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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章章 他靠自己, ...

  •   翡翠这边跟着霍怀恩走了,其实错过了一场大热闹。

      虽然萧承泽一点也不合群,不妨碍赵泓安还是借着他那场马球赛的扬眉吐气开了个庆功宴。因为是在猎场,所以只有奢侈,并不精细,但也够看了。这群王孙子弟,读书做官样样不行,唯有吃喝玩乐是最厉害的,因为白日受了卢龙弼的气,所以如今个个发狠,一定要和卢家的排场争个高低才行。

      平远侯府、安远侯府、沈尚书府……个个出力,出锦缎的,叫宴席的,贡上的新茶也弄了来,家里掌管着宫中鲜花盆景所以运了一车花的,最好笑的是王供奉家的小儿子,因为也是新贵,攀着姻亲起来的,虽然马球场也没上过,但格外出力,竟然真弄了一车葡萄来,是个胖胖的小子,怎么问都不肯说来历,只得意道:“这不比卢家的差吧?”

      绍武断了手,已经包扎好了,吊在膀子上,对这小子大加赞赏,拍胸脯道:“果然是你够义气,以后就跟着我们好了……”

      猎场没有地方,所以就在水边的河湾处席地铺锦缎,搭凉棚,连木料都运来了。不止王孙,连世家小姐们也被这份热闹引来了。有女孩子过来叫杨琼章:“章章,我哥哥让人运了几百条锦鲤来,都放在河湾里了,我们都要去钓鱼玩呢,你来不来?”

      杨琼章平素最爱热闹,今日却摇头,站在僻静处的树下,远远地看着他们热闹。日落西山,灯已经点了起来,都是鲸油浇的大蜡烛,也是宫中的形制,照得比白日还亮。河水里有花,是有人运了一车芙蓉花来,插在岸边,衬着花灯影,跟元宵节一样热闹。有些芙蓉花被水冲下来,连枝带叶在水面上缓缓流过,层层叠叠的花团在水中翻滚,溪水像织成的锦缎,艳丽得不似人间。

      丝竹声、唱和声,他们饮酒的声音,钓鱼的人,做游戏的人发出的各种声响,正如孟妙常说过的一句话:热闹到了不堪的地步。明明是这样热闹的时候,杨琼章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她过去的十七年从未有这样的感受,像小孩子热闹地过了一天,到晚上忽然有点意兴阑珊起来。

      赵泓安总能在这时候找到她。

      “怎么了?”他对她的情绪总是敏锐:“章章怎么不开心?”

      他是今日的主角,也是众人的领头羊。稍微离场,立刻有人远远叫“世子”“泓安哥”,他只是摆摆手,示意他们自己要在这边陪杨琼章一会儿。

      杨琼章许久没说话,只是一直摸着那棵杨树的树皮,手心有汗,所以树皮发涩。她终于明白娘亲每次等父亲下朝是什么心情。

      小孩子的世界在离她远去,成年人的世界渐渐走到面前来。她抬起眼睛看赵泓安,他仍然关切地看她。他永远高大,永远、温和,不管她怎样闹脾气,也永远会笑着哄她。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总是微微往下撇,仿佛只要他在这,就什么都不用怕。

      柳无忧的父亲,那个如今娘亲提起时还会叹一句“可惜”的探花郎柳晋骧,当年也是这样的人中龙凤吗?

      柳无忧是因为他,才学会了这世上的无常和权谋吗?

      杨琼章说不出话来,只是抓住了他的衣襟。赵泓安有些诧异,但仍然伸手扶住了她,她似乎要跌倒了,这是她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锦衣下的青年,身体结实而温柔,像一匹高大而温顺的马,这是属于她的赵泓安。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失去他。

      “章章……”赵泓安有些担忧地叫她,伸手抬起她的脸,才意识到她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在发抖,顿时神色严肃起来。

      “我不是一定要做诰命夫人,我也可以不用买钗环,不用穿那么多新衣裳,没有好绸缎,少做两件衣裳就好了。”她认真地告诉他:“我可以过苦日子的。没有宝石,戴金玉也可以的……”

      他从小喜欢到大的女孩子,娇生惯养的章章,从来没有吃过苦的章章,这样认真地跟他谋划一个吃苦的未来,仰着脸看着他,这样认真地保证“我真的可以的”。

      “我知道。”赵泓安心中一酸,脸上更加要笑,逗她道:“但是不行。”

      “为什么不行?”

