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自传：霜剑录》甜心萌草

46、漫漫长途私车厢，稚影偎怀引神思 无能狂怒的

　　列车在延绵的轨道上平稳飞驰，整整十一个小时的车程漫无边际。车轮碾过轨道的声响绵长而规律，裹挟着窗外掠过的清风，化作车厢里最温柔的背景音。整节车厢被舞长空单独包下，偌大的空间里再无其他外人，成为了零班九人专属的休憩天地，私密又自在。

　　一路行来，少年少女们彻底卸下了临行前对期末考核的紧绷心绪，嬉笑打闹之声此起彼伏。谢邂素来跳脱好动，嘴里总有说不完的趣话，时不时插科打诨，逗得众人连连发笑；徐愉程性子爽朗，偶尔接过话头打趣几句，热闹的氛围便又添上几分鲜活。舞丝朵心思缜密，便与骆桂星凑在一处，低声探讨着接下来十城对战的战术思路，结合众人武魂特性、实战短板，一点点梳理应对之法。古月依旧是一副清冷沉静的模样，独自倚靠着座椅闭目养神，周身气息淡然，却也并未疏离众人。许小言心思细腻，和性格温和的乐正宇轻声闲聊，谈及过往训练的点滴，言语间满是同窗相伴的暖意。唐舞麟则坐在一旁，时不时附和几句，待人宽厚温和，总能恰到好处地缓和气氛。

　　车厢之内欢声笑语不断，一派松弛和睦的景象。换做往日，若是众人如此肆意喧闹，素来恪守规矩的舞长空定然早已出声制止，轻则厉声提醒，重则直接安排体能惩罚。可今日，白衣导师只是静立一旁，目光大半都落在身侧小小的身影上，对周遭的嬉闹恍若未闻，这份破例，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众人的视线不自觉扫过这一整节独占的列车车厢，心底的惊叹久久无法平息。联邦城际魂导列车规格森严，想要单独包下一整节客运车厢，不仅需要极高的身份权限，所需花费的联邦币更是一个天文数字。寻常中等世家倾尽财力，也未必能轻易拿下这样的待遇，唯有大陆顶尖的豪门望族、联邦核心权贵，才有资格享受这般便利。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心底的猜测愈发笃定。舞长空平日行事低调，从不刻意展露自身背景，可单单是随手包下整节列车车厢这一件事，便足以窥见其底蕴之深厚。众人暗自思忖，这位外表清冷如雪的导师，出身恐怕是大陆上仅次于皇室的顶尖嫡系血脉，举手投足间的从容与阔绰，绝非普通修炼者所能比拟。这般豪横的手笔，也让大家愈发理解，为何他能在史莱克学院拥有超然的地位，连海神阁的宿老们都对他礼遇有加。

　　喧闹的氛围里，唐舞朔汐自始至终黏在舞长空身侧，全然褪去了平日里作为零班班长的沉稳大气。此刻的她，完完全全是一副六岁孩童的模样，眉眼弯弯，小嘴一刻也闲不下来。她仰着精致的小脸，拉着舞长空的衣袖，软糯的嗓音一阵接着一阵，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妈妈，刚刚谢谢你帮我们付了车票钱呀。”小姑娘晃了晃纤细的手腕，眼神里满是认真，“等我以后锻造、魂导技艺变得更厉害，挣到好多好多联邦币，一定把今天的车票钱加倍还给你，好不好？”

　　孩童的话语天真又诚恳，带着独有的稚气与执着。舞长空闻言，垂首看向怀中依偎的小小身影，素来覆着冰霜的眉眼尽数舒展，漾开一层柔和至极的笑意。他抬手，轻轻理了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语气温柔得能化开冰雪：“傻丫头，不用还。妈妈挣来的东西，本就是给你用的，何须分得这般清楚。”

　　这一番宠溺的回应落入其余八人耳中，众人齐齐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内心的吐槽几乎要溢出来。

　　谢邂憋住笑意，心底暗自腹诽：差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吧！还记得前阵子训练结束，我馋街边的烤肠，鼓起勇气找舞老师借五枚联邦币，结果被他一口回绝，还一本正经地告诫我钱财要懂得积攒，不能肆意挥霍。合着他口中要积攒的钱财，全都是专门留给班长的？我们和班长在他心里的地位，简直一个在九天神界，一个坠在地府云渊，天差地别啊。

