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枕云茶话 洗心峰上下 ...
-
“……初七日晨起,雨后新霁晴,闻前三十里为昔年无尘宗遗址,乃决策而往。
“循路而行,起初泉声山色,越半岭后,则山高风冽、草上凝霜。绕崖腾转,有残石断桥、飞瀑珠帘。然再上攀,见荒草靡靡,屋倒房塌为青苔所覆,鸟兽无踪,不见灵机……
“……路遇堂前断梁,阶下有残联,曰:(划痕)去垢求真谛,(划痕)无尘入道门……”
薛月泱坐在枕云潭边的水榭中,手持这本《徐灵子散游记》,指尖在这一页上,停留了不知多久。
此书乃是泉陵宗内某位叫徐灵子的筑基期前辈,外出游历归来后所著,记载了其游历时各种纷杂之所见所闻。
薛月泱前段时日于守藏阁内一角取来时,都早已蒙尘。
现在她已经知道,那残联中被岁月腐蚀而消失的字是什么了。
薛月泱喃喃道:“洗心去垢……养性无尘。”
云影天光下,静水映飞檐。
偶有山风拂过,瀑布水珠飞溅,有几线水丝随风入亭,飘落在她面上、睫上,透着点点凉意。
她微微吸了口气,手指翻过这页继续看:
“……吾修行百年,后期无望,遑论金丹,可惜、可叹……虽同归尘土,却羡灵晔:天资卓绝,探明神玄妙;恣意风流,得一纸留名……”
看到这里,薛月泱将书合上,闭目往躺椅上一靠,随着椅子前后摇晃间,唇边浮起一丝说不上什么意味的笑来。
似感叹,又似无奈。
薛月泱心绪起伏,种种复杂思虑,宛如天上浮云聚了又散、散了又生,最终化作一句微弱不可闻的嘀咕:
“差不多得了啊大哥,这还成我师门前辈了?”
她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难怪多年以来,泉陵六脉中,唯洗心峰人丁最少,也都不喜扬名。
近百年间,可能也就是她师尊顾砚名气最盛了。
薛月泱正思索间,渌泉九宫阵忽然发出有人靠近的警示,而后枕云仙居外传来一声娇喝:“表妹!你在哪呢?”
薛月泱立时叹了一口气,神色无可奈何,心念一动打开禁制,放了薛氏兄妹入内。
她这枕云仙居范围广,便在潭边立了一水榭亭阁,用以待客。
薛月泱随意指了下亭内桌上的一套素瓷莲盏说:“两位自便,我这新地方,招呼不周。”
薛明璋轻笑一下,坐于薛月泱对面,对她表现出来的态度不以为意,当真姿态优雅地挽起袖子,娴熟地自顾自泡起了茶。
薛明珠也没管那么多,直接坐到了薛月泱旁边,戳了她肩膀一下:“喂!我跟三哥这回真要回去了,你真不跟我们走?”
当日求真殿上,洗心峰态度坚决,张晋英代表张氏同样表明了态度,且薛月泱自己也明确表达了不会离开洗心一脉的意思。
薛明璋早有预料,便不再强求此事,只言希望表妹能随他们回河郡见一见亲人。
不过,也被薛月泱以刚晋炼气,需稳固境界为由,拒绝了同返之事。
薛明璋已离开中神洲太久,宗内族内都连番催他回去,不能继续在东胜洲盘桓。
因而又停留了两日,兄妹两个祭拜过小姑薛颂鱼后,决定今日启程返回中神洲。
“……这次就算了,我初晋炼气,习的又是符道。还是待我凝结真符后,再去河郡拜见外祖母。”
薛月泱语气平淡,但这话倒也不是在敷衍他们。
沸水氤氲,茶香四溢。
薛明璋在两个姑娘面前分别放下一盏茶。
天青碧般的茶水于盏中轻晃,衬得盏底青莲花纹仿佛都活了过来,于茶水中摇曳生姿。
他道:“那便如此说定了,月泱切莫食言,否则可会害得表哥在你舅舅们面前失了信用,说不得还得挨一顿家法……”
“就是!你再敢骗我,我可当真拿鞭子抽你了!”薛明珠咬牙切齿,伸过手就想去掐小表妹白嫩的脸颊。
薛月泱哪里会让她得逞,扭头便往旁边躲开。
“好啦!明珠,要不是你动不动拿鞭子吓唬人,她当年哪会骗你?说起来这事还是你的缘故!你也该改改脾气了。”
薛明璋伸长手臂,在薛明珠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阻止她继续作乱:“还有这次!人家好好的喜宴被你扰了,竟还伤了人。要不是看在月泱的面子上,你三哥连赔礼都送不出去!”