      赵泓安笑着将一朵芙蓉花簪在她头上:“因为我的章章,就是要戴世上最好的宝石,穿最好的衣裳,值得世上最好的东西,就连打人也是最疼的。”

      杨琼章果然气得直打他,赵泓安笑着躲。两人在树边追逐了一下,直到杨琼章打累了为止。

      河边的盛会仍在继续,杨琼章兴致不高。也许是白天经过那一番担忧,累极了,赵泓安背着她送她回去,沿着河边一直走,丫鬟远远跟在身后。

      她趴在他背上,仍然和小时候一样,是小小一个。在他耳边呼吸,是甜美的花香。

      走了很久,久到赵泓安以为她睡着了,才听见她在耳边轻轻说:“我说的是真的,泓安哥哥。”

      “我知道。”赵泓安也认真回答她。

      孟妙常没有错怪他。他确实是在武英郡王府的阴谋和诡计中长大的人,早已明白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天经地义属于你的,一切都要自己去抢去骗才行。

      月亮渐渐升上天空。这世上有些人的世界很明亮,哪怕在晚上也有月光。但赵泓安不一样,他靠自己,偷来了一轮月亮。

      如今他背着自己的月亮,慢慢走回去。她说的一切语焉不详的话他都懂,甚至早在今天她反应过来之前,他就懂了。

      她说她可以不要锦衣华服,不要宝石,不要钗环,甚至不要诰命夫人的头衔,其实是在说:她只要他平平安安地活着。

      -

      河边的宴席,一直闹到了深夜才散。但孟妙常离场远在那之前,黄昏时候其实最热闹,因为各家长辈都还没走。有些管得严的世家,长辈一走,是连晚辈一起带走的。

      这些王孙今天开心极了,难免有些得意忘形,孟妙常自小和他们一处长大,保持一个不远也不近的距离,多数时候只和小姐们玩,今日却难得一个人独行,带着春锄在四处游游逛逛。

      柳无忧早回去陪孟老太君了,春锄机灵,虽然不知道孟妙常为什么在这,也不多问。

      人都是喜欢成群结队的,无论男女,女孩子在钓鱼,在赏花,在河边放灯,王孙们则是在饮酒,在行令,或是大肆吹嘘自家的马有多好、剑有多锋利,比家世,比奢侈更是常有的事,也难怪卢龙弼想要把一些世家掀下位置来,这样热闹奢侈的场景看着美好,其实是一点也容不下寒门子弟的,哪怕最出色的那几个也不例外。

      傅时晏就是个好例子。

      他其实已经是寒门子弟的极致,才学都在其次,白鹿书院的寒门子弟,都是全国各州郡的天才,真应了那句话: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难得的是他没有一点因为自己的处境而卑微,或者疾世愤俗,反而有种极致的洒脱。不然,这些王孙也不会和他玩成一片了。

      当然,这个玩成一片还是带着点揶揄的,傅时晏的才学显然是惊人的,不然这些王孙不会一面带着他玩,一面等赵泓安离场就忍不住调侃他了。

      “……你们快别打趣傅兄了,人家可是进士苗子,明年春闱夺魁也未可知呢。”说话的是沈侍郎的儿子沈彰,看似在解围,其实话音里就憋着坏。

      其他人一听,更不得了,纷纷取笑起来。

      “春闱什么要紧,捐个官也是一样的。”“就算傅兄中了进士,最好也不过是考进翰林院做个七品编修,像绍文兄这样袭爵的,正三品的侯位等着,还是天上地下……”“怎么能这样说,傅兄是自己考的,到底比我们靠祖宗的强点……”

      一片揶揄声中,傅时晏只是淡淡笑,道:“不敢不敢。”

      他们把他当个取笑的对象,他又何尝不是把他们看得通彻透明?这群王孙子弟的学识心机,在他面前只怕如同白纸一般。他不过是耐着性子和他们玩罢了。

      但一般的书生,谁有这样的心性,听得进这么多不如自己的人对自己嘲讽不停。

      沈彰见到众人都嘲讽了一番,也按捺不住了,伸手勾住他肩膀,笑道:“傅兄,我看他们说得也对,你就算就是中了进士,又能有多少前程,一年的俸禄也买不了这宴席上一桌酒菜吧?不如到时候被人榜下捉婿,做个世家的女婿吧,靠你这一辈子是难追上了……”

