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以后还能再见面吗》半见栖舟

49、寒露（二） 寒露前

　　寒露前两天，是太后生辰，按照旧例，前夕宴请百官在偏殿先庆。
　　颜呇就在其中。
　　入京也快一年了，参加的宴会也五花八门的全部见过了，这次寿辰小宴也和平常的宴会没有什么区别。
　　…………
　　丝竹声交错，觥筹声频频，彼此说着虚情假意言不由衷的贺词。
　　“……恭惟太后寿与天齐，福同海永，慈荫万方。*”有人端着酒杯起身，朝座上的太后敬酒。
　　席上的太后微微颔首，拿起酒杯回敬。
　　谢晏坐在席上，拿着酒杯没喝，看着酒液在盏中晃荡，听着耳边的交谈声。
　　他感觉到那道目光了，不是第一次，已经好几次了，若有若无的注视，芒刺在背的监视感，他没有抬头，垂着眸漫不经心地盯着杯中，用余光去寻找那道目光的来源。
　　找不到。
　　只要一抬头，那道视线就挪开了，像是一缕幽魂，他放下了酒杯，起身往外走。
　　走出殿门，沿着回廊走了两段，脚步声在廊上响起，隐约有些杂音，他没回头，一路走过大殿，路过了零星出来透气的家眷，在拐角处碰上了颜呇。
　　“你……”
　　“嘘，”谢晏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背着光，抱着手臂，整张脸笼在阴影里，面色有些冷淡。
　　他开口，语气很轻，“隔墙有耳。”
　　颜呇不着痕迹地往他身后扫了一眼，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谢晏也点了点头，转身错过他走了。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带起了一阵风，吹动了颜呇鬓边的一缕碎发。
　　颜呇也没有久站，抬脚往殿内走。
　　宴上的曲子已经换了一首了，他找侍女倒了一盏热茶，目光闲闲地扫过对面。
　　谢晏的位置还空着，他还没有回来，颜呇突然注意到就在他旁边三四个席位上，坐着一个穿着世子常服的男人，正侧着头和身旁是侍酒者低语。
　　那侍酒者是个年轻的男子，容貌姣好，眉目间有着少见的柔美，他敛眉替世子斟酒，世子接过酒杯的时候，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动作很快，几不可见，但被颜呇给看见了。
　　颜呇收回视线，把茶杯搁在桌上，那世子他在之前的宴上见过，二十有一，已有了未婚妻。那侍酒的男子不是太监，也没有穿侍从的衣裳，只穿着一件灰青色的直缀，安静地坐在旁边，像是一盆漂亮的盆景。
　　颜呇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有抬头看第二眼。
　　宴散的时候已经快亥时了，夜风灌进来，吹得人脸上发紧。
　　宫道上灯笼被吹得发晃，颜呇跟着人群往外走。
　　他在宫门口停下来，碰上了同样在宫门口等马车的谢晏。
　　颜呇走近的时候，谢晏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早点回去。”他说，声音不大，被风一吹，几乎要散了。
　　颜呇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就那一瞬间，谢晏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很快就又移开了。
　　颜呇没有回头，但是他感觉到了，
　　他上了马车，帘子放了下来，马车里没有点灯，他在黑暗里靠着车厢，闭着眼睛，马车动了，摇摇晃晃的。
　　他想起来在席上的那对“主仆”，在廊下谢晏说隔墙有耳时的表情，想不出什么结果，他的脑子很乱，又吹了冷风，在黑暗的车厢里昏昏欲睡。
　　他阖着眼听着外面的声音，冷风刮过车沿，一辆又一辆马车驶过，然后是一阵马蹄声，他听了一会儿，掀了帘子往外看。
　　是谢晏，他骑着马已经越过了他的马车，袍角在夜色里翻飞，像是一面收不拢的旗。
　　颜呇没有叫他，收回手放下了帘子，外面的光穿过帘子的缝隙透了一线光进来，投在昏暗的车厢内，落在了颜呇的手背上。
　　那晚宴散的晚，风也凉，两人各自回府，谁也没有想到，有人会在第二天的朝贡会上，把“刀”亮出来。
　　…………
　　晨光将开，朝贡开始，谢晏随百官行完礼后，站在队伍里，看着各国使臣依次上表献贡。
　　“北边还是没人过来吗？”有大臣在人群里和旁边的人交谈。
　　“没有。”另一个大臣摇了摇头，“自陛下继位就没遣人了，今年北边局势僵成那样，更不会来了。”
　　“……外化蛮夷！”大臣低斥道。
　　谢晏穿着官服站在队伍里，没有什么反应。
　　朝贡会进行到一半，前面的队伍里突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
　　“邹明远要干什么？”
　　“臣有本奏！”等最后一个藩属国行礼退下，有大臣上前一步，取出袖子里的折子，“北地久不朝贡，藐视天威，早有不臣之心，臣恳请陛下早定对策，以振国威！”
　　大殿内安静下来了，所有人面面相觑，那个大臣举着折子，双手呈上，没有人去接。
　　这人在朝贡会上谏言，没提塞北军军备拮据，也没提太后临朝把政，只说北地多年不朝。
　　虽然行为冒进，但“保皇党”一脉，自太后把持朝政以来就被打压排挤，蛰伏八年，已是隐忍许久，今日只不过是借万国来朝的由头，找个机会发声。
　　谢晏站在队伍中，有几处隐晦的目光落到了他身上，他没抬头，任由那些目光打量。
　　“爱卿……”小皇帝开口，想要叫人呈上折子，却被旁边的太后出言打断。
　　“卿心系国事，”座上的太后淡淡地开口，目光在众臣间扫了一圈，落在那个大臣身上，“其心可嘉。”
　　她话锋一转，“只是今日乃朝贡大典，边事奏议，留待常朝再议不迟。”
　　太后挥了挥手，有内侍接过他手上稳稳端着的折子，“此事哀家知晓，邹卿，退下吧。”
　　一通闹事，被太后稳稳接下，从头到尾没有翻出一点水花，那大臣纵使心有不甘，也只得行礼退下。
　　朝贡会结束，颜呇站在门口和一旁的官员寒暄了两句，看见谢晏的背影，他旁边没有人，也没有人和他搭话，正只身往外走。
　　颜呇多看了他两眼，突然想到自从从行宫回来后，他这样的时间已经远远大过他开心的时候了。他在行宫内廷课任教的时候，偶然听见的“看门狗”———他始终没有告诉他。
　　“颜大人，颜大人？”
　　“啊，对不住，刚刚走神了”颜呇回过神来，“大人刚刚说的什么？”

作者有话说

注：贺词改自《旧唐书》“恭惟圣母，寿与天齐，福同海永，慈荫万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