“……我又不是故意的。”薛明珠立即焉了下去。
关于这件事情,三哥已经教训了她好几回了。
看着这对兄妹相处亲昵的模样,薛月泱面上却是神情淡淡。
薛明璋此刻在自己面前表现得只像是个疼爱妹妹的兄长。
但薛月泱想着之前这人在求真殿上面对自己一众师长时的言行,忽而笑了起来,语气玩味地问薛明璋:
“北离仙宗想做些什么?你别告诉我,时隔千年,青玄祖师都已不在了,你家师长倒是想着来弥补两宗关系了?”
薛明璋面上笑意一滞,握住折扇扇柄说:“师长的想法,我岂会知晓?不过,表妹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表妹,你在说些什么?”薛明珠也不解地问道。
薛月泱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拿在手中,平静地说:“认亲就认亲,表哥倒是好口才,揭我洗心一脉伤疤。说是担忧我同门介怀,不过我却觉得倒更像是替你宗门前来传话试探的。如何?表哥差点把我师兄师姐给气冒烟了,得到想要的答案了吗?”
薛明璋重新认真打量了这个刚认回来的表妹,清俊面上绽开笑颜,转向明珠挑了挑眉:“明珠,这回三哥可比你先一步,听见表妹喊了一声表哥咯!”
薛月泱、薛明珠齐齐一怔,随后两个姑娘面上又同时闪过恼色。
不等她们各自发作,薛明璋“唰”地一声打开扇子,眼神认真地回答了薛月泱刚才的问题:
“得到了。”
本想催薛月泱赶紧喊自己一声“表姐”的薛明珠,听见自己三哥的话却愣住了。
薛明璋取过一只空盏,给自己倒了一杯带着淡淡竹香的茶水,轻轻啜了一口后道:
“有些事情,我暂时不能与你细说。但表哥可以告诉你,天泉一脉心中有愧是真,但有所谋算也确实不假。
“那天之前,张氏虽接纳我兄妹入山,但也仅仅奉客而已。若非表妹之事,引动张晋英前来,我怕是临去之前都不能与这位张氏年轻一代的主事之人碰上面。所以当时殿上,我确实有些话是故意为之,请月泱见谅。”
他摇着扇子,继续解释:“世事变迁,过去之人都已不在了。因此……若有机会,重修于好,各取所需,有何不可?”
薛月泱哂道:“我那位晋英师兄,可不像是要给你机会的样子。”
薛明璋意味深长地耸了耸肩:“那也说不准!”
薛月泱放下一口未碰的茶盏,目光清凌凌投来:“哦?”
“表妹,刚我说过了……世·事·变·迁~过去之人都已不在了。”薛明璋含笑摇着折扇:
“与无尘一脉情谊深厚的,是泉陵真君,是言家老祖,而并非灵源张氏。如今,张氏之中究竟如何想的,我确实也不能肯定。但那天晋英前辈说了,泉陵宗承了当年天泉峰来人相助之情……有这一点,便已足够了。”
薛月泱沉默一瞬,回以轻笑:“看来再过几年,东胜洲恐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不然,也不至于令北离仙宗如此费心。”
薛明璋摇扇的手停顿了片刻,后喟叹道:“……月泱见微知著,比某人强多了啊!要是平日为兄旁边有你这样的妹妹,也不至于整日光自己一个人费心烧脑。”
某人暗地里攥紧鞭子:“三哥,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损我!有了新妹妹就嫌弃我这个旧妹妹?回头看我不跟二伯告状!”
