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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他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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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月城的冬不及北方的严寒,却也冷冽,冰湿的寒气润入风中,随风四处冲撞。
迟诺站在医院门口,收好入院缴费单,叹出一口雾气。
这风冷得她一哆嗦,不禁下意识裹紧了冲锋衣,将拉链拉得高高的,把下巴锁进衣领里。
该回家了。
回家后,又是一个人。
想到这,迟诺不禁吸了吸鼻子,掏出一张纸巾,抹去鼻头渗出的涕水,抬头望天,是一望无际的污白色厚云层。
不过一上午的时间,车棚里填满了车,她费了好大劲儿,从两辆肥重的摩托车中抽出她的自行车。
天空在这时,忽然飘起了细雨。
“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要回家了才下。”迟诺抱怨了一句,从后面捞起冲锋衣的帽子,将浓密的长发封入外套内,再将帽子盖好,链子一拉,腿一跨,飞一样往家的方向骑去。
自行车车轮碾过地上的一个又一个水洼,雨加重了寒气,寒气中多粘了些雾,湿湿粘粘的。
雨丝斜斜打过来,她抬眼看路,有些吃力。
迷蒙中,她瞧见前面不远处一个全身黑瘦长的身影忽隐忽现,身影低着头,埋入氤氲的寒雾里,仍然是那股清冷阴森的气质。
他在前,她在后,正打算骑上去,一辆汽车从身后疾驰而来,而身前那道身影却越走越往路中间靠,平时这小路,很少会有车开来,除了这附近的住户,但一般都行驶缓慢,不像这一辆。
她惊觉,眼前这少年,她见过,却不知其姓名,不知其样貌,就像现在这样,只有朦朦胧胧的清瘦背影。
后面飞驰而来的车愈发近了,她往后看了一眼来车,又看了一眼前方的少年,少年看起来似乎没有避让的想法。
迟诺预测了时间和距离,只要她愿意,她就能拉他一把。
救与不救盘旋在她的脑子里。
烦杂的思绪先把她拉回了上个月,在寒潮最冷的那一天,她心情同样烦闷,偏想在这时候去感受寒冷,越是刺骨的寒越是让她清醒。
同样的,她还是穿着这件黑色冲锋衣,在里面套了一件薄羊绒打底衫,这是她一贯的穿衣风格,迟妮儿看她穿成这样出门,不免唠叨:“多穿点。”
她心底里却压着事儿,嘴上虽应着好,却也没有多穿几件,就这样出门了。
迟妮儿是她妈,两母女相依为命数年,至于她爸李龙远,父女俩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了。
然而就在这样一个寒冷天,迟诺在家附近转悠,随性拐入一个转角,李龙远的身影就远远闯入了她的视野。
她倒吸一口气,心里想,真是晦气,出门应该看看黄历。
她正想往回走,又有两个身影紧跟着映入她的眼帘。
李龙远的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中年男人,看起来岁数和李龙远差不多,肥肥胖胖,顶着一个啤酒肚,势要把外套撑爆,而中年男人旁边的少年,显得格格不入,少年高瘦清冷,即使隔着一条街道的距离,迟诺也能看到少年清晰的下颌线。
迟诺的眼神禁不住地在少年身上停留。
她知道,李龙远早在和迟妮儿新婚时,就和小时候的青梅竹马搞上了,有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和自己的年龄差不多大,这么多年,迟妮儿不让她接触李龙远的新家庭,她自然也一头雾水。
这少年是李龙远的儿子?
她未曾见过李龙远的新家庭,却又觉得不像。
李龙远旁边站着的中年男人一脸谄媚,拉着少年跟在李龙远身后说些什么。
断断续续的。
“那月城这边的生意……”中年男一个劲儿人献殷勤,少年的脸藏在卫衣帽子之下,无动于衷,似乎和两边都不熟悉,“……不敢当,不敢当,我看贵公子也是一表人才啊。”
听不清的对话,和无法靠近探究真相的距离,让迟诺的心情愈发乱。
按理说,她不应该插手长辈的事情,可是迟妮儿却因为这些事情,得了病,她是怎么都放不下。
但这也不完全是长辈的事情,也和她自己有关。
在需要父亲的成长轨迹里,李龙远极少出现,一旦出现,她和迟妮儿都没有好事儿发生。
于是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排斥李龙远,在心里慢慢滋生怨恨,怨恨在迟妮儿和自己的泪水浇筑下日夜生长,生长成恨意。
甚至有一段日子,她单是看到李、龙、远这些单字,都会觉得恶心。
她攥紧拳头,有点想冲过去挥一拳,可又觉得不解恨,挥一拳太便宜他了。
李龙远和中年男人坐上了一辆黑色轿车,驶离了别墅区,留下少年一人。
那日的少年与今日的清冷如出一辙。
就在那么一瞬间,迟诺心中的善念让她紧握着车把手,整个人半站起,使劲蹬车,加快了车速,先那辆汽车一步,去到了许之隐的身边,伸出手,抓住他的肩膀,借力,然后将他往自己身后甩。
下一秒,汽车从许之隐原先站立的位置飞驰而过,与迟诺擦肩。
好险。
突如其来的移动让毫不知情的许之隐一时间慌神,打了个趔趄,站稳时,迟诺已经骑远了。
迟诺头也没回,只给身后的少年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路上的小插曲没让她停下回家的步伐,好像这是一件顺手的事儿。
往前骑了几百米,过了一条街,她拐入了一个老小区,小区门口只有一个保安亭,还有两根晃晃荡荡的栏杆,保安的年纪有些大了,这会儿正在亭里打瞌睡,被
迟诺带起的一阵风给吹醒了,他探出头,冲迟诺喊:
“迟诺,骑慢点。”
“好。”迟诺几乎是吼出来,然后两只脚卯足劲儿用力蹬了几下,再停下来,任由自行车发出一长溜滋的声音,伴着声音一路滑行到楼道口。
“迟诺,回来啦!”