　　舞丝朵也在心中感慨万千。平日里授课、训练之时，舞长空看向他们的目光总是清冷锐利，如同寒刃出鞘，眼神里的疏离与严苛，几乎能化作冰锥刺到人身上，常年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面瘫模样。可一旦面对唐舞朔汐，那副冰冷的模样便彻底消失不见，眉眼舒展，笑意春风，温柔得让人不敢相信这是同一个人。这般极致的反差，众人早已见怪不怪，却每一次看到，都会忍不住心生感慨。

　　唐舞麟的想法则要单纯许多，他看着两人温馨相处的模样，心中暗暗鼓劲：舞老师对班长这般温柔，想必也是因为班长足够努力、足够优秀。我也要更加刻苦地修炼武魂、打磨锻造技艺，一步一个脚印提升自己，总有一天，也能让舞老师真正认可我。

　　车厢里的闲谈、撒娇、打趣还在继续。唐舞朔汐兴致盎然，从方才站台遇到的趣事，聊到锻造时摸索出的新手法，又说起魂导回路绘制时发现的小技巧，天马行空的话语夹杂着孩童的奇思妙想，一连絮絮叨叨说了整整两个时辰。

　　漫长的车程加上不间断的言语，终究耗尽了六岁孩童的精力。唐舞朔汐原本亮晶晶的眼眸渐渐蒙上一层倦意，长长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打架，小脑袋也微微耷拉下来，昏昏沉沉的睡意席卷了全身。她下意识地攥紧舞长空的衣袖，小嘴嘟囔着几句含糊的呓语，清晰地表达着自己的困倦。没有丝毫生疏与拘谨，她动作熟稔地微微挪动身子，顺势钻进了舞长空温暖的怀抱里，寻了一个最为舒服安稳的姿势，将小小的身躯彻底倚靠过去，没过多久，绵长均匀的呼吸声便缓缓响起，已然沉沉睡去。

　　列车依旧在轨道上平稳前行，窗外的暖阳透过明净的车窗洒落，暖融融的光线铺满宽敞的客座，为整节车厢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辉。后方的嬉闹声不知不觉小了下去，众人下意识放轻了动作、压低了声响，生怕惊扰了前方安睡的小人儿。若是换做平时，众人这般长时间闲散玩乐、无视纪律，舞长空必然会厉声管束，可今日，他只是安静端坐，目光牢牢锁在怀中的身影上，一言不发，默许了眼前的一切。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前方那一幕动人的画面上。

　　蜷缩在怀抱中的唐舞朔汐睡得十分安稳，长长的眼睫如同蝶翼般垂落，在白皙光洁的脸颊上投下一圈浅浅的阴影。她肌肤莹润，面容精致宛如误入凡尘的小天使，周身褪去了身为零班统帅的干练与成熟，只剩下六岁孩童独有的纯粹与柔软。许是这怀抱太过温暖、太过让人安心，陷入深眠的小姑娘彻底放下了所有防备，朦胧慵懒之间，本能地展现出幼童独有的依恋姿态。

　　她小小的脑袋轻轻蹭了蹭身前温热的衣襟，柔软的脸颊紧紧贴靠着，无意识地小口轻抿，又浅浅地来回蹭动。这般动作轻柔又稚嫩，没有半分杂念，仅仅是孩童在熟睡之时，贪恋温暖、寻求安全感的本能反应，就如同寻常同龄幼童依偎在至亲怀抱里一般，软糯天真，纯粹至极。

　　舞长空端坐在座椅上，身姿挺拔如松，却刻意放缓了周身的气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唯恐一丝动静惊扰了怀中人的好梦。他垂着眸子，眼底深处翻涌着化不开的温柔与宠溺，那层常年包裹着他的清冷与孤高，在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对于怀中小丫头这些懵懂又亲昵的小动作，他早已习以为常，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推开的念头，也没有出言制止。修长的手臂微微收拢，抬手轻轻拢住她后背的衣衫，稳稳地将这团小小的暖意护在怀中，用自己的身躯，为她隔绝路途上所有的颠簸与惊扰，一心一意守护着这份安然的睡梦。