      众人都笑起来,傅时晏并不为忤。只有旁边在那钓金鱼玩的世家小姐们远远听见,“啐”了一声,都走远了。王孙们本来就有点故意吸引女孩子注意的意思,见她们恼怒,顿时更高兴了,都靠在水边的树下笑起来。女孩子走过去,不知道是谁,还故意吹了声口哨。

      这地方本就狭窄,又没有栏杆步道,女孩子们从水边过,又要避让王孙们,难免有些局促,走在中间的一个女孩子就滑了一步,险些没摔到水里去。好在傅时晏眼疾手快,将她拉住了。

      他反应快,却守礼,等女孩子站稳之后,立即收手,拱手道:“晚生冒犯了。”

      那女孩子惊魂甫定,其实神色是感激的。但旁边的女孩子不解其意,也是世家小姐习惯了骄矜行事,立刻喝道:“好无礼!”

      “算了算了。”其余人都劝,女孩子们也不想惹事,拉扯着匆匆走了,那失足的女孩子神色愧疚,想道谢都来不及。

      “瞧瞧,人家不乐意嫁你呢。”沈彰立刻打趣道。众王孙听见,顿时又是一阵哄笑。

      “事关闺阁声誉,沈兄慎言。”傅时晏不卑不亢地道。他平常说话都带笑,哪怕被取笑也面不改色,第一次这样正色,就够有威慑力了。沈彰也没想到他还有这一面,顿时被噎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不敢回他一句,连目光都避开了。

      众王孙也意识到了气氛尴尬,其实他们心里是有点看不起傅时晏的,但这时候不知道为什么,都有点怕他,也没人敢再开玩笑。还好有个人出来做和事佬,道:“好了好了,大家也玩够了,都去喝酒吧,我们还等着傅兄作诗助兴呢!白鹿书院的先生都说傅兄诗才最好。”

      众人不知道为什么都有点紧张,倒像是怕他不下这个台阶似的。读书好的人都有点傲气的,他们其实知道。

      但傅时晏笑了。

      “那是先生拿我开玩笑呢。”他甚至反过来给他们台阶下:“诸位先去玩吧,我酒量不好,醒醒酒再来。”

      众人都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他们也没察觉到,自己竟然莫名其妙地听起这个穷书生的指挥来,竟然真的先去喝酒了,留下他一个人在这里。有人还不忘招呼道:“傅兄站一会儿就来啊……”

      傅时晏站在水边。人群散去,他脸上的笑也退了下去,如同潮水退下后的礁石,才能看到本来的格局有多阔朗。寒门竟然也出这样的人物,俊美英武。如果不是穿着布衣的话,谁也看不出他的出身。

      但还是太难了。

      傅时晏在水边,静静地看着他们散去后留下的一片狼藉,盛放的芙蓉花,被一整枝这样砍下送来,连枝带叶浸在水中,等盛宴散去后,静静地在水中腐烂。芙蓉也叫拒霜花,在诗词中是极高洁、刚烈的意象。但到了这富贵名利场里,拒霜花也只能这样和光同尘。水中纵横交错的枝叶形成了一个迷宫,一尾小金鱼在枝叶间徘徊,身上还带着被鱼钩钓出的伤口,是那些女孩子钓了又放回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傅时晏一直站着没动,静静地看那只金鱼在枝叶间被困住,如同困兽一般挣扎不出这牢笼。

      一只手伸过来,书上写女子的手,如柔夷,如削葱根,但他从未认真看过。这地方暗,她的手如凝雪,掬起那尾被困住的小金鱼,轻轻放到溪水中,金色的影子在水中一闪,转而游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傅时晏有些惊讶地抬起眼睛,和躬身在水边的孟妙常打了一个照面。

      她穿红,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更加衬得那张脸肤白貌美,是人间少女的明媚好看。她是喝了酒的,那脸颊上的胭脂一直染到鬓边去,衬得一双眼睛里不知是水光还是灯影。看人的时候,眼中的笑意像碎了的星星。

      她笑着说:“鲲鹏有日随风起,扶摇直上三万里。都说白鹿书院的学生文章都好,公子怎么忘了这典故?世家当年也不过是草莽出身,他日鱼跃龙门,谁又能知呢?”

      傅时晏眼神一震,还没想好如何回答,她却不等他的回答,就带着身边的丫鬟转身离开。傅时晏想要再追上去,那杏子红的衣裳却已经消失在花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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