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痛》野驰

2、chapter 2 就这样闯进

　　chapter 2

　　似乎来者不善。

　　迟诺的直觉让她警惕起来，电梯门一开，拔腿就跑。

　　“迟诺——”

　　她奔向拐角的同时，李龙远的声音如鬼一般轻飘飘的游来，加上地上湿滑，迟诺一分神，差些摔倒。

　　她没有回应身后的声音，站稳后迅速直直往前走，并不打算回头。

　　却也在这时，李龙远的脚步跟了过来。

　　“迟诺，我们谈谈吧。”住院部寂静，李龙远压着嗓子，声色富有磁性，威严之中带些请求的口吻，“你妈妈还好吗？”

　　这话钻入迟诺的耳朵里，愣是让她心中腾起一股窝火。

　　他到底又什么资格这样问？

　　一个抛妻弃子的吸血包，竟然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迟诺为自己的一半基因来自于他而感到恶心。

　　她自然是不回头，也不说话，装作不认识。

　　然而李龙远并不打算放过她，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了她，将她拉进了一旁的职工休息室。

　　“诺儿，爸爸错了，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女俩。”李龙远低声道歉，也没有多少诚意，突如其来的关心更是显得他虚情假意，也让人无法得知他的真实目的，“我是真的想关心，你妈妈还好吗？”

　　迟诺终于站住脚，回过头，看李龙远，目色深邃且犀利，似一把刀能将李龙远刺穿。

　　假惺惺。
　　迟诺在心中唾骂。

　　逼仄近距离的空间里，李龙远这样圆滑且在商场摸爬滚打的人，对上迟诺的眼神，竟有些发虚，不觉间咽了咽口水，眼神飘向别处，却也清清嗓子强装镇定。

　　“我们见过吗？你认错人了，我没有爸爸。”迟诺只觉得恶心，憋着一股怒火，尽可能礼貌地反问，也不多一秒停留，说完之后，拉开休息室的门，逃一般大步往病房走。

　　还没走出几步，李龙远的声音又追上来：“这些年，是我错了，作为补偿，我可以承担你妈妈的医药费。”

　　迟诺没有理会，像逃鬼一样飞走到病房，她不知道李龙远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十几年前他能为了阶层跃迁祸害迟妮儿，谁知道十几年后会不会为了什么而来祸害自己呢？

　　她用病房门隔绝自己和李龙远的距离，三人病房里，静悄悄的，迟妮儿在最里头靠窗，她蹑手蹑脚的，现在是休息时间，迟妮儿和其他人都已经睡下了。

　　迟诺温柔的目光在迟妮儿身上流转，她不禁感慨，迟妮儿这一如当年照片上的美貌，却不是当年的光彩。
　　温室的花是不能随意摧残的。

　　迟诺坐了好一会儿，见迟妮儿还在沉睡，一时半会儿醒不来，干脆拎起热水壶，到开水间把水打了。
　　没曾想，李龙远还没走。

　　迟诺打好热水，就被李龙远堵在门口。

　　“迟诺。”李龙远堆着笑，脸上起了好几道褶子，“今天真是巧，我还想着过几天亲自去找你。”

　　“我们都多久没见过面了？真是劳心你还记得我，劳心你亲自来见我。请你别喊我的名字，我觉得恶心。另外，如果你是想修复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想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迟诺和李龙远擦身而过，一瞬间，李龙远收起了笑，面部又恢复了平整，眼神释出些阴险。

　　“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我的女儿。”李龙远的声音变得冷淡，“前几年是我不对，你承蓝阿姨还老跟我提起你呢，怪我太狠心，我想想也是，我跟你妈妈的关系，是我没处理好….”

　　听到吴承蓝的名字，迟诺毫不犹豫地打开热水壶的盖子，转身作势要往李龙远身上泼热水，吓得李龙远压着嗓子大喊：“你疯了？这是热水！”

　　“对，我就是疯了，遗传的你，你一口一个吴承蓝，你在挑衅谁？”

　　“承蓝阿姨哪里得罪你了？”

　　“当年你和她重遇的时候，是不记得自己已婚了吗？她和你恩爱的时候，是不知道你结婚了吗？我没记错的话，你和妈妈结婚的大合照上，她也在吧？现在你站在这里问我哪里得罪了？听起来像是你疯了！”

　　迟诺言辞锋利，神色严肃，一边说，一边拿着热水壶步步逼退李龙远。
　　“请你快点离开这里，我并不希望我妈妈醒来之后看到你。”迟诺压着嗓子，眼神里尽是厌嫌，一刻都不想多待，说完立即转身走人。

　　见她如此难搞，阴险的眸色下，李龙远那张原本志在必得的平静脸庞掠过一丝不耐烦，他伸手扯了扯领子上的领带。
　　他原本以为迟诺是个乖巧懦弱的孩子，这么多年来他不管不顾，迟诺一定很渴望自己的父爱，只要他拉下脸勾勾手，这个乖巧懦弱懂事的孩子就会摇着尾巴过来，努力听话以求证明自己，对自己忠诚。
　　而现实却恰恰相反，一个在他眼里不过十几岁涉世未深的小屁孩如此硬气，他摸爬滚打到这个地位，竟然要在这低声下气。
　　但有些事情他迫在眉睫，不得不做，他的棋盘得多吃几个棋子。