　　后方八人望着眼前这一幕，尽数屏住了呼吸，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击，震撼之感在心底层层叠叠地蔓延开来。他们跟随舞长空学习已有数月，朝夕相处之下，再清楚不过这位导师的性情。他对外冷若冰霜，对弟子严苛至极，行事一丝不苟，待人疏离淡漠，仿佛世间万物都难以牵动他的心绪。可此刻，他对着怀中熟睡的孩童，温柔得一塌糊涂，毫无底线地纵容着对方所有天真的小性子，这般模样，是众人做梦都未曾想象过的。

　　一时间，车厢内静悄悄的，唯有列车行驶的低鸣在耳畔回荡。八人怔怔地望着前方，心神震颤，目光久久无法收回，整个人都陷入了失神的状态。

　　就在这时，舞长空原本沉浸在温柔中的眼眸微微一动，视线淡淡扫向后方众人。刹那之间，他眼底的温情迅速收敛，重新覆上了往日的清冷与威严。清冷的嗓音在安静的车厢里缓缓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意味：“今日车厢之内所见所闻，谁敢向外透露半句，待到本次考核抵达目的地，全体绕史莱克外院罚跑一百圈。”

　　简简单单一句话，如同冷水浇下，瞬间将失神的众人拉回现实。大家心头一凛，连忙齐刷刷低下头，不敢再随意张望，一个个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一百圈长跑对于常年特训的他们而言算不上致命惩罚，可舞长空言出必行的性子众人再了解不过，谁也不敢去触碰这个红线。

　　而就在众人收敛心神、各自安分落座的同一时刻，唐舞麟脑海深处，那片沉寂了许久的精神识海之中，一道源自神界的悠远神识，骤然掀起了滔天波澜。

　　除了唐舞麟自己，整节车厢里无人知晓，在他的识海深处，一直寄宿着一位身份至高无上的存在。那人自称老唐，平日里气息淡漠悠远，仿佛游离于尘世之外，人间的风起云涌、悲欢离合，似乎都无法搅动他分毫的心绪。无论唐舞麟遭遇险境，还是修为有所精进，老唐始终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从容淡然，万事尽在掌握。可今日，眼前所见的一幕幕、心中所感的一丝丝情绪，却彻底打破了这份亘古不变的平静。

　　唐舞麟望着前方依偎在一起的两道身影，心中感慨万千，下意识地在心底对着识海中的老唐轻声倾诉起来：【老唐，你看看眼前这一幕，实在是太过特别了。我们的班长，论心智、论能力、论天赋，放眼本届新生乃至整个外院，都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平日里带领我们训练、团战、应对挑战之时，她沉稳老练，统筹全局，比我们这些年长几岁的人还要可靠。可唯独在舞老师面前，她才会卸下所有重担，变回一个真正六岁的孩子，叽叽喳喳爱撒娇，黏人又依赖，就连睡觉都一定要依偎在舞老师怀里才能安心。舞老师对待我们向来严苛冷淡，一言一行都恪守规矩，可面对班长，却极尽温柔，包容她所有的小脾气、小举动，连旁人看来格外亲昵的相处模式，他也全盘接纳，用心守护。】

　　这番发自内心的感慨，娓娓道来，没有半分夸张，却精准勾勒出两人之间独一无二的相处状态。而这些话语，连同唐舞麟眼中所见的画面，一同传入了遥远神界之中。

　　浩瀚无垠的神界神宫之内，云雾缭绕，法则流转，处处透着至高无上的威严。端坐于神位之上的唐三，原本闭目养神，周身神力平和绵长，与天地大道融为一体。当人间的画面与心声传入识海的瞬间，他紧闭的双眸骤然睁开，深邃的眼眸之中寒光乍现。

　　周身流转了亿万年的平和神力剧烈震荡起来，磅礴的神威压疯狂翻涌，险些冲破神宫结界，席卷整片神界。三界的空间法则都随之微微震颤，隐隐发出嗡鸣，足以见得此刻这位神界主宰心中的情绪波动有多么剧烈。

