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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狠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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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头靠在母亲肩上。佛堂里的檀香还没散尽,一丝一缕地缠绕在衣襟上,混着母亲身上淡淡的皂角气味。窗外秋风把竹叶吹得沙沙响,秋日的夜晚清凉如水,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她的侧脸映得温润而安详。
“母亲,”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是不是三郎干的?”
母亲抚着我手背的手停住了。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重新慢慢摩挲起来,掌心干燥而温暖。
“你父亲说了,是溃散的乱匪。匪徒来无影去无踪,谁知道是哪一路。”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滑进衣领里,凉凉的。
“他会停下来了吧。付家已经这样了,他该出的气也出了。袁其昌死了,付二郎也死了,付家烧了半个宅子,还有付娘子……他会停了吧。”
“元凶还在。”母亲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不知道。”
我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腕上。那上面还有付景行箍出来的淤青,已经褪成了淡淡的黄色,过几天就该消了。月光白晃晃地照着,床前的地面上像凝了一层薄霜。
那一夜,我做了很多梦。
梦里的海棠花开得铺天盖地,粉白的颜色堆叠在一起,像是天上的云落到了人间。普惠寺后山坡上,他骑在黑马上回过头来看我,歪着头,嘴角微微上扬。我朝他跑过去,裙摆扫过满地的落花,跑着跑着,脚下的花瓣忽然变成了灰烬。海棠树烧起来了,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我躺在地上,浑身疼痛,绝望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周围站满了穿黑衣的匪徒,他们在狂笑,笑声尖锐刺耳,像刀子刮过骨头。其中一个俯下身来,近在咫尺地凝视着我的脸——他在玩味我的痛苦,那双眼睛,如同淬火之星。他用手指捏住蒙面的黑布,慢慢拉开。
朱温。
我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窗纸上染着一层淡金,廊下的相思鸟叫得正欢,一声接一声,脆生生地啄破了清晨的寂静。我躺在榻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了,凉凉地贴在皮肤上。
是梦,只是梦。
墨荷端着铜盆推门进来,看见我的脸色,脚步一顿,放下盆便快步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娘子做噩梦了?”
“嗯。”我接过她递来的热帕子敷在脸上,热气蒸得眼睛发酸,“没事,醒了就忘了。”
诗云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捧着一套干净的衣裳,嘴里已经念叨开了:“娘子,昨晚张平从萧县回来,带了朱郎君的口信。昨天外头都在议论萧县乱匪的事,乱哄哄的,没顾上说,后来太晚了,婢子就没惊动娘子。”
我放下帕子转过头来:“他说什么了?”
“朱郎君是前天回到萧县的,本来想昨天二十九日来看看娘子,结果因为夜里闹了匪,脱不开身,昨天就没来,恐怕这些天都来不了了。他让娘子先别出门,外头乱。”诗云顿了顿,补了一句,“就这些。”
“知道了。”我走到窗前,拿起小竹勺舀了一勺新米添进鸟笼里的食罐,又换了清水。相思鸟歪着头看我,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啾啾叫了两声。
早膳后,我端着新煮的茶往父亲书房走。书房的门虚掩着,父亲不在里面。书案上摊着一叠文书,最上面是一份打开的书信,刚刚送到不久。我放下茶盘,目光落在几行字上:“穆使君近日闭门谢客,诸将求见一概不纳,私下语于余,袁氏之死必有蹊跷,军中悍卒难治,恐祸及己身,日夜思归长安。”
“那是从汴州来的信。”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进书房,袍角带进一阵秋风,随手把门掩上了。
“那位穆使君,为人倒是机灵,听了几句风言便躲了起来,无需外人插手,他今后自有门路。节度副使安师儒——”父亲停顿了一下,“裨将出身,和付家那位舅舅没有交情,还有些龃龉。”
他在书案后面坐下,端起我奉上的茶盏,用盖子拨了拨浮沫,嘴角的弧度被茶水的热气遮得若隐若现。
“为父虽然在砀山致仕多年,可毕竟做过州府主官,总还认得几个人,从前这些人脉散在各处,也没有好好用过。如今总算派上了用场。”他啜了口茶,目光从那封信上掠过,又落在案几另一侧一沓整整齐齐的信函上,“为父的座师王铎王公,也曾主政汴州,对那些骄兵悍将的做派,最熟悉不过。”
当朝同平章事王铎王公,是父亲进士及第时的恩师座主,咸通十四年,他遭贬谪,父亲也随之告别仕途,隐居砀山。后来王公虽重归庙堂,但父亲已心灰意冷,加之偶有小恙,便甘作闲云野鹤,只偶尔与他有书信往来,所谈无非诗词学术而已。
父亲将茶盅放在案上,用手轻轻扣了扣案几,“这次,为父与王公致信论学时,提了几句穆使君治下的难处——都是亲眼所见——王公今在朝中,虽说说话的份量比不上卢郑二公,可——事关汴河漕运,任谁也不敢马虎——”他语气里有一丝藏不住的得意,但随即收住了,摆了摆手,“这些事你不必知道太多。”
我站在书案旁边,看着那封书信。袁其昌死了,他是宣武军节度使的掌书记,他死了,节度使就该派人追查——可节度使偏偏在这个时候如惊弓之鸟一般闭门谢客,一门心思另寻出路。
他自顾不暇,一个急着收拾行李走人的节度使,哪里还有心思去管一个幕僚究竟怎么死的,何况,他已经自认为知道了幕后真凶——军中悍卒。
父亲无需明说,我心下已猜出了大概。
那位穆仁裕穆使君,本是司勋员外郎出身,文官,关中人士,主政汴州已近两年。宣武军中那些本地出身的骄兵悍将历来难治,这两年东边的草军也不消停,穆仁裕想必早就在想办法要调离这是非之地了。几天前,他的掌书记在半路被劫杀,后来他又听到了什么风声?让他直接将自己幕僚的罹难归咎于内部倾轧,连那些悍卒的面都不敢见了?