迟诺顺着声音抬头看,是楼上的张阿姨,刚从外头回来,左右手都拿满了东西,拖得身体左一沉右一沉的。
迟诺现在住的这块地方,是外公外婆留下来的,有许多年历史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建的,是她外婆的单位分房。
住在楼里的大多数住户都买了新房子搬出去了,张桂兰是为数不多留下来的,也是为数不多知道迟诺家情况的。
“是呀,张阿姨。”迟诺停好自行车,冲着张桂兰摆出一张笑脸。
张桂兰走进了楼道里,停了下来,好像专门等迟诺,她转过身,慈祥地看着迟诺:“小诺呀,怎么没披雨衣呀?对了,你妈妈怎么样了?”
“谢谢张阿姨关心,妈妈暂时还没能出院呢,估计这次要住好久。”迟诺把车停好,往楼梯那走,身上的冲锋衣布着细密的水珠,她也没去管。
张桂兰紧跟在她身后,“小诺呀,你来一下阿姨家。”
“阿姨,我真的不能白吃白拿您家的菜。”迟诺欠身,和张桂兰换了个位置,她跟在张桂兰身后,还顺手把张桂兰手中的大菜袋子接了过来。
她明白,张桂兰邀请她去家里,是要分些肉菜给她。
“哎,说这话,我看着你长大的,你现在一个人住,有什么事情可以上楼找我,再说了,你外公外婆还在的时候,就帮了我不少忙,那会儿我一个外地来的,人生地不熟….”
张桂兰又开始诉说她刚从北方来月城时的事情,迟诺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做出一些肯定的回应。
两人一上一下,脚踩在阶梯上,行至五楼,迟诺没有停下,跟着张桂兰去往上一层,她要帮张桂兰把菜拎回家。
“阿姨,菜篮还给你,我先回家了,您多保重。”
说完,迟诺刚想脚底抹油跑回家,马上就被张桂兰拉进了家门。
“你真的不用跟阿姨见外,妮儿不在家,是该多照顾你些,你这会儿也高三了,学习辛苦,也要多吃点好的补补身体…”张桂兰边说话,边拿来一个环保袋往里头装菜。
迟诺挠挠脑袋,有些过意不去,但也不拦着张桂兰了,怎么说也是长辈,她想要把钱转给张桂兰,却又觉得这是抹了张桂兰的面子,只是在心里盘算着,家里头有什么东西是可以回馈的。
想来想去,她想起了前天迟妮儿包的饺子,还有几盒红糖年糕。
“张阿姨,您吃饺子吗?”
“吃,不挑食,怎么了?”张桂兰嘴上应着,手却没有停下来,还在往环保袋里装肉菜。
迟诺眼珠子一转,换了个话术:“我妈妈包的饺子可好吃了,也想给您尝尝,如果您不嫌弃的话…”
“哎,哪的话,妮儿的手艺我可是尝过的,喜欢得很。”
“不过饺子是前天包的,阿姨您介意吗?”