　　唐三眸光深沉如海，眼底交织着复杂至极的情绪：有为人父亲独有的酸涩与不舍，有看透命运轨迹的无奈，更有一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占有欲与浓烈醋意。

　　从女儿降生，命运长河显化轨迹的那一刻起，他便以至高神的眼界，窥见了往后千万年的前路。他比世间任何人都要清楚，自己这颗捧在掌心、倾尽所有去呵护的掌上明珠，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小女儿，往后漫长的人生里，满心的依赖、纯粹的温柔、全部的羁绊，都会牢牢系在人间这位名叫舞长空的青年身上。

　　他早就知晓这一切。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个外表清冷、心性孤高的青年，就像一株外表素雅的白菜，会一点点走进女儿的世界，一点点占据她全部的偏爱，将他视若珍宝的小丫头，从自己的身边慢慢带走。

　　为了这份预见的未来，他已经隐忍了太久太久。

　　身为神界主宰，他拥有撼动天地的力量，想要将女儿接回神界朝夕相伴，本是轻而易举之事。可当下神界暗流涌动，纷争不休，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年幼的女儿若是留在神界，必然会卷入无尽的纷争之中，难以安稳成长。思虑再三，他只能忍痛做出决定，送女儿下凡来到斗罗大陆，在人间历练打磨，避开神界的刀光剑影，一步步夯实根基，走出属于她自己的无上神途。

　　做出这个决定之时，他心中便满是不甘与不舍。眼睁睁看着血脉相连的至亲远离自己，奔赴遥远的人间，还要看着她渐渐依赖上另一个人，这份滋味，如同细针扎心，日复一日，积压在心底无处排解。

　　今日，透过唐舞麟的视角，亲眼看到女儿这般毫无保留地黏着对方、依赖对方，熟睡之时都要依偎在其怀中，那些积压了无数岁月的隐忍、不甘与醋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开来。

　　神界空间震颤不休，法则纹路剧烈跳动。唐三周身神力翻涌，一念之间，他几乎就要撕裂位面壁垒，直接降临到史莱克的列车之上。他心中已然动了念头，想要亲手找到那个从小就偷走女儿所有依赖的青年，好好教训对方一番，宣泄心中积攒已久的情绪。

　　可就在神念即将动身的刹那，他的目光透过层层位面屏障，再次望向人间那团蜷缩在怀抱里的小小身影。

　　那是他拼尽一切去守护的女儿，此刻睡得安稳又香甜，眉眼间满是无忧无虑的笑意。

　　滔天的怒火与戾气，在触及那抹柔软的瞬间，一点点消融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宠溺与万般无奈。

　　罢了。

　　他在心底轻轻一叹。

　　只要女儿过得开心，只要她前路安稳顺遂，只要她能在人间顺利历练、茁壮成长，那么自己这点不甘、这点酸涩、这点舍不得，又算得了什么呢？

　　纵使心中再如何不情愿，纵使看着旁人夺走女儿所有的温柔与依赖满心酸涩，他也只能选择忍耐。

　　终究，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自己视若瑰宝的小女儿，一点点被人间这株清冷温柔的“白菜”，悄然拥入往后的岁月之中。

　　识海之内，老唐剧烈波动的气息缓缓平复下来，磅礴的神力重新收敛，再度变回了往日那副淡漠悠远、与世无争的模样，仿佛方才那场险些搅动三界的情绪爆发从未发生。唯有心底那一声沉沉的叹息，无声诉说着一位老父亲复杂难言的心境。

　　唐舞麟对此一无所知，他依旧安静地坐在座椅上，想着接下来的考核，想着平日里的训练，全然没有料到，自己随口一番心底感慨，竟然险些引来神界主宰亲临，更不会想到，自家班长的命运轨迹，早已被那位神秘的老唐看尽，也让对方惦念、吃醋了许久。

　　列车依旧向前疾驰，载着九名少年少女，载着熟睡的小小身影，也载着一段跨越位面的复杂心绪，朝着远方的城池不断前行。十城对战、野外求生的重重考验还在前方等候，而这一段漫长的车程，已然成为零班众人心中，一段温馨又难忘的小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