那些信。
父亲写了一整夜的信。他的手没那么长,够不到汴州节度使府,他也不想再与王公谈及官场,可他把每一封信用在最该用的地方——利用宣武军内部的倾轧,放出消息,促使节度使自寻更替。
然后父亲再在给朝廷要员的信件中写一两句百姓疾苦,节帅并非不用命,可惜治下骄兵阳奉阴违——这话说得体面,听着像替穆仁裕开脱,实际上把他的无能写得明明白白。
朝廷怕什么?怕汴河断漕,怕宣武军哗变。只要这两样东西在信里若隐若现地浮动,节度使更换就是定局。
我不知道父亲是如何措辞的,但我想得到,朝中的那位同平章事王公,一定能在父亲的信中嗅到不同寻常的意味,接下来,从长安赶来的密探会接踵而至,用不了多久,宣武节度使穆仁裕已无法压制麾下诸将的消息就会摆在圣人目面前。而穆仁裕自己,亦早有离意。
将来裨将安师儒接任,旧账一笔勾销。盗匪劫杀了一个过路的幕僚,算不得什么大事。付家的案子也就没人认真追究了。
“估计付惟清现在已经收到消息了,正往回赶。”父亲站起身,背着手踱步,“如今付家没有男主人在家,女眷又不方便出面。我让张全今天带几个人去萧县,帮着料理后事。”
夜里,我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屋子照得半亮。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支箭和那张白狐皮,摊在被子上。白桦箭杆上的布条已经有些旧了,“一见不忘,思之如狂”几个字在月光下依然清晰。我把白狐皮抱在怀里。狐毛软软的,我把脸埋了进去。
八月二十,我在付家出事,跌跌撞撞跑出来,扑进他怀里大哭,把手上的伤口和手腕上的淤青给他看。他攥着刀柄,青筋从手背暴到额角,却硬生生把朱存的刀都按下了。
回到张家,他在我榻边坐着,红着眼睛,从牙缝里挤出那一句“这件事绝不会轻易了结”。那天夜里他和父亲在书房里谈了很久很久,连晚膳都是送进去吃的。
八月二十一,他匆匆来看了我一眼,又匆匆走了。
八月二十八,他回到刘家。当天夜里,萧县就出了事。
好巧。
我翻了个身,把白狐皮贴在脸颊上。他说“这些天都来不了了”,他让张平传话让我别出门。他回了刘家却没有先来我家停留,是直接回去的——然后当天夜里就闹了匪,他忙着护卫刘家,是没空来看我,还是他早就知道那天夜里会发生什么?
我算了算日子,九天没见。还不知道他那边什么时候有空,不知道哪天才能相见。
我正对着白狐皮发呆,忽然听见窗外响起了极轻的叩击声。
两下,停了停,又一下。
“昀儿。”
我赤脚跳下榻,跑到窗前拔开窗栓。他利落地翻了进来,落地时膝盖微曲,一只手撑了一下地面,回身便关上了窗户。
月光落在他脸上——还是那张瘦削的脸,颧骨依旧凸出,眼下的青灰浅一些,眼睛里没有血丝,只盛着满盈盈的光。
“你怎么来了?我以为你这些天都来不了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我只有一拳之隔。
“想你。”他的声音低哑,却透着喜悦,“什么都干不下去,就来了。”
“干嘛夜里跳窗户?”我仰起脸看他,“我父亲现在又不拦着你进门。你白天光明正大地来就是了。”
他低下头看着我的脸,忽然伸手揽住我的腰,把我打横抱了起来。我轻轻叫了一声,他已经把我放在榻上,俯下身来。
“正大光明地从正门进来?”他的鼻尖蹭着我的鼻尖,呼吸热热地拂在我脸上,“能干这事儿吗?”
他的嘴唇覆上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笑意。那笑意底下是藏了九天的焦渴,像一把被压了许久的柴,终于见了火。他吻得又深又急,舌尖带着一股秋夜的凉气,却在触到我的那一刻变得滚烫。九天的思念在这个吻里,重得让我喘不上气。我几乎跟不上他,只能半张着唇,任由他搅动。他身上绷得发紧,肌肉在衣料下面硬得和石头一样。我的心跳得凶极了,一双手不知道该推还是该攀,最后只能轻轻攥住他胸前的衣襟。
吻从我的嘴唇滑到下颌,又滑到耳垂,牙齿轻轻叼住。我浑身一颤,偏过头去。他的手撑在我身侧,手指碰到了枕边那张白狐皮。
他停下来,往后撤了半寸,目光落在榻上——白狐皮和那支箭一左一右并排摊着,月光把白狐皮染成一片银辉。
“想我想到需要抱着我送的东西睡觉?”他的嘴角弯起来,眼睛里全是促狭的光。
我的脸唰地红了,把头扭到一边:“谁想你了。”
“那这狐皮怎么在这儿?”
“我冷。”
“九月的天,你冷?”他侧过头去,又看了一眼枕头另一侧那支箭,脸上笑意更深,“连箭都拿出来了。张娘子好雅兴。枕戈待旦么?”
我被他笑得又羞又恼,伸手推他:“你——你再说。”
他捉了我的手,按在榻上,重新俯下身来,嘴唇轻轻蹭过我的耳朵:“我不说了。让我看看你的手。”
这时候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墨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娘子?我怎么听见说话声——”
“没事。”我朝门外说,“墨荷,你去歇着。我没事。”
“是——”
脚步声往后退了几步,又停住了。她没有走远。
朱温把白狐皮重新铺好,然后低头在我额角印了一个吻。
“留着。以后天天抱着它睡,就当抱着我。”
他直起身子,坐在榻边,一只手拉过我的右手,仔细看了看。无名指的指尖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纱布,新生的指甲只冒出来一小截,粉嫩而脆弱。他翻过我的手腕,那上面的淤青已经褪成了淡淡的黄色,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嘴唇上那道结了痂又掉了痂的伤口,现在只剩一道极淡的粉痕。
他的眼睛暗了一下。只是一瞬,像有片乌云从他瞳孔里轧过去。
“晚上还有别的事吗?”我小声问。
“没有。”他说。
“二十八号夜里……你伤着没有?”
