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以后还能再见面吗》半见栖舟

18、端午 官府搭

　　官府搭的临时棚屋里摆着一排排的临时铺盖，药味混杂着许多说不上来的气味，盘旋在窝棚里，一直没散。
　　穿着罩袍戴着面巾的人进进出出，声音掩在面巾下，听不太清。
　　有两个穿着府衙短打的人进来了，在棚屋里巡视了一圈了，停在了其中一个铺位旁，那个高个子蹲下来，拎起铺位上那人的手摸脉，高个子衙役摇了摇头，又去扒了一下他眼睛，和旁边的同僚说了句什么，把那人抬上了担架。
　　铺位上的人是个个子不矮的男人，被两个衙役抬上担架的时候，身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僵硬。
　　面容青白，但是很快就被盖上了白布，看不清了，窦行收回了视线，继续扇着手上的炉子。
　　“窦哥，”旁边看着炉子的小药童和他搭话“看什么呢？”
　　窦行从来了这里就没说过几句话，前几天还有人试图来搭话，后面就渐渐没什么人来了，只有这个小药童，锲而不舍地一直找他说话，连药炉子都要搬到他旁边。
　　“没什么，”窦行回答，“看那里又抬了一个人走。”
　　小药童往他的视线那边望去，只看见了衙役抬担架离开的背影，和担架下垂落的一角白布。
　　“嗐，”他说，“今天抬走的都没昨天多，送来的人也少了。”
　　他即使在这人来人往的窝棚里，人缘也很好，总是抱有一种天真的乐观，不管是病人还是大夫，都愿意多和他聊两句。
　　“我看这时疫要过去了，”小药童在自己的衣角上擦了一下手，隔着垫布小心地拿起了药炉。
　　棕色的药汁带着腾腾的热气倒在碗里，窝棚里的药气味又重了一分。
　　窦行守着的药炉还没沸，他看着小药童手脚麻利地又放了一包药材，加了两碗水，又盖上了盖子。
　　“我说真的，”药童像是会读心一样，猜到了他心里想的，他遥遥冲着棚屋比划了一下，“前几天铺位都放不下。”
　　“今天你看，”他手在半空中划了一下，带起了一阵风，窦行莫名闻到了熏艾的味道“空了好几个。”
　　他拍了拍窦行的手臂，“安心啦，”他说，“会好起来的。”
　　有一缕风穿过了窝棚，带走了窝棚里的药味，吹散了药汁的热气。
　　小药童轻轻摸了一下药碗边缘，端着碗起身，窦行听见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张大叔，来喝药啦。”
　　…………
　　“听闻工部有个郎中染疫死了。”
　　“……叫什么名字？”
　　“叫李斐，”谢晏摸了一把膝头的眉夫人，问道，“你认识他？”
　　颜呇想了一下，没想起来这个人，摇了摇头。
　　“不认识，”颜呇答道，顿了一下，又追问道，“他是做什么的？”
　　“工部小官，就疏通沟渠，修补城墙之类的事情吧，”谢晏说，“是在修义冢的时候染上的。”
　　“……”颜呇沉默了一会儿，说，“朝廷有什么反应吗？”
　　“没有，”谢晏逆着捋了一下眉夫人的毛，眉夫人不满的叫了一声，跳到另外一个椅子上去了。
　　谢晏低头捻起了袖子上粘的猫毛，拿在手上轻轻搓了一下，低声说道：“是‘按惯例办’的。”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颜呇问道。
　　“剩一个老母，和一个独子。”谢晏松开了捻着的猫毛，看着它从空中缓缓飘落到地上，“因公殉职，朝廷会赡养的。”
　　颜呇没说话，身形动了一下，在床上盘起了腿坐着，透在纱帘上的光晃了一下。
　　眉夫人趴在另外一张椅子上费力地扭过身子舔背上的毛。
　　“你怎么还要垂着帘子？”谢晏突然出声，“病不是已经好了吗？”
　　“病容可怖，”颜呇逗他说，“待会吓着你了。”
　　“又拿我当小孩逗。”谢晏嘀咕了一句。
　　“什么？”他声音太低，颜呇没听清。
　　“我说”谢晏声音提高了一点，“你老是把我当你的学生逗。”
　　“怎么会。”颜呇笑。
　　“上次你逗你府上的那个孩子，”谢晏说“是叫阿宝吧。”
　　“阿宝多可爱啊。”颜呇说。
　　“别支开话题，”谢晏说，“别老把我当孩子逗。”
　　“好好好，”颜呇咳了两声，“眉夫人呢，让我抱抱。”
　　“还是别了吧”谢晏一把抄起眉夫人，阴阳怪气地说“待会吓着它了。”
　　“它只是只猫啊。”
　　“我还是人呢，”谢晏说。
　　纱帘动了一下，放在脚踏上的木屐被穿走了，颜呇掀了帘子出来。
　　谢晏愣住了。
　　他确实瘦了不少，唇色也惨淡，身上的衣服宽松了不少，虚虚地挂在身上。
　　虽然面色有些虚弱，但是神色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颜呇拢着中衣的袖子，笑道，“现在让你见着了，没吓着你吧。”
　　谢晏没反应。
　　“撮撮撮，”颜呇微微俯身，轻声唤道，“眉夫人，来我抱抱。”
　　“喵！———”
　　眉夫人被谢晏摁在怀里，抗议地大叫了一声，谢晏才如梦初醒地松开手，眉夫人从他膝上一下蹿到了颜呇怀里。
　　眉夫人前爪撑在颜呇胸前，站起来用毛茸茸的头蹭颜呇的下巴，发出细碎的咕噜声。
　　宽松的衣领被猫踩开了一些，漏出半截脖颈，颜呇理了一下领子，托着猫坐到椅子上，一下一下从头顶开始顺着毛往下捋。
　　谢晏倚着小几，看着他们俩久别重逢的样子，有些牙酸。
　　“才几天没见啊，想成这样，”他说，“这几天供你一家三口吃供你一家三口喝，没看见这么蹭我啊。”
　　眉夫人没理他，蹭完开始舔颜呇的手心，一下一下，湿答答的。
　　“好像瘦了？”颜呇轻轻挠着它的下巴，另一只手虚虚比画了一下。
　　“哪里瘦了，”谢晏凑过来戳了一下猫，“一天最少吃五顿，你看这大肚子。”
　　眉夫人不满地“喵”了一声，把脸往颜呇臂弯里埋。
　　颜呇拢了一下它，抚顺了被谢晏戳乱的猫，
　　“辛苦你了，”他说“小白和小花怎么样？”
　　“还是小猫崽呢，不记什么事，”谢晏说“天天在府里好吃好喝的供着，昨天还打碎了我的茶杯……”
　　“唔……”颜呇想了一下小猫在茶桌上乱窜打碎被子的样子，笑了一下。
　　“是小花干的？”
　　“嗯哼，”谢晏手搭在把手上，耸了耸肩，“要不然还能是谁，就数它最皮。”
　　“这是它打碎的第几个茶杯了？”颜呇笑道，“府上都快用不起茶杯了。”
　　“第四个了，”谢晏竖起四根手指，在颜呇面前晃了晃，“张伯护它跟护孙子一样，不让我训它。”
　　“改天赔一套给你，”颜呇说“让眉夫人教训它。”
　　两个人都看着它，眉夫人不明所以地抬头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