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承诺 朝野都为之 ...
-
猎场一场热闹,翡翠也没有看到最后,孟老太君从听说他们办庆功宴就开始皱眉头。霍老太君倒是笑眯眯,道:“到底定国公府厉害,这下京中热闹了。”
柳无忧和孟妙常都听话,天色一黑就回来了。倒是孟琼华跟着赵瑞真那一拨人在玩,又是钓鱼又是赏灯,半天不肯回来,孟老太君派婆子催了几催。最后带回来个梁家的婆子,笑盈盈道:“老太君,我们二小姐说了,二小姐有她照看着呢,不会有事的。县主玩兴真好,不好扫兴,老太君开恩,让二小姐今日去县主家留宿吧,横竖离猎场也近,又有老王妃照看,保管平安。”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孟老太君也只能松口,打发婆子把孟琼华的东西都送过去,又预备一份厚礼,让最老成的宋妈妈去送,说“多谢老王妃照看我家二小姐,实在叨扰了。”
霍老太君在旁边看着,都赞叹:“到底你礼节周全,我早十年就不耐烦管这些事了。几个孙女都让她们娘亲自己去操心,我乐得清闲。”
她这话也不是客气,平远侯府权势不小,又和霍家国公府是血亲,安分藏拙是对的。她那几个孙儿孙女都养得笨笨的,挺老实,真应了那句话:但愿吾儿余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孟老太君也只能一笑,道:“我是操心的命罢了。”
“何苦来,操了心别人也不领情,还把点棺材本都补进去了。”霍老太君认真劝。
“家里不管怎么样,出了门都是孟家人,总不能让人看轻了。哪能人人都是聪明人,知道领情呢?我不过是尽我的本分罢了。”孟老太君这话说得悲凉。
孟妙常立刻笑了,上去拉住孟老太君的手臂,笑道:“老祖宗这是点我们呢。无忧,我就说咱们今天那个酥酪不该吃怎么,老祖宗的酥酪好白吃的么?现在就抱怨上了呢。”
家里晚辈不争气,老太君拿自己的钱来填补,这样的事外人不好说,自己家人也不敢劝。但她偏偏就敢,还劝得这样好笑,顿时众人都笑了,连孟老太君也忍不住笑了,道:“翡翠,你还不撕她的嘴,听听,这是什么话?”
翡翠当然不撕,还感激地和她对视一眼。其实家族真要败落也就一瞬间,最难熬的是在那之前的那段漫长的下坡路,孟妙常每次在这种时候都能宽孟老太君的心,是她做孙女的孝心。
连霍老太君也叹为观止,看着她们祖孙说笑,不禁也道:“惜容,别的我也不羡慕你,只羡慕你有两个这么好的孙女。”
“你还羡慕呢。这样的小贫嘴,连祖母也随意取笑,给你带去家里好了。”孟老太君说着嫌弃孟妙常的话,其实一面还在替她理理衣衫,疼爱得很。
“那还不好,今晚我就带回家去,以后给我做孙女好了。”霍老太君笑道。
“我看你是想招个孙女婿了。你家孙女嫁的嫁的,小的还小,所以想把我家妙常带走呢。”孟老太君也笑道:“正好,你帮我家妙常说门好亲事,我就让她认你做干祖母,三朝回门去你家给你也磕个头,如何?”
说到婚事,闺阁小姐就不好听了。孟妙常红着脸挣脱了孟老太君的手,和柳无忧上了回家的马车。旁边的婆子都笑道:“三小姐害臊了……”“还是老祖宗厉害,三小姐以后还敢调皮吗?”只有孟妙常的奶妈吴妈妈认真上了心,连忙道:“老祖宗说得对极了,这事拜托霍老太君实在是好极了……”
顿时众人都取笑起来,说吴妈妈是迫不及待跟着孟妙常去未来女婿家里的,霍老太君还意有所指地道:“安远侯府还没说话呢,我们平远侯府哪里能管这事……”显然是在点杨夫人和孟妙常的关系。都知道杨夫人有点想让孟妙常做儿媳妇,但孟妙常认了她做干娘,可见对杨世子并不满意……
翡翠站在人堆里,听着玩笑阵阵。她做小丫鬟的时候其实很喜欢这种场景。因为有种过年般的安心,是大人在说笑热闹,她在人堆里,只要做个乐呵呵的小孩就好了。
但谁能永远不长大?大丫鬟都走了,如今华堂里她是最大的丫鬟。正如霍怀恩所说,她甚至是孟家实际上的年轻一代当家的人。如果她都不能扛起这份责任,那此刻正跟着众人一起乐呵呵的霜纹和明雀可怎么办呢?
