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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遗言 难怪她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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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这边送别了孟妙常,回来暖阁里,客人已散,孟老太君带着柳无忧进了自己卧房里,正看着瑞香和辛夷把给柳无忧预备的衣裳和首饰拿出来,老人家打扮自家孩子总是满眼欣赏,道:“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式的,就预备了这些,等你会了客,看见什么喜欢的花样,只管和瑞香说,让她给你预备去……”
翡翠看着那满架子的锦缎衣裳,缂丝、苏绣、云锦,满目光华,连冬天的大毛衣裳也预备了,一件白狐肷披风,一件紫貂的小袄,都是宫里的东西,市面上都见不到,可见是老太太压箱子的东西。
但京中世家穿衣裳自有等级,虽然那些诰命夫人有时候小小地逾制,穿着紫貂衣裳在自家园林赏雪,自然没人管她们,但柳无忧如今是什么身份?贱籍穿丝绸都是犯法,何况这些。
孟老太君心中不愿承认这点,但柳无忧却不能不想,她也不愿意拂了老人家的意,怕她伤心,所以只是微微笑着站在旁边,任由瑞香把一件件衣裳放在她身上比,眼神里有种平静的看破。
翡翠在心中叹一口气,脸上却堆出笑容来,过去接过瑞香手中的衣裳,道:“你们下去吧。”
众人都下去了,孟老太君那股强撑的劲也下来不少,翡翠将几件衣服叠好,听见柳无忧道:“姥姥,我毕竟还在孝中,这些衣服也穿不了,穿布衣就很好。”
名满江南的才女,哪怕沦落到这时候,也冰雪聪明,找的理由这样好,翡翠听着都感慨。
但她不提还好,一提,孟老太君更心头火起,正好扫见那件织锦大氅上绣的是林间鹿花纹,于是冷笑道:“哼,还说什么白鹿书院,说是天子门生,探花及第,这官当得好,命都当没了,还连累妻女一起受罪。”
老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抱怨几句孙女婿,也是人之常情。翡翠不好劝,柳无忧也不好替父亲辩解,只能垂头听着。
“不是说在江南经营了十几年吗?留下什么话没有?”孟老太君问。
这样机密的事,她并不避讳翡翠,柳无忧摇摇头,又道:“倒是有一句……”
“什么话?”孟老太君眼神一暗,虽然是七十岁的老太君,但这份对权力的敏锐,还看得出当年在太皇太后宫中教养过的痕迹。
“父亲的遗言,是不许伸冤。”柳无忧语气平静地道。
难怪她如此绝望。
孟老太君顿时破口大骂。
“好有出息。”她气得在原地踱了两步,“好个柳晋骧,一家子断送在江南,留下的遗言是不许伸冤。怪不得人家监军太监和大将军联手把黑锅往你头上推,真是天生的背锅料。”
翡翠见她骂得过了分,上来扶她坐下,劝道:“老祖宗。”
“不干你的事。”孟老太君虽然坐下来,仍然气冲冲,道:“不许伸冤,可见是有冤的,怎么能就这样算了?那我的无忧何时才能翻身,难道就这样断送了一辈子不成?他就是这样做人父亲的?”
柳无忧听着,心中都感慨。她只当孟老太君处处拿她仍当娇小姐看待是老人家的固执,不愿意面对她已经没入贱籍这件事。现在才知道孟老太君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只是一心想要为父亲的事翻案,恢复她的身份。
但她从杭州来,知道这事有多难。况且孟家也不是十年前的孟家了,父亲在时孟家尚且依靠父亲的荣光,那是连父亲都斗不过的政敌,孟家这样的老弱残兵,如何对抗呢?
就连收留她这件事,只怕孟家人都不太情愿,是姨姥姥一意孤行。不然,今天在华堂何至于闹成这样呢。
世上养女儿的,最大的噩梦就是这个,偏偏她已经是风烛残年,能护得住她几时?
孟老太君心中忧心如煎,面上却竭力收敛,抚摸着柳无忧的背,看着她的眼神真让人心碎。翡翠刚不忍想解劝,孟老太君却已经收拾好情绪,竭力笑道:“时候也不早了,说了这些半天话,让瑞香带你去休息吧,歇一会儿再用晚饭。瑞香?”