　　“迟诺，加个微信吧，你会需要的。”李龙远的声色冷淡，又略显轻挑，“我以为你会遗传我的聪明，知晓我和你母亲之间是大人的恩怨，不会牵扯到你本人，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我和你之间就没有恩怨了吗？我不知道你今天为什么突然冒出来要当我的父亲，也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觉得这些年的恩怨凭你说几句好话就可以一笔勾销，如果可以，我并不想你当我的生理学父亲。”

　　迟诺冷酷地打断了李龙远的话。

　　她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热水壶的盖子已经盖好，听见李龙远的要求，不禁气笑了，也是那一瞬间，她突然想知道，李龙远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至于这个药是把她毒死，还是会把他毒死，暂时还没有定论。
　　她拎着热水壶，雄赳赳地往李龙远那回走。

　　李龙远见她气势汹汹，下意识退了几步。

　　而迟诺见他这样，便摇摇头，嘲笑他：“你怕死啊？”

　　眼见李龙远面子挂不住了，迟诺轻笑一声，走到他面前，掏出手机，亮出微信二维码。

　　“加吧。”

　　李龙远摸出手机，刚想要扫。

　　迟诺忽然一闪躲，收起手机，严肃地说：“加，可以，但我有条件。”

　　李龙远也收起表情，板起脸，但迟诺却瞥到他眼底那几分兴奋。

　　“什么条件？”李龙远回答道。

　　“我知道这家医院你有股份，第一，升级妈妈的病房，第二，给妈妈换最好的医生、治疗方案还要药物，第三，一切费用由你来买单，能做到吗？”

　　李龙远皱起眉头，这些对他来算小事，可发家致富这么多年，这还是头一次被要挟为难，多少有些不愉悦。

　　见李龙远沉默，迟诺说：“做不到就算了，以后不要再见了。”

　　李龙远的口吻多了些烦躁：

　　“可以，成交。”

　　*?

　　加了李龙远的微信后，迟诺的心一直在打鼓。

　　一切来得太突兀了。

　　这边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迟诺家好像进贼了。

　　她从开水房回来，迟妮儿还没醒，兜里的手机震动几下，掏出来，一看，是张桂兰的信息：
　　【迟诺，你在家吗？妈妈出院了？我看你家里好像有人，门还敞开着，刚刚我着急出门，没仔细看，现在过年了，你自己一个人注意些。】

　　迟诺一下子惊醒了似的，帮迟妮儿的手机放去充电之后，打了个车就往家赶。

　　她想起来了，出门前她还煮了饺子，后面不想吃了，就穿衣服出了门。

　　约上的网约车里不知为何飘着一股臭味，直冲她的脑门，就算开了窗也无济于事，臭味使她无法清醒回忆，记忆在她脑中便混乱起来。

　　她记得自己煮了饺子，但不记得有没有关火，还有门，门关了吗？

　　那会儿她想事情想得入迷，全然记不起这一块的记忆了。

　　冬天天黑早，加上连日阴雨，等网约车开往家时，天色已渐暗。

　　网约车开不进小区，她从小区大门一路小跑，跑到楼下，已然有一股焦味淡淡地散在空气中。

　　她惴惴不安，脚下步伐不停，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冲，越往上，焦味越浓，她已经设想厨房可能已经烧起来了。

　　她所幸这栋楼里没多少住户了，不然酿成大祸，她承受不起。

　　门是关着的，她开了锁。

　　不过她没想到，火没有，倒是引来了别的。

　　“砰——”她急忙忙地往里冲。

　　一开始她以为是厨房炸了，反应半秒，才发现不对劲，这是在自己头上炸的。

　　“你练过铁头功？”许之隐捂着胸口，喉咙闷出的声响略显孱弱，他已经好久没吃顿好的了，即使连续吃了糊六个饺子，也没完全恢复。

　　迟诺抬起头，看清了来人，眼眸不禁颤动，几乎失神，幸好理智在数秒内将她拉回。

　　“你谁啊？是不是来偷东西的？”迟诺迅速抓着许之隐的手反过来，将他脸朝墙压住，“老实点，不然我报警。”

　　“误会！误会！你没关火，饺子都糊了，你..…你家门也是开的，我就进来了。”许之隐的脸紧紧贴着墙，他使劲股囊出这几个字。

　　“门没关？什么烂借口？是不是偷东西？”送上门来的，迟诺并不打算放过他，将他两只手并在一起，反压在他的背上，迟诺提着他，两人一前一后往厨房走，“跟我去厨房。”