“没有。”他把我的手放回被子上,“乌合之众,伤不着我。”
我看着他,欲言又止。他今天这一身黑衣,在月光下显得更加瘦削,可肩背的线条依旧利落。我想留他,又说不出口,脸颊烧得厉害,只好把被子拉上来,只留一双眼睛看着他。
他看见我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带着一点不怀好意的了然。然后他站起身来,修长的手指摸到自己的腰带上,开始解外袍。
“让你检查一下。”他解下腰带,把外袍脱下来,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架上。
然后他转过身,又开始解中衣的衣带。
“你——你干什么?”我往后缩了缩,以前他也在我闺房中过夜,可是他从来都是穿着中衣躺在榻上的。
“让你看看我有没有受伤。”他转过头来,眼中满是笑意,“不是你问的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慌忙转过身去,把脸埋进枕头里,紧紧闭着眼睛,心口跳得像要炸开。
我听见身后衣料悉悉簌簌地响,然后他躺到了我身侧,伸手来扳我的肩,我不肯转过去。他的手掌贴着我的肩胛骨,热烘烘的。
“昀儿,”他的声音贴着我的后颈响起来,“转过来。”
我磨蹭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转过身,他的中衣敞开着,我急忙闭上眼睛,耳根烫得像烧起来了一样。
“睁眼。”
我死死闭着眼睛。
“昀儿。睁眼,看看我。看我到底有没有受伤。”
我把左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他上身只穿着一件薄薄的中衣,衣带解开了,露出上半身精悍而流畅的线条。我看了一眼便羞得不行。
他用力一扯,那件中衣便褪了下去,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身上。肩宽腰窄,肌肉的线条在银白的光里像流水一样铺展,从肩膀到小腹,没有一寸是松弛的。那上面有几道浅淡的旧疤,横在腰侧和肋下,其余的皮肤光洁而紧实,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害羞得又想闭眼,又想躲。他握住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上,带着我的手指慢慢往下滑。
“有吗?”他问我,声音很低。
我的指尖被他按在胸前,掌心下是他滚烫的皮肤和有力的心跳。我像被烫着一样缩回手。目光慌乱地扫过他的上身。
“看完了,没有。”我把头又埋在枕头里。
他把我的脸又转过来,低低地笑:“看清楚了吗?没有新伤。”
“看清楚了,你快穿上。”我把被子扯过来蒙住脸。
他低笑了一声,把被子掀开,重新压上来,扳过我的脸吻我,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我感觉到大腿那里有个又硬又烫的东西抵着我,像一块烧红了的烙铁,随着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那里也越来越用力地顶过来。我懵懵懂懂,乞巧那夜我也曾碰到过,那时只觉得惊讶,不明白男人身上怎么会有那样硬的地方。我只隐约知道,男女之间有一条最后的界限,越过了,便与夫妻无异。
我本能地伸手去推他。
“你骗人。”我的声音又细又颤。
“骗你什么?”他含混地应了一句,嘴唇已经滑到我的脖颈上,亲得我又酥又麻。
“你答应过的,要等到洞房花烛。”
“我是答应过啊。”他撑起身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方才做了什么?不过是让你看看我有没有受伤。”
他又俯下身来,唇落在我的锁骨上。
“你——”我用力推他,推不动,“三郎,你答应过我的。”
他停住,喘着粗气,把额头抵在我的肩窝里,闷声笑了。
“是……我答应过你。等到洞房花烛夜。不食言。”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翻身仰卧,用手背挡着眼睛,好一会儿才把呼吸调匀。他伸出手臂,把我揽进怀里,让我枕在他的肩上。我侧过身,靠在他赤裸的胸口,那里温热而潮湿,能感觉到他的胸膛在一起一伏。
“付家现在怎么样了?”我犹豫了很久,还是问了出来。
“我现在不想谈他们家。”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只说说你这些天做了什么吧。”
我往他怀里靠了靠,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他身上的气味干净而温暖。我们就这样侧躺着聊天,天南海北的,说着说着,他轻轻把我往怀里拢了拢,用手指捏住我的下巴,轻轻把我的脸抬起来。
“付家的事,你是不是以为是我干的?”
我没有说话。
“不是我。我那天晚上忙得很,付家先起的火。火起来之后我们立刻严阵以待,自己这边还顾不过来,没空去别人家。”他的目光很静,像是把每个字都称量过了才放出来。
“你说了,我就信你。”我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息,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手臂缓缓收紧了,下颌抵着我的发顶,声音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滑出来的:
“如果是我干的,你会怎么样?”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唇便又落了下来。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抚过水面。然后他把我重新按回他的肩窝里,低声说:“睡吧。”
我枕在他的手臂上,听着他胸腔里一下一下的心跳声。窗外偶尔有秋风穿过竹丛,沙沙地响几声,又静下去。我便在这沙沙声和他的呼吸声里,一点一点地沉进了梦里。
这一次没有海棠。没有火光。没有黑衣的匪徒。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感到身边的人在动。他轻轻抽出被我压着的手臂,替我掖好被角。我迷迷糊糊地睁了一下眼,看见他站在榻边穿衣。晨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把他赤裸的肩背染上一层暖色。他正把中衣往身上套,手臂抬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左小臂外侧,有三道红色的印子,深的地方已经结了薄痂。
“你胳膊受伤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山里树枝划的。”
树枝划的应该是杂乱无章、深浅不一的,那三道红痕整整齐齐,间距均匀,像是被指甲挠出来的。我看着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几道红痕,什么也没说。
“你回萧县吗?”我问他。
他转过头来。晨光刚刚漫过窗纸,屋里是一种暧昧的暖色。我侧躺在榻上,头发散了一枕头,睡眼惺忪,半边脸埋在白狐皮里。晨光正照在我的脸上。
他低头看了我一会儿,眼睛里带着一层薄薄的、说不清的缱绻。系了一半的腰带又松开了,他俯下身来吻我,嘴唇落在我额头上、眼睛上、鼻尖上,最后停在嘴唇上,轻柔地辗转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不回,出去先找个地方洗把脸,吃口东西,然后从正门回来。”他又在我唇上轻啄了一下,“今天还得跟世叔商量些事情。”
“我在学琴,一会儿弹给你听。”
“指甲还没好全,弹什么琴。”他皱眉。
“不疼了。”我把手伸出来给他看,他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指,没有再多说什么,又亲了我一下,这才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一纵身没入清晨将散未散的薄雾里。
风吹进来,桂花香混着清晨的凉意。我躺在暖融融的被子里,望着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早膳过后,我在花厅跟着郑先生练琴。手指上重新裹了薄薄的一层纱布,不影响活动,可弹到泛音时还是有些不听使唤。郑先生极有耐心,一遍一遍地示范,我一遍一遍地跟。断断续续地弹了半支曲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有马嘶声,有人的说话声,脚步声急促而杂乱地响过前院。
郑先生停下动作,侧耳听了听。我放下琴谱,与郑先生对视了一眼,正想出去看看,管家陈伯从花厅后门绕到书房,我也跟过去,看见陈伯正附在父亲耳边说话。
父亲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书:“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父兄都忙着赶路,他倒有闲心拐个弯跑到这里来。让他进来吧。”
母亲的声音跟着在屏风后面响起来:“怎么了?”
“付三郎。”父亲的语气里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厌烦,“说路过咱们家,非要进来请个安。”
母亲走进书房,皱了皱眉:“真是不知道轻重缓急。”
母亲转头对门口的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点点头,转身回到花厅坐好,只留着一道镂空屏风的缝隙往外看。
付景行被陈伯引着进了花厅外面的正堂,又转向书房。他身上的孝服带着一层尘土,显然是连夜赶路,来不及换。看上去精神极差,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走路时脚步发飘。整个人比八月二十七出发时瘦了一圈。他朝父亲母亲行了一个礼,动作仍旧是得体的,只是弯腰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
“世叔,夫人,景行失礼了,这副模样登门,实在不该。”
“贤侄请坐。”父亲的声音沉稳而温和,“用过早膳没有?”