“呵呵呵。”薛明璋连忙干笑了几下。
薛月泱盯着这位便宜表哥一会,忽而神色凛然地道:“我不管你们要做什么,但只一点,不许算计我洗心一脉!洗心峰上下,不是你们的棋子。”
薛明璋微微挑眉,旋即正色道:“那是自然。”
案上水壶新沸,水雾袅袅升腾。
薛明璋伸手把薛月泱面前那盏已然有些凉了的茶水随手往青砖上一泼,重新给她倒了杯新的:
“我可以保证,只要你在洗心峰一日,薛家乃至天泉峰,都不会做任何伤害你和你同门之事。但表妹……你既想到这些,也该知晓,对弈者,从来不止一人,而棋局风云变幻,执棋者也同样随时可变。”
薛月泱静静看着面前的茶盏,没有出声。
“表妹,表哥别的本事或许一般,但于茶道上还颇有点天赋,尝尝?”薛明璋轻轻点了点茶盏。
薛月泱握住茶盏,低头凑在唇边,品了一口。
入口清冽微苦,回味甘甜,齿颊留香。
她放下茶盏,清水芙蓉般的面上露出浅浅笑意,点头赞道:“确实不错,多谢表哥。”
这声“表哥”听得薛明璋眼眸眯起,笑得像是一只偷吃了肥鸡的狐狸。
“……你们说完了吗?”被冷落多时的薛明珠忍不下去了。
“薛明璋,你用的都是表妹的茶叶和水,瞎显摆什么呢你?”
薛明璋:“……你不懂。”
“懂什么懂?就会打哑谜!”
薛明珠没好气地在薛月泱大腿上拍了一下:“你到底叫不叫我表姐?!”
腿上无端挨了一下的薛月泱:“……表姐。”
一肚子坏水的狐狸表哥都认了,心思单纯的表姐又有什么不能喊的?
“再叫声姐姐我听听!”
薛月泱:“……”
之后,薛月泱将便宜表哥、表姐送至了山门外。
临行前,薛明璋又与薛月泱切切道:“如今是宗内有要事,表哥我实在不得不归。但你母亲为人所害,此事薛家绝不能善罢甘休!先前我和刘伯在昊阳派附近探查消息,也不是全无线索,只是当时被你这丫头骗了,把那条线索给排除了……”
这句话说完,见两个女孩子神情各异,于是薛明璋低咳嗽了一声,继续道:
“……当时,归属昊阳派的濯阴府内,有人见过疑似小姑的女子。那人自东而来,往西而去,而溟沧剑仙是在广阳府的西北处遇到的你,如此算来,恰好与此线索对应。
“你母亲离家之时就已是炼气后期,后来失踪多年,怎么也该筑基成功。而我薛氏的自有功法,也并不比一些仙门所传的差。因而能伤及小姑之人,不该是无名之辈。
“我本以为凶手会与昊阳派有关。但按照溟沧剑仙当时所见,小姑身上伤处皆有水行功法的痕迹,如此便不可太像是昊阳派之人所为。”
薛月泱点头道:“师尊也猜测,与碧沧海上有关。但既然濯阴府内有人见过我母亲,那我之后便再去附近找找线索。”
“不急。”薛明璋本来想应下,忽而想起了什么,又顿了顿道:“这样,待我回归河郡之后,会立即重新派可信之人前来东胜洲,届时让他去探查即可,不必由你亲为。”
“不必了吧?泉陵宗自也有专司收集情报的弟子,何必让人劳累。”薛月泱一听就秀眉一皱,想要拒绝。
“……呃,两洲之间距离太远,一般传书手段皆失了效用,我派些人过来在东胜洲经营,一来可传递书信,二来也是多个人可以为你所用。而且,这事到底是薛家之事,总归是自己人用着放心。”薛明璋斟酌着语气解释。
薛月泱听完这些,意识到对方派人来,不全是为了查探自己母亲身亡之事,还有后续替天泉峰在东胜洲上落子布局的谋划在。
明白这层隐晦后,她心中微嗤,只简单回了两字:“也好。”
就算人来了,用或不用,怎么用,也不过是她一念之间。
说不定自己也能从这些人行事动向中,窥出薛明璋此前未曾明言的真相。
薛月泱看着这对与此身有着血缘关系的兄姐,最终还是道:“山高路远,表哥、表姐一路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