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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觐见 朝见天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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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如约而至,谢氏据说是孤女,因着许瀚林和懿贵妃的缘由,便是从司府出嫁的。全城的人都闻讯观礼热闹。
当日的谢榜首,今日的翰林夫人。女乔男装,入学府,与夫子意趣相投,一对璧人,天子赐婚,终得圆满。
这桥段,纷呈至极,茶肆酒楼的说书先生可不堪比。
三街三巷三弄,围拢得扎扎实实。便是皇室嫁帝姬,都不见得会有此盛况,比明霁揭榜首那次场面更甚。没有十里红妆,却是有明霁的一众同窗送轿,当真别具一格。
婚席之上,明霁的师生皆有到场。官场同僚,到了半数,只与南宫家牵扯甚密的不曾道喜。这座新许府邸,差些要迎不下客。
只此节骨眼上,徵羽低调从北门出了宫,乔了装在角落一侧观礼。
大片喜红,烛火莲灯,寓意贺词,满堂笑语。这世上大多的男女,盲婚哑嫁,不过提线木偶般完成了老祖宗留下的繁文缛节,从此前程未卜。可他们不是,拨云见月,明示于人前,从此携手相将,荣辱与共。
知意爱许谌,抛却相门贵女,天家殊荣。而她爱攸宁,潜蛰深宫,委身他人。知意和她的爱,是否算得是同一宗的爱。
她步步谋算,算计的伊始,阴差阳错,也全了知意与许谌的好事,也当算得一桩宽慰吧。
礼成之后,她便移步至后院厢房,宴席上的菜皆盛了小份来。食至末时,这院中来了人,透过窗纸,朦胧身影,一袭凉薄月色笼罩。待微微侧身时,见人五官轮廓,她便有了印象,是谈桉。
她的厢房侧对喜房,谈桉正朝着喜房立着,侧着身影对她。她观不到他的神情,此间寂寥,大概能意会一二他的心境。他以为同窗之情,可细水长流,却戛然而止。他也为她高兴,却也为自己黯然神伤。这疏解积弊的,只能交与时间看。
谈桉离去不久,一阵喧闹步子。她方才坐下小憩,这大拨人正赶来闹洞房,动静之大,只怕街里街坊的都可闻。
闹事持续很久,中途她也起身,此间景象,再一次于她脑间跌撞重叠,更具象、更破碎、更清明。让她失怔,那日她与萧玦在酒楼撞见昏礼,那些前尘往事,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她笑颜,要去闹一场洞房。她几时有这样鲜活的时候。她看不清那男子的面庞,仿佛梦境了了。
她该回宫了。
酉时过后,宾客陆续散场,洞房也闹过尽兴了。槐序和挽弦领管家婢子们善后送客。已经是最后一茬客人。她刚退回府门,肩上一重,是槐序系上来的披风。
夜里起风,确是有了凉意。
他拉她到了廊柱后,厅里小厮婢子来来过过。收拾已近尾声,与大婚筹备的忙绿不同,此刻是安定之感。他还握拽着她的袖臂,“今日观礼,我又想起我们那日,那日我还有话未同你说完。”
她前头顺了瓜果未食,此刻摸索出来分与他,“你今日都没怎么有工夫进食,先吃些。”
他有浅浅的讶意,随即泰然,席卷进食的很快。正了正神色,“我今年二十三,尚未娶妻。京中无田产,家里无亲眷。八岁便就侍在当今天子身侧,是伴读也是贴身侍卫。天子近侍,身份特殊,我这一生的使命便是要护佑皇帝无恙。嫁娶之事,从未思量。可是遇见你,这数十年如一日的生活,有了一些别的感受,也生了一些旁的念想。而且我俩总该是有一些妥帖,若我俩结合,仍可像从前那样生活。我侍着皇帝,你侍着贵妃,闲来我便去瞧瞧你。想来皇上和娘娘必是乐见的。皇上是主子,更有一起长大的情分,他在我心底,是最重要的,要一生相护的人。你若愿意,成为我的妻子家人,往后岁月,我亦会一生相护。”
择一人,度余生。对于她们吟一阁的人来说,是绝无可能的。她对他不是全然没有感觉,这些日子半推半就的,亦是为了使命。她很清醒,他们终究,会走到对立面。
“槐序,我...”