　　许之隐低下头，嘴角却藏着笑，他不反抗，全身软绵绵的，随迟诺押着走。

　　说不清楚两人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抑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迟诺瞧他那嘴唇苍白的模样，怕他走碎了，也没用多大力气。

　　厨房不远，转个身走两步就到了。

　　一进厨房，迟诺吸吸鼻子，确实还有一小股未散去的焦味。

　　她再一瞧，火已经关了，锅里的饺子却不见踪影，只剩下乌漆嘛黑的锅，再一看垃圾桶，也没有饺子的踪影。

　　看来她是真的没关火，但是饺子呢？

　　“饺子呢？”她质问道。

　　“我..我吃了。”许之隐声音低低的，甚至显得有些可怜，“对..…对不起。”

　　“糊饺子也吃？说出来你信吗？”

　　“太饿了。”

　　“你家人呢？”

　　“都不在。”

　　“没给你留饭？没给你留钱？你住哪栋的？”迟诺依旧没有放开手，审问犯人似的抛出一连串的问题。

　　她的眼睛紧紧盯向许之隐，却先一步嗅到从他身上隐隐散出些皂香味，浸漫出干净稚嫩的气质，又混杂了些隐忍。

　　她侧过头，再看他的脸蛋，实在显小，年龄应该比自己还小一点，戴了一顶灰色破烂针织冷帽，长满了小小的毛球，皮肤不知是虚弱的白还是本来就白，完全没有血色可言，睫毛倒挺长，长睫毛下的眼眸洇着红，底下的鼻子有些抽泣，嘴唇颤着，他的声音发抖：“信我，我不是坏人。”

　　许之隐并不想说，他刚逃出来。

　　从旁边的别墅区，也是他们初次见面的地方。

　　“回答我的问题。”迟诺依然冷淡，打着这噱头尽量套多点信息出来，但没了刚才那样的咄咄逼人。

　　这一片是老居民区，都是以前的单位分房，居民区一街之隔是一片别墅区，虽说原来住在这片老居民区的人大多搬走了，别墅区的旧富新贵来来去去，月城的人也都在潜意识里默认着在这一片住着的都是非富即贵。

　　可许之隐本身不是富贵的那一种，他刚来没多久。

　　“住这附近。”

　　寒风从外头掠过门灌进来，打得少年浑身发抖。

　　“你害怕？”

　　“不是。”

　　“冷？”

　　“冷。”许之隐吸吸鼻子，哆嗦着。

　　迟诺再次上下打量了一下，才注意到许之隐穿着单薄，一双黑色帆布鞋，沾了乌黄的泥点，黑色牛仔裤洗得发白，再套上一件大他许多的黑色老式皮衣，明显不合身，松松垮垮的，不知从哪弄来的，上面还有许多划痕，皮衣下只穿了件黑色带帽卫衣。

　　“几岁？”她继续问，没察觉到许之隐的脸色渐白。

　　“18。”

　　迟诺问一句，许之隐答一句。听到他和自己同龄，迟诺惊了一下：“几月份生的？”

　　“一月十三号。”

　　才刚过完生日，她是十一月初生日，算起来，她也只比他大两个多月。

　　念着还不熟悉，迟诺的戒备心还没完全解除，便想着一步一步来，就没往下多打探他的家庭。

　　“还念书吗？在哪个学校？”

　　“博海中学。”

　　迟诺听后，不禁皱眉，博海中学的学生，怎么会住在这一片区？

　　她在月城一中，离博海中学有一段距离，而博海中学是出了名的差校，不过，提问到这，她基本排除了少年是李龙远大儿子的可能，毕竟李龙远不可能会让自己的儿子去这样一所学校。

　　“你叫什么名字？”迟诺的声音缓和了许多。

　　“许之隐，之后的之，隐藏的隐。”许之隐清了清嗓子，眼神回望迟诺，透着清冽，“你呢？”

　　“我叫迟诺，迟到的迟，诺言的诺。”

　　迟诺边回答他，边从杂物袋里捞出三个红色塑料袋，将许之隐的双手捆牢，双脚也绑紧了。剩下那根最长的塑料袋，被她拧成一条绳索，绕过他的脖颈，打上活结。

　　做完这些，她拽着绳索另一头，把人从厨房里拖出来。她不敢松劲，这人瘦归瘦，却浑身透着古怪，她还有太多事要问清楚。

　　许之隐跟在她身后，一蹦一跳地挪着步子，竟半点没有要挣脱的意思，乖顺地由她牵着走到大门口，看她反手把门关上。

　　可就在门锁落下的瞬间，他的身体忽然打起冷颤，连带着整个人都在发抖，喉咙里不停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试图拼命压□□内的寒冷。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对不起……实在是冷。”

　　迟诺一愣，才发现他是真的冷，嘴唇冷得有些发紫了，便立刻撒手把他砸进沙发里，又捞起沙发边上的一张珊瑚绒被往他身上丢。

　　“感觉冷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她的目光落在许之隐的身上，却一时半会儿还看不透他，便试探他：
　　“你是不是不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