉眠于此之物。
江茫和何时回头望去,一辆拉着货物的火车正驶过山间的高架。火车慢得像老电影里面一样,吭哧吭哧地蠕动。然后一辆白色流线型的高铁从高架另一侧飞驰而过,遮了半截老火车。它也拉响了笛声,接着刚才飘扬的笛声,一浪又一浪,透过车窗能看见高铁上窗边人的剪影,皮影戏似的。高铁很快钻进了一侧山的隧道中,老火车还剩个尾巴,慢慢地爬。山岭吞食了短暂的相遇,再一次回归长久的寂寞。
他们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相顾无言,重新骑上自行车上路。也许山的另一侧并不遥远,身后,汽笛又响了一声,与山谷作别。
路上耽误了一会儿,他们在下午抵达了广安。中午没停下来吃午饭,二人都有些饥肠辘辘。
“哎,我知道广安什么好吃”,江茫提起吃的,亢奋得腿也不痛了,直蹬了好几圈,尤其是提起他熟悉的食物,“我小时候来过广安参观,这边的岳池米粉和武胜猪肝面好吃得不得了,真想再尝尝。”
“哦,是吗?那劳烦您带路。”何时不紧不慢,观察着四周城区。
江茫闻言,靠路边停了一下车,借助自己的记忆在导航上按图索骥。
“找到了,走吧。”他愉快地继续骑车,车轮也欢快地走起八字。
他们进城时,第一面所见的是新城区,电梯房商业街,道路方正又宽敞,跟其他各个地方看上去都没什么区别。他们骑过渠江,城市似乎很快退化成20年前的风格,小七层的小区楼房,或者沿街的住宅楼,楼下的门市开着各种生意,衣店、早餐店、五金店,充满了生活气息。沿路栽着的小叶榕有些年头,枝干粗壮,虬曲环抱,树干下半截涂着白色的驱虫药。
江茫带着何时七拐八绕,拐进了一个小市场,里面有不少席地而坐卖菜的大爷大妈,肉类被挂在摊位的挂勾上,血还在往案板上滴。铺子像是开了结界,调料铺周围散发着香料味,水产区则流动着水腥气息。
江茫在市场边缘的一个饭馆前刹住了车,很潇洒地对何时偏了一下头,“走,今天学长请你吃好的。”
四碗粉面被放在了二人面前。江茫一人点了一份米粉和一份面条,“之前我来广安好像就是在这家店吃的,不知道味道变了没有。”
江茫也没客气,在旁边抽了一双筷子,舀了一勺辣椒油盖进米粉中。“岳池米粉,我是习惯加辣椒的,但是它本身汤就很鲜,不加辣椒油也好吃。”浓郁的辣子在汤面上散开,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江茫夹起一筷沾着辣椒的粉丝,二话不说塞进嘴中。
何时端详了一下面前的米粉,并不算浓郁的骨汤,米粉比他吃过的绵阳米粉还要细。他拿筷子拨弄了一下碗底,翻出来许多黄豌豆。
何时拿着筷子用力夹起米粉,米白的线竟齐刷刷断开,掉进汤中。
江茫嘿嘿一笑,仿佛是在故意看他笑话,“岳池米粉是这样的,又鲜又软,夹得时候不能太用力。”
何时:“学长也学会坑害别人了吗?”
江茫:“不敢不敢,珠玉在前,我甘拜下风。”
何时笑了笑,尝试轻轻夹起米粉,这次果然没再断开。他将粉送到嘴边,嗦进口中,米粉入口即化,带着豌豆的清甜和骨汤的肉香。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粉下肚,吃得他胃中升腾起暖意。
江茫也吃完了米粉,似乎仍意犹未尽,将豌豆也一粒一粒从汤中刨出来放进嘴中,又喝了两口汤。手嘴不停地改换阵营,将米粉和猪肝面换了个位置。
猪肝面加了特色的炸酱,拌着鲜嫩的猪肝。江茫一如既往,先挑了菜叶,又将面拌好,囫囵吞下。
何时稍微收敛一些,加上刚才吃过米粉,有些饱腹感。他将各色调料臊子搅拌均匀,先尝了一片猪肝。猪肝嫩而有嚼劲,腥味被调料和大火猛炒给压住了,带着些许辣味,不使人觉得苦涩,相比之下,混着杂酱的面条倒不算稀奇。
“我吃饱了”,江茫率先放下筷子,举手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