明珠看出她心中有事,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你跟着小姐先回去,跟腊梅说让她今晚早些睡觉,我替她顶一晚班,今晚我来陪老太君上夜好了。”
-
孟老太君也看出翡翠有话要说。她换了腊梅的班,又支开了半夏,亲自伺候孟老太君睡觉:道:“今日老太君也乏了,我替老太君按按头再睡,睡得香些。”
“怎么了?”孟老太君坐在镜子前。这镜子还是她四十五岁那年她的婆母孟老夫人传给她的,是紫铜打的百花镜。那一年的光景也确实如百花盛开一般。她照料长大的官家登了基,敬重她如同生母一般,大儿子读书读得那样好,收养的女儿养得花朵一般,承欢膝下,丈夫还在身边,婆母已经安心做老封君,家中大权独揽。京中世家,谁不称赞一句她孟家主母的厉害。就连今日的杨夫人,也不及她那年的圆满。
只是转眼就到了今天,她所依靠的人,如同废墟中的墙般一个个倒塌,她所爱过的人,一个个都走在她前面。泪是早就哭干了的,连伤心也来不及伤心,就要抓紧手中仅存的一点筹码,为这些依靠她的少女们博一个未来。
只有翡翠,永远不让她操心,还反过来抚慰她。手轻轻按着她的头,让她闭目养神,道:“我不过是今天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想问问老祖宗。”
今日霍怀恩说的话,虽然也许并不全真,但也勾起翡翠心中的大疑惑。孟家的江河日下,说白了虽然跟人才凋零有关系,但也确实是失了圣心。孟家大爷虽然亡故了,但二爷三爷的闲职都又低又小,但凡官家顾念孟家的功劳,怎么会走到这地步?
龙椅上坐的那个人,真的一点心都没有吗?翡翠小时候跟着人牙子被转卖,渡口有个饭馆,人牙子吃饭,她被绳子捆着手系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是饭馆的老板娘看她可怜,偷偷地把一个冷饭团递给她,见她接不了,于是一口一口喂她吃了。她的手那样温暖宽厚,如果自己有娘亲的话,应该也是这样子。那也是十四年前的事了,翡翠仍然记得清楚。后面有小厮路过瓜洲渡,还托小厮打听那个老板娘的近况,给她备了一份厚礼。
老太妃早逝,官家几乎是老太君带大的。霍老太君有次都说过,官家九岁背上曾经生了个疖子,宫中都说养不活了,宫中太医爱请太平方,无功也无过,不敢担责任。是孟老太君和奶娘两个人,瞒着其他人,割开疖子,吮出脓血。奶娘冒险犹可以理解,是因为只有这个皇子,一生荣辱所系。孟老太君那时候已经是侯府夫人,这样舍命为他筹谋,一着不慎就是谋害皇子的结局,担着这样大的干系,担得起那句“待官家如亲子”的称赞。难道官家心中真的一点都不挂怀吗?
