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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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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江茫往小酒店的床上一瘫,也顾不上换掉有些湿润的衣服。恍惚间感觉自己的脚底还穿着硬底鞋,小腿带着大腿,大腿连着腰腹,脚踏板在空气中一圈一圈地画着圆,没怎么用力,人忽然就滑出去了,真有“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之感。
方才山间阴雨忽至,打在骑行头盔上,细密的响声仿佛千足虫爬过。他们总算在被淋成落汤鸡之前骑抵预定的旅馆。
“幸好相机没被雨淋湿”,丘陵中天色昏沉,何时将车推到酒店的非机动车棚下,就着酒店窗户透出来的光将架在车上的相机取下来。
何时精力还算充沛,回到房间放好东西便径直洗澡去了。
浴室传出的水声和窗外的雨声编织成柔软的枕席,江茫躺在上面,总觉得今天的一切都像是电影一样,色彩明亮得要把太阳都烧化了。
不一会儿,浴室的水声渐息,传来拖鞋踢踏的声音,何时洗完澡,只裹了条浴巾便走出浴室。
江茫梗起脖子看了一眼,眼中闯进何时赤裸的上身。何时的肌肉算不上健硕,但是线条分明,在泛红的皮肤下微微鼓起。他头上还沾着水,不时如露珠般滴落在他湿润的肩背上。
江茫紧急撤回自己的头,差点抽筋,“我去,你怎么没穿衣服!”
何时困惑地看了他一眼,突然很不怀好意地凑到江茫床边,摆了个帅气的姿势,“怎么没穿,这是国王的新衣。”
江茫:......
何时嘴角撇了撇,道:“PUAA的浴室不都是大通铺,大家都是脱光了往那里一站。没想到学长还不习惯看呢,真有意思”
江茫拿被子捂住了头,誓不言语。过了一会儿也去洗漱完毕。
何时穿好了衣服,坐在床上,播放着相机记录的内容,时而沉思,时而嘴角窃笑。
“你在干什么呢?”江茫按捺不住好奇心,把脑袋凑到何时与相机屏幕之间,“还是大疆pocket,你们做人工智能的就是赚钱。你的无人机呢,怎么没拿出来飞飞?”
“今天路上车太多了,周围林子又茂密,我的技术还是算了”,何时忽然望向江茫,笑得很微妙“学长不是学航发的吗,想必对无人机很有了解吧。”
“那没有,我不是富哥,实验室也没这玩意儿。”江茫愣了一下,他们这行,细分下来的小专业多如牛毛,隔专业如隔山。
“好吧,我刚才还在想,今天的哪些素材能剪到vlog里面。”何时的手按动播放键,相机屏幕上的画面开始快速播放,显得有些滑稽。
“放去自行车店和路边买李子的怎么样,再配点风景的镜头”,江茫方才一直弯着腰跟何时对话,不太自在,此时顺势坐到何时床上,两个湿漉漉的头碰在一起,一起看着快进的画面。
看了一会儿,何时忽然说到:“其实我给这次骑行之旅设计了一个小游戏。”
“什么游戏?”
何时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从床上翻起,从包里面掏出了单反相机和两只便携式麦克风,他把连接器插在相机热靴上,又把麦克风往自己的衣领上一别,将另一只递给了江茫。
“这是?”江茫学着何时的样子把麦克风固定在衣服上。
“后日谈环节。我们每天可以问对方一个问题,问题的范围嘛,只要对方愿意回答就可以,但是必须诚实作答。”何时将房间中的灯带都打开,将相机对准江茫。
江茫本半瘫在何时的床上,见此立马跳回自己床边,正襟危坐,脸色严肃地直视镜头。
何时调了调光圈和ios,换了一个滤镜,手指轻轻点着录像按钮,“那我先开始了。”
“你为什么想要骑行,或者说,为什么会加入我?可以讲讲原因吗。”何时问出了对于江茫来说略显不怀好意的问题。
“额,这怎么说呢”,江茫有些无奈,刚刚临危不惧的气势顿时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炸得天女散花,他用手挡了挡镜头,“一定要录像吗,感觉大实话不适合在镜头前说,说了会被你的粉丝追着骂吧。”
何时摆摆手,笑着说,“没事,我不剪进去。”
江茫犹豫着将手放下,满脸颓丧,不知道把视线落在哪里,只好定定地看着膝盖,十指交叉放在大腿上,“其实之前在咖啡馆,我说得不太对”,他深吸了一口气,“不是‘工作不得劲’,是简历被拒了,暂时没找到工作。
“从sf离职以后,我就一直在找工作,但是总找不到合适的。哪天晚上在西红柿看见了你发的帖子,骑行还包吃住,就想着试一试。”
江茫说完,仿佛是又洗过澡一般,脸颊比今天吃的李子还红。但他心里却松了一口气,好像说出真相也没那么困难。是啊,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俯拾即是的不得志,这有什么值得一个平步青云的成功人士在意的呢。
“好啊,那轮到你问我了。”何时好像并不在意,他歪歪头,暂停了相机录制,将相机交给了江茫,“你把镜头对准我就好,然后按这里。”
江茫也不知道问什么,他挠了挠头,便接着何时刚才的问题,“嗯......那你为什么会选我呢?”