“还——没有。”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接过赵嬷嬷递上的热帕子擦了擦脸和手,“我们还没走到汴州就接到快马追上来的消息,掉头往回赶。家父接到消息的时候人从马上栽了下来。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他低下头,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我母亲和陈家姨母她们乘马车在后面,我现在——还不知道母亲到了哪里,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他的眼圈红了。
“景行,先喝口水。”母亲让丫鬟端了热茶来,“这会儿再怎么赶,也不差这一时半刻。你父亲年岁大了,家里的担子都在你身上。你要先顾好自己。”
“多谢世婶。”他端起茶,手在发抖。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赵嬷嬷,快去备早饭。”
热粥和几样点心端了上来。付景行低头喝粥,喝了两口,眼泪就掉进了碗里。他用帕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又继续喝。父亲坐在他对面,也拿起筷子,陪着他用了一碗粥。
饭后,他放下碗筷,站起身朝父亲和母亲深深行了一礼。
“世叔,世婶,景行有个不情之请。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家里又遭了这样大的变故——我只想见张娘子一面。不见她,景行觉得喘不上气来,世叔,就一面。见完了我就回去。”
“贤侄,”父亲站起身,把手放在他肩上,语气温和而恳切,“你家中事情紧急,昨天我已经派了张全带几个人过去帮忙了。你父亲年纪大了,受了这么大打击,你哥哥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妹妹又……唉,都需要你。你先回去,来日方长。”
他转头吩咐陈伯:“让张平备马,陪付三郎一道回去。快马不到两刻钟就能到萧县,路上有个照应。”
付景行不肯走。他抬着头,好像察觉了什么,眼睛直直地望向花厅的方向。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躲进阴影里。郑先生也悄无声息地向阴影处挪了挪。付景行明明看不见我,却好像知道我在那里。
“张娘子,”他提高了一点声音,“景行一定会再来看你。”
我屏住呼吸,没有应声。
付景行只好往外走。他刚跨出门,陈伯又快步走了进来,在父亲耳边说了句话。父亲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窗外便传来了周嬷嬷的声音:“朱郎君这边请——使君在书房呢,等了好一会儿了吧。”
我从窗子往外看。周嬷嬷不知道付景行来了,还没走远,已经把在外面等候了片刻的朱温引了进来,正沿着游廊往里走,朱温跟在周嬷嬷身后,已经换下了从我闺房离开时身上的一袭黑衣,穿着靛青色圆领袍,头上整整齐齐地戴着幞头,系着革带,腰身劲瘦挺拔,步子不紧不慢,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正好和往外走的付景行在游廊拐角处撞了个正着。
付景行停下脚步,眼睛猛地瞪大了。
同住萧县,付家和刘家又离得那样近,他当然认得刘家的朱三郎。
关于这个人的传闻,他在茶楼酒肆里听过不少。陈婉娘告诉过他,张家娘子与朱温关系不寻常,可他从来不信。一个官宦读书人家的女儿,又是那样的才貌,怎么会和刘家好勇斗狠的护院扯上关系?最多是闺阁小娘子有些倾慕英武之气罢了。
直到此刻,在大清早,张家的游廊上,他亲眼看见周嬷嬷热情地引着朱温往张家内院走,熟络得像自家人。
朱温也看见了他。
他脚步一滞。脸上的笑意在那一瞬之间全收了。他站在游廊中间,眼神冷而厉,他没有说一个字,只有眼角轻轻眯了一下,右手的手指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极快地在腰侧一落,又硬生生收回。
他盯着付景行,那目光让人浑身发冷。张平本来已经走到前面带路,见此情景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三郎——”我喊出了声,提起裙摆往花厅门口跑。
朱温看见我,沉了一瞬的眼神,渐渐收了。
付景行听见那一声“三郎”,回头看我,以为是叫他,他脸上闪过惊喜,眼眶都泛了红,迈步就往我这边来,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张娘子——”
我的脚步冻住了,下意识地往后一退。
“付三郎。”父亲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稳稳的,“慢走。老夫不送了。”
付景行的脚步停住了。
朱温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在付景行面前,脸上的咬肌动了一下,随即拱手行了一礼,嘴角扬起一个合适的弧度:
“付三郎君。”
“你……认识我?”付景行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当然。我是刘府的人。”朱温的语气不咸不淡,“贵府的事,节哀。”
说完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张平连忙上前引路:“付三郎君请随我来,马已经备好了。”
付景行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跟着张平走了。
朱温转过身,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下颌的肌肉还在轻轻跳动。他转过身来,走过来朝父亲和母亲行了礼,呼吸还不太稳,胸膛起伏得比平时快了些,但脸色已恢复如初。
“三郎,你先进来喝口茶。”母亲先开口了,这种场面她最知道怎么缓和。
“多谢婶母。”朱温走进来。
父亲对朱温点了点头:“三郎来了,随我到书房。”
“是。”他对我父亲躬身行礼。
经过我面前时,他极低极快地说了一句,“别怕,我在呢”,便跟着父亲往书房去了。
我回到花厅里坐下,又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郑先生见我这副模样,也不多问,只让我跟着他弹奏,我哪里有心思练琴,耳朵全挂在书房的方向。手指按在弦上,怎么都按不到位。郑先生叹了口气,说娘子今日心神不宁,不如先歇一歇。
我走到书房外面的游廊里等着。心头仿佛有小鹿乱撞。过了好一阵子,书房的门终于开了。父亲和朱温一前一后走出来,父亲看见我还站在廊下,挑了挑眉毛。
“怎么不回房?”
“父亲。”我伸出手拉住父亲的袖子,声音放得又软又糯,“女儿新学了曲子,想弹给他听。”
父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朱温。朱温站在后面,双手垂在身侧,微微低着头,一副规规矩矩等着长辈发话的模样。
父亲板着脸“嗯”了一声,“不过得让你母亲和许嬷嬷跟着。”
“有劳婶母和许嬷嬷。”朱温立刻接上,语气恭敬得滴水不漏。
花厅里焚了香。我坐到琴前,深吸一口气。朱温坐在我对面的绣凳上,郑先生坐在我左首,母亲的圈椅摆在右首,许嬷嬷站在她身后。他们的眼光都落在我的手上。
我起手弹的就是郑先生新教的那支《梅花三弄》,头两个音还好,到了第三个,余光中他的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我手上,我忽然就慌了神。左手按错了徽位,右手拨弦的力道也乱了,越弹越急,越急越错。
朱温坐在那里,憋着一丝笑。我抬眼瞪他,他立刻轻咳一声,嘴唇抿成一条线。
手下几个音像豆子一样稀里哗啦地倒出来,连我自己都听不下去了。
只好停了手,琴弦还在微微震颤,我抬头飞快地瞟了他一眼。他果然在笑。
我满脸通红,把琴谱往案上一扔,也不顾母亲和郑先生在场,就扑进他怀里,把他撞得向后一仰。
“我才学了不到十天,手还疼着,你不许笑。”
“我怎么会笑你。”他顺势把我揽住,手从我的后背滑到腰间,轻轻一收,“在我听来,那是全天下最好的乐声。”
郑先生重重地咳了一声。母亲在旁边轻声提醒:“昀儿。”
我连忙从他怀里退出来,重新坐回到案后,朱温也低头整了整衣襟,收了脸上的笑意。
“昀儿的书法好,”母亲放下茶盏,语气不紧不慢,“你去给三郎写几个字瞧瞧。”
墨荷铺开宣纸,研好了墨。我提笔蘸墨,写了两行《灵飞经》里的小字,朱温在一旁看着,忽然说:“让我也写一个。”然后自己另起了一张纸,写了几个字。
我凑过去看,惠、昀、希音。笔锋沉稳,一气呵成,其中“昀”比乞巧节那天夜里写得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你练了?”我抬眼看他。
“还是不好。不过我写的最熟练的字,就是这几个。”
他又换了一张纸,写下“一见不忘,思之如狂”。这几个字就没那么好了,笔划粗粗细细,墨迹时有断续。他歪着头看了看,啧了一声:“这几个字太难了,练了许多遍,还是写得像个鬼画符。”
我拿起另一支笔,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一见不忘,思之如狂”。他看着我的字,又看看自己的,自嘲地笑了。
“你的字是字,我的字也是字。怎么差这么多?”