所以翡翠问:“听说官家以前极敬重老祖宗的,怎么后来就这样了呢。老祖宗以前不是常教我们,就算做晚辈的有错,长辈也要教导他才是。”
孟老太君没料到她这样问,怔了一下,冷笑道:“我哪敢称什么长辈,君臣之分在这里。你知道大爷怎么没的吗?是民变死在江南了。”
江南盐商,从来是难管之处,因此治盐用的都是心腹。大爷当年二甲传胪出身,官家迫不及待地要在江南用他,我再三不依,说得重了点,官家驳我一句:“到底是亲儿子,看得重些。”都这样说了,我能怎么办,只有让他去。崇微二年去的,崇微八年就死在了江南,到现在也有十四年了。老大死了,老大媳妇也半疯了。当初老爷走时,托付给我一对佳儿佳媳,就这样断送在他手里。
我只当他是没脸来见我,送了柳晋骧做封疆大吏,也有一点是看我面子。柳家本族不兴,我是瑾瑜的娘家,后来瑾瑜回京,确实给我长了脸面。但没十几年,瑾瑜夫妻也断送在了江南。我欠太皇太后的恩情,和沅君的感情,还得也够了。我不怕见官家,是他怕见我。他心虚。
“老祖宗慎言。”
“这就慎言了。我还有一句话呢。当初沅君病逝,他养在皇后名下,太皇太后说这孩子只怕刻薄寡恩。为这一句话,先皇立储先立的二皇子,二皇子死了才轮到他。现在看看,太皇太后识人是真没错。”
“太皇太后病重,老祖宗去侍病。听说嫌隙就是那时候生的?”
“又是谁跟你多嘴?多半是云襄那边传出来的。人心要生嫌隙,哪是一件两件事。我也七十岁的人了,这一场寿办不办都算了,只操心你们几个小囡怎么办。你的身契我是早就给了你的,真到了那时候,天长地远一走,永远不要回来。你自己也要看了,瑞香亲事都定了,海棠、玉荷,个个都有相看的人了。你还大她们两岁,难道真陪我这老婆子做寡妇不成?”
白天在猎场折腾了一天,当值的丫鬟都累了,翡翠放她们去睡觉,独自在华堂上夜,依旧一个人走到中庭看月亮。
华堂总是老样子。孟老太君说的话,她不是没想过,但每次想想都就觉得是完全遥远的未来。她从小生活在华堂,根本无法想象自己有天离开华堂会是什么样子。要是瑞香她们知道一定要惊讶的,她们眼中无所不能的翡翠姐姐,其实也不过是个胆小鬼罢了。
其实她也知道没什么,她已经处理过太多突发的状况了,满京贵妇人齐聚华堂,院子外的水沟却堵得连庭院都淹了一半,那样紧急的状况也处理过了。也见过生死,也经过凶险……
但未知总让人害怕,就像她从小怕黑一样。
霍怀恩现在在干什么呢?朝堂上的事这样暗流汹涌,官家如此刻薄寡恩,他怎么样做到那样游刃有余的?
这名字冒出来得实在没道理。翡翠自己反应过来之后都有点惊讶。大概这世上确实人人都爱听恭维,被他说了句“孟家实际上内宅的年轻当家人”,自己真就觉得自己是可以和他相提并论的人的,甚至和他推己及人起来。
实在好笑。
他那个所谓的盟友,应该也不过是他无数的盟约中的一个。只是自己太想要在孟家的暮色中抓住点什么,才认真上了当。要是当真,有一天一定会失望的。
翡翠在阶下站了一会儿,等夜露上来,仍然回房间去了。
她是极实际的人,实际得过了头,几乎有点悲观,所以只要放她自己待一会儿,就一定会越想越求稳。
霍怀恩似乎是明白这一点的,所以他并没指望他的关于盟友的约定能给翡翠什么信心。第二天翡翠醒过来,他说好的回报就已经到位了。
崇微二十二年九月十七日,天子圣旨,责备卢龙弼行事跋扈,扰乱猎场秩序,责令其在家反省;卢家晚辈,不得参加秋狩。卢龙弼惶恐不已,一品诰命卢老太君亲自入宫请罪,却被中宫拒之门外。皇后娘娘似乎也被牵连,因为官家似乎连昨日皇后为秋狩做的准备也一并推翻。
十九日,宫中将再派贵人,重开猎场试马。所有卢龙弼耀武扬威的故事,都被重新书写。贵人在猎场的应时苑招待京中诰命夫人和世家小姐,至于大人和王孙们则是由捕雀处霍怀恩招待。这场盛宴将持续三天。
朝野都为之震动 ,史书上太多这样的故事,盛年的天子和羽翼渐丰的太子,彼此各有胜负。也许官家已经对中宫嫡子以及卢家忍耐到极致,也许这只是一次小小的敲打,但不管走向如何,这一天都将是一段史书故事的开始。
而在翡翠看来,霍怀恩确实兑现了那天在猎场的承诺,他送了翡翠一场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