屏幕中的何时愣了一下,托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对着相机屏幕露出了些许笑容。
“这大概是因为,如果选择了一直关注着我的粉丝或者专业的骑行爱好者,相处得不会那么自在吧。他们的眼中我应该是你在西红柿上看到的样子,但是谁也不会和互联网上的自己一模一样,恐怕会让他们失望。反倒是随便认识的一个人,对我没什么期待,才能在旅途中说点真话。”何时认真地回答。
“有道理”,江茫按下暂停键,感慨道,“那我们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何时脸上露出天真的笑容,“是啊,很有缘。”
临近睡觉之际,江茫已经倒在床上,寻找舒服的入眠姿势,今天的腿和屁股怎么安放组合都有一种酸软感,很不自在。
何时靠在床头软枕上,声音幽幽地飘进江茫的耳朵,“其实之前我就知道你说的话和现状有些出入。”
江茫顿时睡意全无,翻身朝向何时,腿没跟上身体的转幅,差点闪了腰,“啊?”
“我认识另一个学长,也在sf,后来在咖啡馆你跟我聊过之后,我发消息问了一下他,他说你离职之后还向sf投过简历,只不过被拒绝了,后来还一直在找工作......”何时越解释,声音也莫名其妙地变小,陷在枕头里,出不来似的。
真是坏事传千里。江茫盯着天花板,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刚刚才压下去的别扭忽然又被反刍了。沉默片刻,他笑着说:“你的人脉也太广了,你们这行的都喜欢开别人盒吗?该不会连我住哪里都挖出来了吧。”
何时心一紧,也许不应该告诉他的,但还是强撑出随意的语气,“你还真猜对了。你家在巫山县xx街xx号,身份证号是xxxx……”
江茫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哥们你来真的!”
何时:“好了不逗你了,刚才订酒店的时候拿了你的身份证登记信息,忘记还给你了”
他摩挲了一下手中灰白色的小卡片,将它抛给了江茫。
夜雨难歇,何时隐约能听见身旁江茫平稳的呼吸声,垫着窗外淅沥的声音。
雨滴打在树叶上、泥地中,空调外机上,奏出高低不同的曲调,但却是重复的安眠曲。
何时翻了个身,能看见江茫的身影,那张睡得恬静而模糊的脸他想象过很多次,跟现在不太一样,这个人也是。
江茫应该是什么样的呢,他应该有一双很稳的手,中指的第一个关节处因为经常拿笔而磨出了薄茧,这样才能写出那些漂亮的字,间架结构合适,圆珠笔都能写出笔锋。他应该是个严肃中又有点活泼的人,才会拿印着花的信纸写信,在封口处贴上小贴纸。他应该将自己的人生全然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要去哪里,是时代的宠儿,是父母会为之骄傲的孩子。
但迎面而来的潮水将洗尽幻想的铅华,人像衣服一样被揉搓浆洗,丢进滚筒滚上几转,面目全非。
这样的人万里挑一,这样的人比比皆是。
自己如是,那么江茫呢?
何时感到不知何处倾落的酸涩涨满心池,也许他人对自己的想象,正如自己对江茫的想象。可谁说得清楚自己是什么样子,别人又是什么样子,不过是雾里看花,缘木求鱼。
所以他犯规了,在自己的游戏中成为了第一个出局的玩家,他对江茫说了谎。
落雨的夜晚是看不见月亮的。
“月球很近,月亮太远”,何时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句话似乎无形之中成为了江茫与他的谶言。然而“向前走”,又能到何处去。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再醒来时,天已微亮。
“嘶,屁股好痛……所以,今天我们要骑到哪里去”,江茫站在酒店门口,猛吸了一口被雨洗过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