“你的笔画不差。”我放下笔,握住他的手,“就是写得少,摆不好上下左右。”
“这句我一直写得不好。”他抬头看我,眼里带着笑,“因为一想你,手就抖。”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去夺他的笔:“油嘴滑舌。”
他由着我夺了笔,顺势捏了捏我的脸颊。我四下张望,才发现母亲、郑先生和许嬷嬷已经走了,墨荷和诗云也退到了门外,花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秋日的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打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棱角分明的脸照得柔和了几分。
“你的女红、琴艺,在我眼里都是最好的。”把我的脸捧在手里,“骑术——以后别再骑马了。只要我在,到哪里都不让你骑马。”
他来时身上带着的那股冷戾已经全消了,只剩下一种慵懒的、餍足的温柔。
“你方才跟我父亲在书房里又商量了什么?”
“商量去不去付家的葬仪。”他坐下来,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世叔决定不去。让张全带人过去帮衬已经足够了。”
“你去吗?”
“去。作为刘叔的随从去。”他放下茶盏,“这几天刘家接了不少付家的生意。世道一乱,谁手快谁就能活下来。世叔怕惹人议论。我说刘叔不会亏待付家,太夫人也嘱咐了不能独吞,该分给陈初让的那一份已经派人去说了。”
陈家、陈婉娘。我忽然想起她骑在白马上那副模样——素白的骑装,发间一朵白绒花,看我的眼光像一把刀。
“陈娘子在出事的第二天就对我说过,说你不会善罢甘休的。她似乎很怕你。”
他挑了挑眉:“她也算聪明。”
“你要伤她家吗?”
“伤她家做什么?他们又没得罪我。”他走到我面前,把我拉进怀里,低头看着我,“昀儿,我这个人有恩报恩。陈家娘子救了你,这份恩情我记着。”
“那她为什么怕你?”我用手指绕着他腰间的蹀躞,“之前和你比赛骑马那天,她对我说她喜欢你。”
“那是说说而已。”朱温低下头,把我的手按住,“她不是在意这些事的人。昀儿,我这条命是你的,你记不记得我说过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我不要你赴刀山火海。”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我要你平安无事。”
“昀儿。”他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把我往怀里揽了揽,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我知道你怕什么。我这条命是你的。谁都拿不走。我不会做让自己送命的事,因为我还要娶你。”
我抬头踮起脚迎上去,和他额头相抵,没有说话。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母亲端着一碟桂花糕走进来,看见我们额头相抵的模样,轻轻咳嗽了一声。朱温立刻松开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婶母。”
“我拿了些点心。”母亲把碟子放在案上。“厨房新做的桂花糕。”
“多谢婶母,时候不早了,晚辈该告辞了,刘家那边有几件事等着。”
“吃了点心再走。”我拉住他的手,把他又推坐在绣墩上,顺手拈了一块桂花糕直接递到他嘴边。
“昀儿。”他看了一眼母亲,母亲笑着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就着我的手咬了半块桂花糕。我拿起帕子给他拭了一拭嘴角。
母亲和许嬷嬷相视一笑,别过脸去。
秋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桂花甜丝丝的香气,把案上那张写满字的纸吹得一角轻轻卷起。
九月初二,朱涣一早便带着几个家丁去了萧县付家送殡。
母亲没有出来用早膳,问了许嬷嬷,她说夫人没到辰时就去了佛堂,在里面念了好一阵子的经了。
我去佛堂找她,轻手轻脚地推开木门,探头望去,母亲跪在蒲团上,嘴唇微微翕动着,手中的念珠一颗一颗地拨过去。
我悄悄退出来,把佛堂的门掩好。
午后,我正在花厅里由母亲陪着温习《梅花三弄》,赵嬷嬷来回母亲,说朱先生和张全等人回来了,在外书房等着回话,父亲请她也过去。
我放下琴谱,和母亲一道往外书房走。
一进门,就看见朱涣和张全并排站在书案前,几个家丁退在门外廊下。朱涣的脖子上缠着几圈细白布,沁出几点淡淡的血痕。
父亲坐在书案后面,神色如常,正问:“回来的怎么这么快?”
“回使君,葬仪是陈初让家和刘崇家派人陪着付家走的。人不多,也就不到两个时辰。”朱涣答道。
“坐下详细说。”父亲指了指椅子。
张全没坐,上前一步:“回使君,八月三十我带人到付家的时候,那边还是一片狼藉。西边半个院子烧得只剩下焦木架子,回廊塌了一大半,瓦砾碎砖堆了一地,水池里的水都泼出来了,把地上的灰冲得一道一道的。几个邻居家的家主带着人在帮忙收拾,县令的人还在现场勘查,摊了满院子的文书。”
“除了付二郎,还有两个家丁也没了,另外有十来个受伤的仆役。付大少夫人带着孩子躲在床底下,匪徒进去翻箱倒柜,床板被掀开了——可她怀里抱着个嗷嗷哭的婴儿,那匪徒就住了手,只是拿走了她头上的簪子和手上的镯子。”
“付二少夫人正好回了娘家,逃过一劫,到现在还没回来。刘崇夫人出事那天夜里就把付大娘子接到刘家照顾去了。说是……养病。今天葬仪都没露面。”
父亲和母亲对视了一眼。我攥着许嬷嬷的手,手心里凉津津的。
“付夫人是昨儿夜里才到的,被陈家娘子和几个仆妇架着进去的。那样子,真不能看了。”张全叹了口气,又接着道,“付惟清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背也塌下去了,人像老了十岁。付大郎扶着他,付三郎抱着牌位跟在后面,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付夫人好像疯了,头发散着,两只眼睛直直地望着虚空,谁也不认识。可是等到棺材抬出来的时候,她忽然跳起来冲过去,趴在棺材上嚎啕大哭,谁都拉不开。”
朱涣接口道:“付家剩下的生意,这几天都被刘崇和陈初让接手了。刘崇在葬仪上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说这个时候本不该谈这些,可若不赶紧接手,伙计们都要散了。他给付家的价钱比市价高出不少。刘太夫人也去了,哭得比谁都伤心,当众让账房支了一笔银钱,说给付家办后事用。后来刘崇还拉住陈初让,说要把接手的几间铺子让出来几间,两家一起帮付家渡过难关。”
母亲听完,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佛:“刘家真是大慈大悲。”
朱涣和张全突然都不说话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都垂下眼去。
“还有什么事,一并说了。”父亲沉声道。
朱涣吞吞吐吐:“葬仪上……付夫人发了狂。她突然从灵堂里冲出来,抓住刘崇的衣襟就撕打,嘴里喊——刘崇是凶手。说刘家假仁假义,说朱三郎是杀人的刀,还说刘家联合……使君一起害了付家。”
“她骂我了?”父亲的声音低了一分。
“她骂得很难听。”朱涣不敢抬头,“还……骂了娘子,我不敢学。”
母亲的手紧了紧,随后又松开了。
她望着佛堂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一个刚刚遭了大难的人,神智不清,说出来的话怎么作数。别计较了。”
“她没有疯。”父亲突然说。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动作慢得可怕。“付家这个当家夫人,清醒得很,知道自己儿子做的事见不得人,所以才怀疑是我。”
父亲冷哼一声,“老夫如果要真和他家计较,岂会求助匪徒,老夫的座师可是当朝侍中。”
朱涣接着道:“付夫人也骂了刘太夫人,骂得更难听。说她是毒妇,笑里藏刀。刘太夫人当场挨了骂,也不恼,还让丫鬟去扶她,说付夫人这是伤心过度。她厮打刘崇时我上去帮忙拉架,被她抓了一把,后来还是刘家的郎中给包扎的。”
“朱三郎也在,他站得远,一直冷眼旁观。付夫人骂他的那些话也很难听,他愣是一言不发,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后来付夫人被几个家丁抬下去了。”
“不过,”张全补了一句,“没人相信一个疯婆子的话。县令当场宣布,作案的是一伙流窜的贼寇,证据确凿,已经派人去捉拿了。”
朱涣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虽然县令说是溃散的乱匪干的,但小道消息都在传——是南华县庞家兄弟动的手。庞永、庞从,南华县豪强,使君您听说过吧?”