“槐大人,弦姑娘,可找见你们了。司少将喝得不浅,此刻醉沉起来,得搭把手才行。”
许谌酒量浅,新郎官敬宾客那,司少将便挡了不少酒,后更是来者不拒,不喝高了才怪。
管家和槐序将司少将合力扶到了后院厢房,徵羽当时正要折宫,听到动静,便进来探看一二。管家见到来人,正要行礼,被她抬手免了,“后厨可有熬醒酒汤,端一碗来。”
“醒酒汤是备着的,刚已遣了人去,小人再去看看。”
挽弦大概猜到主上心思,想与司少将施针疏酒,便拉了槐序走,“让司少将先休息着,我们再去前厅看看。”
她不便久待,速战速决。银针入脉,在施最后一针时顿住,他呢喃,唤得是她的名字。
怎的她今日,见到了谈桉,又见到了司倾宇。
可她不同知意,他不知她的过往,前尘与心思。她这般人,实在不值得。
大抵她的施针起了效用,他的眼睑微动。随着烛火的光一起耀到他眼底的,还有她的脸。他的手指蜷动,下一秒,像逐而恢复知觉般地,轻抬了手,在她下颌,将将要触到她脸的地方,停住了。
也许他分不清此刻,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可不论何种,他都克制住了自己。如此这般,触手可及,求而不得,方是他的。
这样过去多久,他的瞳眸睁开,那样清澈的少年眼,在某一刻,和她四目相对。好像定格,直至少年的眼偏转,随即她在他眼里看到了另一个人,黑瞳攸地放大,愕然与惊诧。
她旋即回身,厢房门外,已无人影。
头顶瓦片瓮动,是萧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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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规矩,凡圣上赐婚的朝廷官员,新婚第二日需得携新妇进宫谢恩。谢吟早便在宫殿外候着,待到早朝结束,与许谌一同前往庆衍宫。
时值隆冬,昨日夜里气温骤降,下了京都的第一场雪。雪粒转为鹅毛大雪,宫阶长路,许谌一身紫色朝服,知意一袭釉红棉貂,在雪色间,很是扎眼。雪路难走,他的半侧身始终倾向她,步步天阶小心。一侧手半抬,随时接扶她。
徵羽与清音便在后方亭阁之上,一片尽览无遗。天地茫茫,此刻没有旁人,惟有他们,给这冷意间,凭添了不少温情。
宫人通禀,二人拾阶进殿。萧玦端坐上方,二人俱行臣礼,“臣下许谌携新妇叩谢圣恩,圣上万安。”
“臣妇许谢氏见过圣上,圣上万福。”
帝王步下阶,是萧玦亲自将一双人虚扶起来,“这里没有旁人,不必拘礼。”
萧玦的目光流转,在谢吟的脸上经停,又自然收回,“我先前也听过一些谢...公子的传闻,中榜首时万人空巷,全京都的老父亲都想着榜下捉婿。后面流民涌入,架棚施粥,一度美谈,百姓人送‘第一公子’。太后寿宴曾请了你们明霁一众学子来,当时未曾细瞧,今朝一看,这第一公子,第一君子,当真是妙。”
“民间戏言,让圣上见笑了。”
“谢姑娘不知,当时你的身份被戳穿,许翰林进宫坦言陈情,为你谋得一线生机。当时朕便好奇,是怎般女子,甘愿让许翰林置上身家。今朝见了你,倒是有几分了然。”
夫妇二人相视,嘴角有不为外人察觉的弧意。落在萧玦眼里,“这世间许多男人都容易忘本,忘记初心。许谌你可千万记住,这是你拼却身家也要护下的发妻,此后一生,请你务必好好待她。”
这个世道以男子为尊,这样一席话从一个帝王的嘴里说出,谢吟蓦然有也几分体悟,羽姐姐为何喜欢他了。许谌作领旨状,“臣下谨遵旨意。”直身袖中掏出一包喜果,递予萧玦,“虽没有这个规矩,但臣下还是想,呈一些喜气与皇上。”
萧玦自然笑纳,“今日厚雪,来年必是丰年。要说这宫中早沾了你们喜气,槐序日前捡回一只孕猫,早过了产崽的日子,不见生产。许卿猜怎么着,今日大早,产了八只。朕便也祝你们,早生贵子。”
“那便承圣上吉言,多谢圣上。”
“若说到谢,你们要谢的,该是懿贵妃。不若...朕昨日得了一盘玉石子,许谌你陪朕下一盘,让许夫人去彝澜宫走动走动。”
有宫人带路,引去清心殿。殿内中央烤着炭火,‘嗞嗞’声响。案几窗前,地上铺了湖石毡。徵羽正坐于案几前,窗外是红梅落雪,案几上温着酒,酒旁是干果碟子。知意来时徵羽正拄着手假寐,此间景象,任是她一个女儿家看了,都有几分心动。
大约是察觉到她步子,施施然睁了眼。徵羽料到她,会来。从知意的视角看去,便像一汪湖泊,泊底有笑意,示意她坐于旁边。羽姐姐今日没有梳髻,乌发便披散在肩上,慵懒又魅惑,“我有几分理解,君王不早朝了。”
“那是君王自己的贪欲,推了红颜祸水来顶罪。”
知意笑,徵羽倒了盏酒予她,“且尝尝。”
梅花香在唇齿间漫开,是未曾料到的花香与酒香,独立又融合,“是梅花酒!”
