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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雪夜 唯有山茶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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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清心殿尚还有些距离,风雪凛冽也掩不住锅气肉香。前头他并不觉到饿,此刻被勾起了食虫,加速了步子。
殿内的烛火敞亮,众人都有得忙。槐序添水,挽弦下肉,清音摆碗碟。徵羽最先看到他,眼里攸地变得明亮。
他想起那年冬至,母妃为他张罗了一锅饺子。当日他被别的皇子欺负,一整日都未曾进食。少年的愿景,希望年年都能与母妃这般过。可是,母妃永远留在了那一年的冬至。
她似乎感应到他的低落,覆进他衣袖掩住的手心,“怎么了?”
“想到了一些往事。”
“嗯?”
“我饿了。”
“那,先吃饭。”
宫里的主子用膳,侍婢们都是伺在一旁的。彝澜宫没这个规矩,大伙儿一起上桌。殿外天寒地冻,殿内烟火人家。咕噜咕噜,热汤拍铜锅,颇有些团圆年饭的热闹。
清音惯是个主持大局的,下肉、捞菜,平等的分给芸芸众生。槐序是个会抢菜的,只道是今天抢了菜,一股脑全送进了挽弦碗里,直到堆成了座山。挽弦怒嗔他。萧玦碗中的酱料空了,徵羽自然掠过碗,“我给你调点新口味?”
萧玦乐得尝试。
一碗青葱绿意,蘸了一把嫩菇入口。毫无防备,就这样被辣呛到。她一手顺背,一手递水,眼底有掩不住的恶作剧。
他一侧手抓住她袖腕,“这可否算,谋杀亲夫。”
被呛的嗓音喑哑,有种说不出的蛊意。清音识意,“我吃得多了,去消消食。”
挽弦也会意,“槐统领,堆过雪人吗?”
一溜烟的工夫,就只剩他们俩了。热汤渐渐止沸,食物香却愈浓。
他抓住她袖腕的手渐渐下滑,直到覆握住她手心,“前面我,想到了母妃。”
她回握住他,“那,我们去看看她。”
他侧首,眸色如水微涌,“好。”
萧玦母妃当年住的宫殿偏近北门,很僻落。萧玦这许多年皆有用心打理,不算荒芜。
雪积得有些厚度,他们一路走来,深浅印子。回头,能清晰的看见来时路。
殿外那小片空地,围栽满了花。这个时节,傲立风雪不凋的,是山茶,“这深宫的女人,争奇斗艳。墙角数枝梅,牡丹真国色。海棠未雨,梨花先雪。我母妃素来不喜人争的性子,她常年浇灌这花圃地。她说她最爱山茶,唯有山茶殊耐寒,独占深月占春风,绿丛又放数枝红。”
“听来娘娘性子,一如山茶。”
“我母妃不过偏远地方一小县令之女,强诏令进宫。如若不然,她亦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嫁与当地一俊俏后生,该是顺遂无虞。我母妃不懂侍人,不过惯例翻牌侍了寝,并不上我父皇的心。她怀我时不过及笄之年,当时舒嫔更得宠,进宫三年,多方调理都未得有孕,我坠地之日便被抱去舒嫔宫里抚养。她一朝母凭子贵,晋升妃位。她对我不算好亦不算坏。这样过了六年,她折在了郭皇后手里,准确说是舒父折在了郭父手里,政治角逐失利。郭皇后趁机落井下石,我被送回了母妃宫里。那时我才知晓,舒妃宫外,常透过朱墙来看我的娘娘,才是我的身生母亲,也终于明白,为何舒妃待我,始终算不得亲厚。”
皇子庶出嫡养,是常有的事。这段往事,她略有耳闻。这个刺寒的夜里,听萧玦亲口所说,又是另外一番感受,“誉王爷,似也是寄养的。”
“十一啊,他还不如我。”追溯往事,“十一母妃生他难产,没挺过去,他在三个宫寄养过。他曾跟我说,阿兄,在他尚不知世事人心时,有用便被争来夺去,无用便弃如敝履。”
宫中的皇子,受宠亦或不受宠,又哪有能真正过得好的呢。
少时在各宫娘娘间流转,受尽人色。长时忘返在勾栏瓦肆,荒诞人间,如此一脉相承,才合乎情理。
却难得的是,那只是他给世人看的样子。
“跟母妃同住的那段岁月,虽受尽冷落,却是难能有的人伦温情日子。也是我,终其一生,都再回不去的日子。那些难读的书物,宫中先生未能教会我的,是母妃逐字逐句教会我的。衣裳破了,她会在烛光下为我缝补。我若贪嘴了,她会拿她的首饰与御膳房多添些吃食。我比十一幸运,我也是有母亲疼爱的孩子。我们偏安一隅,不争不抢,日子若能一直这样下去,多好。冬日里的一阵风寒,宫人们克扣炭火。母妃病了,时值宛嫔小产,太医署人人自危,竟无人敢来与我母妃医治。最后还是我拦架求见父皇,终是迟了。母妃她不是折在宫斗里,可又怎么不算牺牲在这皇权斗争中呢,一场风寒便就要了她的命。郭皇后、颜贵妃、舒妃...她们一个个都有可算账之人,可母妃,我不知该向谁算。”
他不欲惹皇权,可他若不染皇权,护不了他想护之人。他的懊悔、自责、悲恸,陷在这风雪地间。她抬首,轻顺他的背,“萧玦,如若有一日你掌权,给后宫女子一次自我选择的权利可好。若她们愿意留在宫中,便继续留着,也算一份营生。若不愿,便赦她们出宫,可好?”