父亲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庞承美的两个儿子?他们祖父庞璘生前是宣武军裨将,我当然听说过。”
朱涣接着说:“庞承美一家横行乡里,府里光养的打手足有上百号人。庞家和付家从前在生意上结过仇。只是县令拿庞家没办法,所以一股脑都推给乱匪了。”
母亲听完,慢慢站起身,对着父亲说了一句“我去佛堂”,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扶着门框站了片刻,然后稳步朝佛堂的方向走去了。
九月初四。
外书房里,郑先生正在指点我的指法。我坐在琴案前,手指在弦上勉强走了几个音。
“娘子这两处再练一练——中指要稳,无名指不要太僵。”他把琴谱搁回案上,“今日先到这儿。”
他话音刚落,管家陈伯便从外头走了进来,附在书房的父亲耳边说了几句话。
“带到哪里了?”
“还在门房。”
“带去正厅吧。”父亲放下手里的书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站起身来,朝我使了个眼色:“昀儿,郑先生,你们先回避一下,别出声。”
我放下琴,跟着郑先生退到隔壁的暖阁里。隔着镂空的花窗,正厅门厅敞亮,里面的一切都能看得分明。
我看见管家引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付景行。
他今天换了干净的孝服,脸上刮过了胡茬,头发也重新束过,只是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陷。他走到父亲面前,深深行了一礼。
“世叔。今日登门,一是回拜葬仪上贵府派了人去,付家铭记在心。二是替我母亲赔罪。家母在葬仪上失心疯,口不择言,得罪了府上的朱先生。我代她向世叔赔不是。”
“贤侄不必多礼。令堂受了那样大的打击,有些失态也情有可原。朱涣也不过是被挠了一把,皮肉伤罢了。”父亲的声音平稳而宽厚,“倒是令堂要多保重。”
“多谢世叔体谅。”付景行直起身来,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微微发着抖,“世叔,景行这几天在家里,白天料理丧事,晚上一个人坐在灵堂里,二哥的棺材就停在旁边。我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火光。母亲不认识我了,父亲一夜白了头,大哥撑着整个家——我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好的。”
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几乎是恳求。
“张娘子,她是我唯一的念想了。求世叔让我见她一面。”
“贤侄,”父亲的声音依然温和,却不容商量,“你家如今正是最需要你的时候。你父亲年纪大了,你大哥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妹妹还在刘家养病。你该回去好好守着他们。至于昀儿——令堂如今这个样子,她必不会同意两家来往,你就算见了,又能如何呢?”
付景行站在那里,听到“必不会同意两家来往”,顿时僵在当场。
他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终于凑出来完整的句子:
“世叔——侄儿与张娘子的婚事,前些日子不是已经——已经松口了吗?侄儿知道现在提这些不合时宜,可侄儿只求见张娘子一面,就见一面,说几句话。求世叔成全。”
“请回吧。”父亲站起身来。
付景行抬起头来,泪水从他深陷的眼眶里簌簌而下,把他素白孝服的衣襟打湿了一片。
“世叔——仅仅是见一面,也不肯通融吗?”
父亲的神色微微动了一下。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声音温和却不容商量:“贤侄,请回吧。你家里还需要你。”
“昀儿——张娘子她,还好吗?”