“嗯,度数很低,不会醉人。”
“这酒叫什么名字?”
这是今年的新酒,且是初酿,尚未赋名,此情此景,“便叫它,落雪饮。”
念来别有一番情境,“很是妥帖。”
她推了盏梅子与她,“你再尝尝这个,梅子酸与酒香,各中滋味,细品。”
真是,自她相府出走,经历这许多,直至昨日与许谌大婚,一直以来紧绷的弦在这刻终于松落下来。赏雪品酒,她多久未有这样的闲致了,“羽姐姐,谢谢你。”
徵羽心领神会,为她续酒,“你今日朝见,可还顺利。”
她点头,“我算是头一遭与天子正式打上照面,我有点能明白,羽姐姐你为何属意他了。”
“哦?你倒说说为何?”
“他尊重女子。”
徵羽的眼底有笑漾开,“确是,男子这般难得,天子更难得。”
“这世间大多的女子束之高阁,听命父母,不晓世间几何,无法自主。羽姐姐你见过天地,能凭借自己的意愿活着。能得你青眼的,必不会泛泛之辈。我今日见到圣上,感觉他与坊间传言大不相同,一身帝王之姿,世人难有企及者。”
徵羽并没有马上应她这话,送了一口酒与嘴间。待微薄的酒劲上来,“知意,你觉着我好,是因为在你的感知里,我曾相助于你,你感受到的,是我的善意。可我,并不尽然如此。你说这世间的女子大多束之高阁,那是因为你从小身边相交,也皆是高门贵女。寻常百姓,乡野间的女儿,从小就要忙家里的活计,做不到十指不沾阳春水,更不会不晓世间的疾苦。至于这独立自主,是这男子当道的世间,利他的规则罢。至于我与萧玦,他是胜于这世间诸多男子,但,情爱一事,从来没有道理可言。”
她怔然,她原以为她已经挣脱高门闺阁,过去十几载的意识还困锁着她,这大概便是办女学的意义。
宫门临近落栓,有宫人来报,说许翰林已与圣上议完事,在前廷等着许夫人。
她该走了。
徵羽亦起身,送她到殿外。
“你与许谌今朝修得是一番好的结果,如若,并非你所愿,你可会后悔?”