瑞香连忙进来,道:“回老祖宗的话,小阁子已经收拾好了,海棠正带人收拾观澜院呢,约莫明天就好了。”
“那就好。”孟老太君安排道:“无忧,你先跟着我在小阁子里住两天,压压惊。就是你娘上次带你回来住的那个阁子,和我的暖阁就隔一道门。观澜院是之前你大哥哥住的地方,他随你大舅母搬出去后就空下来了,那地方适合读书,离我这也近。明天让翡翠带你去我的库房挑,到时候院子里栽什么花木,房里放什么陈设,你只管选。看见别人有什么好的,也只管说,姥姥给你安排。把那扇玉石屏风先放过去,那是宫里的东西,是无量真人的真迹,当年放在报恩寺供过的,安宅子最好,还有那个金熏笼……”
柳无忧听了,连忙劝阻道:“姥姥,我是客人,初来乍到,怎么好这么张扬。让我在小阁子里住着就行了。”
“不相干的。你不知道咱们这府里的人,多么势利眼,姥姥不给你安排个好住处,他们还真不知道无忧是咱们家的贵客了。你还小,不知道示之以威、怀之以柔的道理。”
“是。”瑞香见她们说完,连忙笑着上来搀扶柳无忧道:“姑娘快随我来,看看布置得怎么样了。”
柳无忧和瑞香都出去,卧房里只剩下孟老太君和翡翠,下午的日光穿过琉璃窗,照得室中纤毫毕现,明亮却带着冷意,架子上的绸缎锦衣华丽,更衬得颓然坐在一边的老太君白发丛生,俨然已是渐渐虚弱的老人了。老太太似乎也有点泄了劲,这样好强的人,也露出灰心的一面。
翡翠并不上来就劝,而是一面收拾衣裳,一面搭讪着道:“咱们家姑娘倒是个衣架子,穿什么衣裳都好看。”
“那是像她娘,瑾瑜从小穿衣服就好看,比别的小姑娘都秀气……”孟老太君说了半句,忽然停住了。
老年人常常意识不到时间的流逝,忘记她口中的“瑾瑜”,早已不是她膝下乖巧的小姑娘,早已为人妇为人母,又在悲伤和巨大的打击中病逝于江南……
那样秀气的小姑娘,十三岁时瘦瘦弱弱地跟着她学规矩的样子仿佛就在昨天,却再也回不了京城了。
人老了,连眼泪都是枯竭的。孟老太君上了年纪,仍然干净又好强,收拾得清清楚楚。一双眼睛通红,也只是怒气,不显软弱相。
“梁家教的好闺女,诗礼格局一点不学,家也管得一般,攀高踩低,看人下菜碟的功夫,倒是学得够够的。”孟老太君骂道。
孟家除了大房娶的是国子监清贵之家的叶夫人之外,二房和三房的夫人都是梁家的,是亲姐妹,当年还是京中一段佳话。但孟老太君骂起来,自然也是一起骂。
翡翠在心里笑了。
府中丫鬟多,老太君身边丫鬟也不少,光是华堂中就有二十来个,更别说整个后院了。但她是独一等的,倒不是辈分,她这一辈的丫鬟也不少,只有她的地位特殊。
从她下一句话就看得出来。
她说:“那也得孟家的儿子听才行呀。”
多放肆,放在满京的奴婢里也没几个敢这样说话的。梁家的女儿,孟家的儿子,那可是整个府里的主人,是孟二爷和孟三爷夫妻,她一个丫鬟,却评价上了。别家的丫鬟,就算是伺候老太君的,也不敢这样没上没下。
但孟老太君就容得下,不仅容得下,还被气笑了,道:“他们敢,我不把他们腿打断了才怪呢。”
“这就是了。”翡翠一面劝,一面干活,把一块日常用来盖腿的葡萄绒小毯子盖在孟老太君腿上,又拿来手炉,塞到老太君手里,将垫子塞到她背后,扶着她往后靠,一面安置她坐下,一面道:“咱们家二爷三爷都不是那样的糊涂人,对老祖宗的孝心也没的说,就算当了官,也都听老祖宗的话。所以内宅再乱也乱不到哪去的……”
她劝得恰到好处:就算媳妇不听话,只要外面做官的儿子听话,不愁庇护不了柳无忧。
原本也不怪她们。孟家的侯位是长房袭爵,二房三房本来就是闲散子弟,又能娶到怎样的名门闺秀呢?不过是中等人家的女儿罢了。
要是孟家大爷不出事,孟大奶奶倒是正经的高门贵女,自小跟着母亲执掌中馈,赏罚分明,秩序井然。偏偏孟家大爷折在江南,连带着孟大奶奶也疯了半个。一处错,处处错,孟家如今的疲态,全是江南作的孽,也难怪孟老太君听到江南两个字就皱眉头了。
好在有翡翠在,这样年轻,又这样聪明,最难得的是沉稳大气,长得单单薄薄的,其实凡事到了她这里,却是一肩挑。说是婢女,其实是在孟老太君膝下长大的,比半个孙女不差,彼此间情分胜过亲人。这样的怒气,她一劝,也消弭不少。
她在世上已没了亲人,也把孟老太君当作唯一的亲人。说是主仆,其实多数时候还是她管着孟老太君。像现在,她把孟老太君安排得舒舒服服的,孟老太君还如同老小孩一样耍脾气,道:“哪里就这样娇贵了,八月没到就用手炉了,我真成了老废物不成?”
“不过是近日咳嗽,用一用罢了。”翡翠还吓她,“等会晚上又咳起来,小阁子里可是听得见的,姑娘听见了多担心呀。”
柳无忧现在是孟老太君的心头肉,百试百灵。一听,也不说什么老废物不老废物了。辛夷端了药来,一大碗黑糊糊的药汤,老太君也咬牙喝了,实在让人好笑。
“我也知道,你把我当泥菩萨哄呢。今日三门出了那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孟老太君喝完药,困意上来,不由得抱怨道。
“哪里的话,我想着事情不大,就没和老太君说呢。”翡翠惯常是报喜不报忧的:“说到这呢,霍老太君还让人送了信来,说霍大人无礼,她这个姑奶奶也难辞其咎……”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本来困得打盹的孟老太君忽然双眼一睁,眼中亮起精光,连人都年轻了几岁。
“对哦,我怎么忘了这茬了。”孟老太君笑得像狐狸:“霍云襄家里的晚辈教得真好,霍怀恩真够威风的,捕雀处首领,跑到我家门上来抓人了。我还怕霍云襄不认呢,她认了,正好,让她准备一席宴席,给我赔礼,顺便把京中世家夫人都请到,也让我家无忧在京中亮亮相!还等什么夫人介绍,这两天就让她安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