“她很好。”父亲说。
付景行沉默了许久,终于没有再开口。
他朝父亲行了一礼,转身慢慢地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过身来,朝着我藏身的屏风方向望了一眼。
那一眼,让我浑身发凉——他仿佛知道我在那里,目光穿过镂空的雕花,穿过薄薄的绢纱,和我撞了个正着。我向后缩了一下。
片刻之后,院子里响起了说话声。是刘崇的声音,洪亮而亲热,他们一行人和付景行的脚步声在游廊下交错而过。
“付三郎,节哀。”
“刘世叔。”付景行的声音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有劳”之类的客套。
刘崇带着朱温进了正厅,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红团花纹的圆领袍,喜庆气派,进门便朝父亲抱拳行礼,笑声朗朗:
“张公,重阳将至,晚辈带了些薄礼来看望。”
刘崇身后的朱温还有其他几个随从把几只锦盒放在案上。
朱温今天一身石青色的缺胯袍,衬得皮肤白皙,比平日多了几分齐整。他的目光极轻地扫过了厅堂。
父亲和刘崇寒暄着,招呼朱温也坐,让赵嬷嬷上茶。朱温还是束手站在刘崇身侧,半垂着眼睛,模样安静而恭顺。
他不知道我在隔壁。我忽然起了一个念头,转过身走到琴案前,坐下来,抬手拨弦。这一次的《梅花三弄》比前几日好了许多,指法虽然还生涩,但音已经准了,旋律也连贯了。
琴声透过镂空的屏风,飘进正厅。那边正寒暄着的话语声忽然静了一瞬。
“张公,这曲子是——”刘崇的声音。
“小女近日在习琴。”父亲答道,语气里有几分无奈。
然后我听见朱温轻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却清清楚楚地传过隔扇。
“弹得好。”他说。
就三个字。我脸颊微微发热,手指却更稳了,把这一段弹完了才收手。说来也怪,方才还弹得断断续续的,他一听,我的手反倒不抖了。随后正厅里便只剩下父亲和刘崇寒暄的声音,朱温再没有开口。
刘崇寒暄了一阵便起身告辞了。我走到窗边,从窗缝里往外看——朱温跟在刘崇身后,走到月亮门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隔着一整个院子,隔着秋日午后的阳光,他的目光往我这边落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大步跟着刘崇走了。
那日午后我在书房陪父亲母亲闲聊。父亲端着茶盏,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刘崇这次来,是谢我。”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付家那些生意,刘崇吃下了大半,自然要来打点打点。他倒没送什么贵重东西,只说了些客套话。不过,老夫心里也出了口恶气。”
“咳。”母亲轻轻咳了一声,给父亲使了个眼色,几个丫鬟都在旁边伺候呢。
父亲把话头收了回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说:“你寻个日子,去刘府送些东西,算是回礼。重阳节的礼数不能少。”
九月初六,天高云淡。深秋的阳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暖融融的,我坐在马车里,母亲的对面。
今日我挑了一件石榴红的齐胸襦裙,外罩杏色半臂,腰间系一条织银丝的宫绦。墨荷替我梳了一个螺髻,插上那支银鎏金海棠花簪,又在鬓边贴了两朵小小的珠花。
到了刘府,仆妇们把我们引到内院正厅。刘太夫人已经坐在罗汉榻上等着了。她拉着我的手,把我牵到身边坐下,笑着端详了我好一会儿,对母亲说:“张家小娘子每回来,都比上回更好看。老身活了六十岁,没见过这样的好相貌。”
“太夫人过奖了。”母亲微笑着寒暄。
“陈夫人和陈家娘子今日也来了,”太夫人指了指绣楼的方向,“正在绣楼上看望知秋呢。周氏陪着她们。”
“付娘子还在贵府?”母亲放下茶盏。
“可不,”太夫人叹了口气,“那孩子可怜。家里人走的走,疯的疯,没人顾得上她。老身这里也不差一张嘴,就让她住着养病。”
“太夫人真是菩萨心肠。”母亲双手合十念了声佛。
正说着,周氏领着陈夫人和陈婉娘走了进来。陈夫人眉眼间还挂着一层浅浅的哀意。陈婉娘走在她母亲身后,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步摇。她往日那副火炭似的明烈劲儿不见了,整个人都温顺了许多,低眉顺眼地行了礼,便挨着她母亲坐下。
看见我,她微微点了点头。
三方互相见了礼,重新落座。陈夫人说起付知秋,眼圈便红了:“知秋那孩子,一直念叨着她母亲。可是问她想不想回家,她又摇头。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怕什么。”
“她肯定是不忍心看家里如今那个样子。”太夫人叹了口气,“等令姊情绪稳定些了,再过来看知秋也不迟。”
陈夫人犹豫了一下:“太夫人待知秋这样好,我这个做姨母的实在过意不去。不如我把知秋接去陈家——”
“这孩子心力交瘁,郎中说最不宜再受惊扰,也不宜再变动住处。”太夫人声音慈和,语气轻缓却坚定,“就让知秋在老身这里住着,我家媳妇每天照看着她,吃的用的都方便。陈夫人放心就是。”
陈夫人点着头应了。周氏在旁轻声道:“知秋可怜,万幸的是她当时昏过去了,什么都不记得。只晓得家里进了匪徒,然后被拖出去扔在空地上,后来就晕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清楚。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咱们府上了。”
“哪里是晕了呀。”陈夫人叹了口气,压着嗓子,像绣楼里的付知秋能听见似的,“今日她断断续续和我说了几句。她说,是第一个……第一个碰她的匪徒,正在她身上时,旁边按着她手的一个喽啰没按住。那孩子挣扎得厉害,抽出手来,一下子挠在那人左胳膊上。那人——好像是个首领——恼羞成怒,一巴掌把那个喽啰扇到旁边,又反手一巴掌把知秋打晕了。”
我正要去端茶盏的手僵住了。
左胳膊,挠伤,首领。
“袁伯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她有没有说——是左胳膊上哪个位置?”
“那倒没说。”陈夫人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没有注意到我的异样。
我慢慢垂下眼睛,心跳声在耳朵里变得很响。
左胳膊,三道划痕。
他说,山里树枝划的。
陈婉娘的目光忽然转向了我。她看着我,不发一言,那双沉静下来的眼睛里有一种极锐利的东西——像是在一片迷雾中忽然看清了什么。
母亲站起身来告辞。陈夫人也跟着起身,说一块儿走。太夫人拉着我的手,当着满厅人的面,笑吟吟地说:“张家小娘子,你不去看看三郎再走吗?”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
陈夫人有些讶异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太夫人。陈婉娘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移开了目光。
“这有什么的。”刘太夫人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背,转头吩咐丫鬟,“去,把三郎叫来,就说张夫人和张娘子要回去了。让他送一送。外头乱,有他跟着,我也放心。”
马车从刘府大门驶出,朱温已经骑在黑马上等着了,手里握着马鞭,看见马车出来,便策马跟在了车旁。
还没驶出巷口,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张娘子——”一个声音钻进车内。
母亲和我都一愣,下意识地掀开了车帘。
付景行从巷口的拐角处走了出来。他手里捧着一个锦盒,孝服外面罩了一件灰布袍子,人比上次见时又瘦了一圈。
看见马车的车帘掀开,他眼睛亮了一瞬,上前两步,把锦盒举了起来。
“这是我从汴州带回来的——是一支金钗。我匆忙赶回来,只带了这一件礼物。张娘子,你收下好不好?”
我坐在车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母亲探过身来,声音平静而疏离:“付三郎,这不合适。况且我听说,令堂在葬仪上当众污蔑我夫君。我们现在还愿意跟你说话,已经很顾全体面了。”
后面陈家的马车也停了下来。陈夫人急急地下了车,紧走两步过来打圆场:“景行,你做什么?快把东西收起来——”
陈婉娘抱着双臂靠在自家马车旁,冷眼望着,眉目间全是不耐烦。
“姨妈,您给我点儿时间——”付景行对陈夫人说了一句,又转头对着母亲,声音急切而执着,“家母会清醒的。家父仍然是支持的。虽然没有正式订婚,但明年春闱我一定会考中进士,风光迎娶张娘子。张娘子与我情投意合——”
我从这一侧侧面的帘子缝隙里,看见朱温的手按上了刀鞘。他骑在马上,握着马鞭的右手停住了,脸上的咬肌动了一下,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情投意合”四个字落进空气里的那一刻,他噌地一下翻身下马,靴子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他朝付景行走过去,步子不快,周身的气场却凌厉得让站在旁边的陈夫人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三郎!”