他低垂的眸抬而望她,“我原也是这般想的,大多的女子皆被迫入宫,非她们所愿。宫女们这般安排,这满宫的妃嫔都是应南宫诏令而来,”她裸露在外的指尖冰冷失温,他握裹在手心,“弱水三千,惟愿取一瓢饮,待一切落定,我会遣散后宫。”
萧玦的母妃安葬在皇家偏陵,萧玦在这院中另为她立了衣冠冢,就在这花簇中。她跟在他身后,“母妃,玦儿来看你了。这次,孩儿不是一个人来的,这是知意,孩儿的妻,司相嫡女。您当年定然不会想到,自己的孩儿能攀上司家嫡女。”
“儿肖母,你可得好好感谢娘娘,传给你这样好的皮囊,让我堪堪相中你。”
他撇身,将将被她惹笑,她对着娘娘冢施身以礼,“晚辈司家知意,见过娘娘。”
她掌心受力,是他握住,“竟不改口!”
她小意挣力,将手抽离出来。民间新妇见婆婆的礼数,一丝不苟,弯身颔首,“儿媳拜谒母妃。”
她的一举一动落在他心里,胸腔大恸,“母妃,若是您还在世,定也会喜欢她。”
做足了礼数,方才起身。适才来时顺了一壶梅花酒,便洒在雪地冢前,“母妃您尝尝,梅花酒香配山茶花香,很是不错。还有您放心,他以后不会再是一个人,司家都会与他在一处。”
从母妃的寝殿出来,俩人回走,萧玦带她去了瞭望台,若要赏雪,这可是最佳去处。
这能俯瞰到大半个京都城,远处山峦叠嶂,城中偶有灯火。该怎么形容此情此景呢,人间烟火,万山载雪,明月薄之。
近里下眺,宫闱之内,矗起的两方雪人,以及围转着雪人打闹的两人,闹得累了,竟就靠在雪人边上,真是不觉冷。
两个人侧靠着,他稍稍偏一点头就能瞧见她。月影笼着,似幻似梦,“你昨天,还有话没说完。”
她听到他声音,偏头向他,四目相接,“我对你确实有别于旁人的感觉,但我也不确定,那是不是,男女之情。”
“那你就,再好好,确认确认。”
“你说,如果我们在一起,一切还是可以维系,不用变。可我...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怀有身孕,我势必很难再待在娘娘身侧。孩子生养,皆是要很大气力的。”
“孩子...我们可以养在宫中。将来圣上娘娘有小皇子小公主,还可以做个伴读什么的。不过,我听闻这女子生产,多是九死一生,我们可以晚些时候再考虑。或者,你若不愿,我们就一双人,不要小孩。”
能与她有骨血,自然是好。但,重要得是她的意愿。再者说,他更想的,是与她相守一生。
“什么要不要小孩的,”她似乎有一点羞赧,“我还没应下你呢。”
“嗯,不急,你慢慢想。”
他嘴角笑意太甚,“为何我没应下你,你还...这般高兴。”
“你又没拒绝我,一个女子愿意花心思想我,难道不值得高兴?”
“你...”
“......”
萧玦二人在瞭望台上,隔着大远,虽听不清他们言语,此间却也能感受到一二。他从背后环拥住她,“我赌槐序不日便能抱得美人归。”
“既是赌,也该有赌注。”
“夫人今日的梅花酒不错,若是我赌赢,劳烦夫人到时亲为我酿一坛花酒可好?”
“若是输了呢,我可不会轻易让槐统领得手。”
“那便半年为期。输了,任夫人差遣。”
“好。”
夜里雪下得愈发大了,临要回宫时,她的袖腕被拉住,“知意,我们去城外看看吧。”
他的语气似乎有些不对,她顺他的视线,大约知道了。她的腰间被揽,轻功被带下城楼。着地后萧玦的步子很快,她勉力才跟得上他。护城河的桥下,白发褴褛老者蜷缩冻成一团。萧玦三步作两步,解下裘皮披风盖在老人身上。
天寒地冻,没有裘袍加持,他便只着一身单衣。她脚下动作加快,手上解袍,张开连同胡裘一起拥住他。
他约是没料到她此举,“你...”
“若不想明日病体上朝,就别推开。”
他笑,怎拣了这样大的便宜,“夫人难得投怀送抱,我怎会推开。”
“还贪嘴,看真得让你冻一冻。”
她作势便要松了臂,换他反向抱得更紧了,“别动,让我抱一抱。”他的下巴抵在她肩上,“安善堂半月前便已竣工,衙前已张榜文,村户之间亦有差役、里正传谕。回禀的折子皆言妥善,街头却仍有流民露宿。”
“流浪惯了的人,可能并不适应被安置。也有些人可能找不见,不知道官府安善堂的存在。便是听说了,也不敢多嘴去问那官吏。”
“路有冻死骨,寒冬夜里,真的会失温而死。布告张榜的力度不够,差役、里正可能只是走个过场,我再安排巡夜的人留意,方妥帖些。”
“新制初行,本就会有监顾不到的地方,需要时日磨合,且先行之,以观后效;再视其得失,随时调整,方能渐臻完善。”她这些年走江湖倒是攒了一些经验,“不过天子置堂,又是皇城脚下,还有这些时日你亲自盯着,定然是执行落实的最好之处。可都城之外,旁的县城,依旧会有皇权触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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