这话在她心底盘桓几番,“不悔。”
“司相向来重妻爱子,你心中所求,他定会竭力成全。当日若非是我,也会有其他归途。你长日觉得有愧于我,其实不必,我与你一样,不悔。”
已至殿门,二人止步。知意侧身与徵羽,在那一瞬,豁然。她俯身以礼,“羽姐姐,珍重。”
知意走后,宫人们端上了熬制一下午的铜锅羊肉。沸滚滚的烟火气,满殿飘香,挽弦素来爱吃,闻着这味,笑咧眉梢,“主子,我去调麻酱。”
清音从殿外进来,一身风雪气,“萧玦要晚些来,司少将来了。”
昨夜司少将酒醒,修书一封与她:今日朝见,可要知意推脱不去。
萧玦何等聪明,推脱更惹疑心。
他便自己来了,这绝不是上上策。
庆衍宫的棋局还未收拢,萧玦见司少将落眼棋盘,自然有语,“可要手谈一局。”
上一局棋是帝王胜了,做臣子的倒也不算输得太难看。司倾宇行了臣礼,“边界滋扰,不管是驻守还是迎攻,总需人手,臣下自请边防。”
边塞苦寒,磋磨人的地方,这年头可没有主要请缨的人,“你还记得你这少将的头衔是怎么来的。”
武试头名。其他官子弟都是文试中第,司相可以说是文官之首,司倾宇走文途可谓水到渠成,他却选了武试。先皇时期的武试,中第者可入宫廷,亲王近侍或者京防事务。落在南宫翎手里,又是司家的人,只得一个头衔闲职。
“官职典籍有载,少将一职,原是为将侯准备,负责京都大防,驰援前线。你如今只是一个待命的状态,太后虽说还政与朕,宫中皆是她耳目,禁卫军更是牢牢掌握在她手中。朕虽可调遣,却要得了太后的首肯方能行事,遑论要在宫中成事,及军事行动。”
军队等同于家国,有兵便可自立为王。权力到了最后,拼得就是军力。萧玦受到南宫氏掣肘,文官站队只是表面的,真正的较量在这。南宫翎在宫中筹谋近二十年,虎口夺权,是生死战,“负责京防的钟统领与太后素来亲厚,皆仰太后一手提拔。多年捆绑,要动他或是要他倒戈只怕都难。”
南宫当年进宫不过最低阶妃嫔,身后又无所倚仗。先帝与先皇后伉俪情深,奈何先皇后在产大皇子时难产而去。
当时郭家与颜家势大,后宫便是续弦的郭皇后与颜贵妃相争。后郭皇后陷害先皇后之子被废,此间南宫氏阴差阳错卷入出面作证,与颜贵妃暂结成同盟。此后平步青云,日渐得了圣宠。
后来先帝病重,先帝在郭皇后之子和颜贵妃之子间犹疑。颜贵妃便效仿了当时的燕国莫藏氏逼宫篡位,还好南宫氏赶来及时,联手当时的禁军统领钟为阻止了颜贵妃。先帝就吊着一口气,临终把郭皇后之子,即当时的三皇子托付给南宫氏。
孤儿寡母,是钟为帮着稳住了朝堂局势,武力镇压。后来钟为逝世,南宫又把钟为外室所生的独子钟毓接近宫中。一路到今天,几易皇子皇位,皆是二人手笔。
“所以朕需要你,比起边防,京都安防更迫切。”
“圣上想如何做?”
“朕在民间募集了新兵,密训,你来做。南宫掌控极强,钟毓在她手下并不舒畅,能策反最好。不能,渗透,取而代之。”
“但凭皇上调遣。”
他此间凛然,总有一种舍身大义之感。萧玦不禁有笑,踱步到他身侧,极自然地拍拢他的肩,“虽是场硬仗,倒也不必如此肃然。前面知意捎了人来,说炖了羊肉锅,阿兄可要一起?”
话风转得太快,司倾宇一时没反应及,“不,不了。”
他眼底有后知后觉的躲闪,还有些情愫因他侧着头,萧玦看得并不分明,“外男不便入后宫之地,父亲也嘱了臣晚间用膳,便祝皇上和娘娘用膳欢愉。”
“好,宫门落锁在即,夜雪路难走,司卿当心些。”
司倾宇行礼谢恩,已然身退,身后声起,“今日我见到谢姑娘,听闻京都有个夫婿榜,谢姑娘男儿身时,是为榜二。而司卿你,是榜一。”
这话落在司倾宇心上,有千斤重。怎道这京都众女皆言要嫁他,可他想娶之人,却嫁了此时眼前,与他闲话之人。
多,荒诞。
他折身回话,“民间戏言,皇上权当听个乐子。”
“朕只是有些好奇,民间女眷都想嫁的司少卿,想娶何人?”
他的身形有凛颤之意,又也许只是萧玦错看。他低头埋首,萧玦看不到一丁点他此间神情。这像什么呢,脸上被刀划开了一条细长不可见的口子,因为疼而掉了眼泪,眼泪灼落伤口,变得更疼。
也许并没有过太久,他直起身子,“臣尚未考虑婚嫁之事,先立业,再成家。”
“好,”他轻微顿着,“待司卿有了意中人,成亲之日,朕定亲至。”
萧玦是与司倾宇一同出的庆衍宫,宫门和彝澜宫是两个方向。风雪送一人,天地间,唯司倾宇的背影,湮没在苍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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