我跳下车,拦在他面前,他的手扶着我的肩膀,把我轻轻拢到了旁边。然后他绕过我,上前一把抓住付景行的衣襟,把他按在巷口的墙壁上。
付景行手里的锦盒滚落在地,盖子摔开了,一支鎏金花钗从锦盒里掉出来,骨碌碌地滚了两滚,掉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朱温低下头,凑近付景行的耳边,嘴唇微微动了动,说了一句话,只有付景行一个人听得见。
付景行的脸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抬起眼倔强地瞪着朱温,目眦尽裂。
“三郎——不要——”我扑上去,从后面抓住朱温的胳膊,使劲往回拽。
他回头看了看我,眼中满是未散的杀意,在对上我眼神的刹那,那股狂暴才被他硬生生拽住。然后他松开了付景行的衣襟。
付景行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朱温退后一步,把手搭在我肩上,带着我往马车的方向走。他没有说话,只是扶着我上了车,替我放下车帘。
马车重新驶动。
我掀开车帘往后看——陈夫人和陈婉娘已经把付景行从地上扶了起来。付景行靠在陈婉娘肩上,肩膀在剧烈地抖动。
陈婉娘抬起头,目光穿过巷口的烟尘,和我的目光碰了一下,面容平静。
到家后,母亲见天色还早,便坚持让朱温跟我们进去内院稍事休息。他把马缰交给张平,拱手道:“婶母,晚辈先去书房拜见张世叔。”
母亲微微颔首,一边与朱温温声寒暄,一边引着我们向书房走去。
父亲正凭案看书。朱温进门刚行过一礼,尚未来得及寒暄,我已上前半步,轻声道:“父亲,母亲,女儿有几句话想单独同三郎说。”
父亲抬眼,视线在我们二人之间静静掠过。
朱温静立在我身侧,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平日里的锐气收敛得干干净净,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沉寂。我面上的紧绷,显然也落在了父母眼中。
母亲轻轻扯了扯父亲的衣袖。父亲顺势搁下手中书卷,对朱温温和地点了点头:“三郎,昀儿既有话说,你一会儿再去外院见我。”
母亲跟着起身,笑道:“我去厨房看看新做的桂花糕好了没有。”说罢,随父亲一道出去了。
内书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门在我身后合上。墨荷退了出去,把廊下的丫鬟也都带走了。
窗外梧桐疏叶萧萧作响,阳光穿过木棂,斑驳地洒在书案与棋盘上,也沉沉落在他的肩膀上。
我走到朱温面前,一把抓住他的左手手腕,不由分说解开了他的护臂——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想往回缩,被我死死按住。我把他的袖子推上去。三道淡红色的划痕,在午后明亮的光线下看得清清楚楚。
“这三道伤,到底是怎么来的?”我抬起头看他。
我的声音在发抖,可我的手指没有抖。我看着他的眼睛,他也在看我。沉默在书房里弥漫开来,像秋日的暮色一样沉。
“树枝划的?那天你说树枝划的,我信了。你说不是你,我也信了。现在你告诉我,这三道划痕,到底是什么?”
他垂下眼帘,轻轻拽开了我的手。力道极轻柔,却又带着一股不容反抗的沉稳与决绝。他缓缓拉下衣袖,将护臂重新扣回腕上,每一个动作都慢得令人窒息。
“昀儿,你是该看清楚……你一心喜欢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他重新迎上我的目光,那双幽深的眼睛里不见丝毫愧疚与慌乱,只有一种深沉的坦荡。
“你以为我狠戾的名声,仅仅是靠保护我母亲和妹妹来的吗?你知道我手下的人都是什么人吗?你知道刘崇为什么把我当兄弟吗?你知道南华县庞家兄弟那样的地头蛇,为什么甘愿替我出力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我的眼睛。
“我这个样子——你以为是小孩子过家家吗?打几架,说几句狠话,就是你理解的狠戾了吧?我真正过的日子,你这样的官家闺秀,根本想象不到。”
我的眼泪淌了下来。
他把我按在椅子上坐好,然后退后一步,单膝跪在我面前。他抬起头看着我,阳光从窗棂间落在他脸上,把那双漆黑的眼睛照得透亮。
“那天你从付家跑出来,扑到我怀里,给我看你手上的伤,我手底下的人都在看着。他们都明白了,我朱温的相好被别的男人动了。他们等着看我如何反应。我如果只让付景行死,那实在是太便宜他。我必须比他们能想象的更狠、更毒。不然的话,我转眼就会失去现在的一切。”
“转天我进山——不是去打猎。我去南华县找庞家。庞家与草军早有牵扯,我和他们一直有来往,他们心甘情愿替我出力,是因为他们对我又敬又怕。庞家太爷庞承美,听我说完,把茶盅重重地放在桌子上,说——‘欺人太甚!三郎,你说时间吧,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随你调遣,跟你走一趟。’”
我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他的手从我手背上移开,轻轻替我擦去眼泪。
“你根本想不到我经历过什么,才让庞承美这个地头蛇、官宦子弟,还有他那两个手底下上百号打手的亡命徒儿子,心甘情愿替我出这口气。他们是亡命徒,而我朱温比他们更狠,更知道怎么致人于死地。那天那哥俩带人冲进去,刘家和周围几家也做了做样子。庞从特意派人来刘家叫我,他觉得让我亲手报仇天经地义。我到了以后,他告诉我——大部分房子已经点上了火,付家老二被关进起火的房子了,他的惨叫声——敢反抗的下人也都砍死了。值钱的东西庞家兄弟拿走。但是——”
他顿了一下。书房里安静极了,只听见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地响。
“然后他指着地上一个姑娘。他说——‘三郎,付家的人欺辱了你的女人,我们能让付家的女人安然无恙吗?’他让人把她拖过来。然后他对我说——‘给你个机会,报仇。’”
“昀儿你想一想——他们已经犯下了滔天大罪,满手是血。如果我这个主谋干干净净,如果我表现得像个正人君子,把那个姑娘放了——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是伪君子,会觉得自己被当成了刀子使。他们从此不会再为我所用。”
“不要再说了——”我伸手去捂他的嘴,他握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轻轻按在他膝盖上。我浑身都在发抖,眼泪模糊了视线,把他整个人都泡得模糊了。
他把我拉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另一只手把我的头按在他肩窝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如果你不再喜欢我——”
他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只是抱着我,手掌一下一下地顺着我的后背。过了很久,他松开我,捧起我的脸,用拇指一点一点地擦干净我脸上的泪痕。
“昀儿,这就是我,朱三郎。但我对你——我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我的哭声渐渐小了。他把我的碎发拢到耳后,声音恢复了平稳。
“太夫人在事后立即把那个女孩接到家里来,不让她单独接触她家的人,访客都有刘夫人陪着。其实是为了不走漏任何消息——毕竟她有可能认出我来。”
我又哭了。心里酸酸的,酸得说不出一句话。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我的眉心,又落在眼睑上,又落在唇角。
“我朱温心里只有张希音一个人。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