张桂兰手中的动作停了,脸色有些不悦,严肃地看着迟诺:“我说你这孩子,跟我客气啥呀?你再这样说,我不高兴了。”
“行,我马上回家给您拿去。”迟诺转身就想跑,又被张桂兰拉住,塞来沉重的环保袋。
“拿上这个,咱们以物换物,行了吧。”
迟诺有些不好意思,狡黠地冲张桂兰笑了笑,一溜烟儿跑下来,来不及把东西塞进冰箱,先把冷冻层的饺子拿了一部分出来,迟妮儿包得多,拿了一部分出来,也还剩下一些,但大部分都给迟诺打包好了。
她拎上两盒红糖年糕,还有满满当当的几大包饺子,噔噔噔跑上楼。
“阿姨,东西给您拿来咯。明儿除夕了,先祝您新年快乐。”
张桂兰笑呵呵的,接过东西放好,伸手抱了一下迟诺,“行,诺啊,也祝你新年快乐。”
迟诺回到家,往兜里掏钥匙,却掏出了一个红包,想要转身还回去,犹豫了一下,还是算了。
也没必要什么都算得那么清。
这是她的习惯,习惯久了,难免会让人察觉到她内心的疏离。
她把张桂兰给的肉菜放好,又挑了一块牛肉出来,当作午餐,迟妮儿不在,她也没什么食欲,心中藏着事儿。
譬如,房间里还有许多练习没做,高考的压力一点也不小。
月城一中虽是省重点中学,但月城毕竟是小城市,教育资源跟大城市是比不了的,学校领导都可着几位尖子生能踮踮脚,攀上清北,好为学校争光,来年招生打出来的名号也响亮了。
迟诺就是其中的尖子生之一。
班主任知道迟诺家的情况,自从她上了高三之后,隔三差五就找迟诺谈话,面对这样的情况,迟诺永远都是笑着说好,成绩也没落下,稳定在年级前五,一个稳稳当当的位置。
再譬如,她听说李龙远的大儿子和自己同届,今年也要高考。
她早听闻李龙远成为月城首富的消息,还以为他会把自己的孩子送出国,没想到还是走高考。
可这些跟她好像没什么关系,好像又有关系。
平底锅里的油滋滋作响,窗外的雨也下大了,一时之间,她分不清是油声大还是雨声大,脑海里不禁浮现出那位少年的身影。
拉他一把的时候,她没有回头看,力气大,也不清楚有没有把人拉倒。
她还想起迟妮儿的病。
脑子里杂七杂八的事儿一瞬间堆积过来,扯出了神。
锅里的牛肉炒老了。
*?
除夕夜,年前最后一次探病。
迟诺睡了个懒觉,到了大中午,才磨磨蹭蹭出门。
天气依旧冷,雨已经停了,她仍盖着帽子,将自己隐藏起来。
从家到医院,不过两三公里。
迟诺心绪乱如麻,没骑车,迈开腿散着步去,更能感受路上的寒风。
街边的商户大多数关门了,行人也没几个,偶尔有车在她身旁疾驰而过。
离医院还有一个红绿灯,迟诺停下,眼睛盯着红色倒计时,内心的焦躁越来越旺。
她真的不喜欢医院。
十岁那年,迟妮儿和李龙远正式离婚了,而在那之前,她几乎也没见过李龙远。
迟妮儿拖着迟迟不离婚,对迟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自己遇人不淑悲惨的遭遇,迟诺听着,小小的脑袋里却想象不出李龙远的样子。
再后来,大概过了两年,李龙远成为月城首富,上了电视台采访,被迟妮儿看到,指着电视机突然发疯大骂,却把自个儿骂进了医院,心脏受了刺激,精神也出了问题,自那以后,迟诺就很讨厌医院,讨厌医院的味道,讨厌迟妮儿犯病那一天,自己的手足无措,差点害死了迟妮儿。
自那以后,她记住了李龙远的脸,内心的厌恶在其中繁殖生长。
迟诺长得乖巧,自小学习成绩就好,在长辈看来,是一个懂事乖巧、性格温顺的单亲家庭孩子。
其实不然,至少她自己不这么觉得。
那些命运种下的种子,在她的体内肆意生长,爱意、恨意、怒意,在不知名的日夜里渐渐攀上她的心头。
而命运的纠缠线,永远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重新牵上。
有时候完全不会再相见、也不想再见到的人,会在某一个时刻有一个她无法掌控的重遇。
和她一块进入医院大门的,还有一辆黑色迈巴赫,月城富裕的人不少,但并不是每个富裕的人都会开上迈巴赫。
黑车低调,却也掩盖不住与其他车格格不入的质感,迟诺扭头,瞥了一眼车牌号,心中忽然一顿,一层不祥的迷雾笼罩上来。
怎么在这遇到了?
她叹了一口气,目送那辆黑车驶入地下停车场。
却没想到,两个人在电梯上遇到了。
一部只通住院部的电梯,电梯空间宽阔,两人之外稀疏也站了几个人。
迟诺是后进来的那个,她用余光迅速掠了一遍电梯内部,只见李龙远神情严肃,手指快速滑动手机屏幕。她按下楼层按钮,瞥见亮灯的楼层稀疏分布,她无法判断他要去哪一层。
电梯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寂静,穿着病号服的病人木木地站在身侧,像是恐怖游戏里下一秒会朝玩家冲过来的npc。
迟诺止不住地往下咽口水,眼睛紧紧望着滚动的数字楼层。
怎么还没到?她在心中默数着时间,没有哪个时刻比现在使她更煎熬。
久别重逢,却是在这样一个迫不得已的环境。她曾想过,或许,李龙远会通过秘书来知会自己,表达想见自己的愿望,但始终没有。
也许出于礼貌,她应该开口说一声你好。
但强烈的自尊心牵制着她,凭什么要她开口?说不定李龙远早就把自己和母亲忘了,就像那次采访,李龙远把第一任家庭完全抛诸脑后,一个字都未曾提起。
她收起了那些心思,垂眸,活动了一下手脚。
迟妮儿的病房在顶层,中途陆续下了几个人,逼近顶层时,电梯里只剩下迟诺和李龙远两个人了。
快了快了。
背脊忽然一阵发凉,而她却无法通过电梯门反观李龙远在做些什么,看来李龙远并没有要提早下去的意思。
叮——
李龙远跟着她一块上了顶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