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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芒种(三)   那一线 ...

  •   那一线阳光慢慢在地上拉长,抱泉来了一趟把空碗端走,颜呇精神了不少,靠在榻上慢慢和谢晏说话
      “……复朝了吗?”颜呇问。
      “没有”谢晏翘起的腿换了个边,身子斜倚在把手上,答道,“皇宫封死了,不准任何人进出。”
      “陛下毕竟还年幼,稳妥些也好,”颜呇轻声说,然后又问,“外面很严重吗?”
      他没说具体是什么,但是谢晏知道,他回答道:“还行,没前两天糟了。”
      颜呇轻轻咳了两声,叹了一口气,纱帘外伸进来的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端着一杯水。
      颜呇轻声道了谢,接过来喝了一口,有些微烫的温水,喝下去温度适宜的熨着喉管,带着暖意落进了腹腔,颜呇喝空了半盏,舒了一口气。
      “说起来陛下”颜呇说,“你说你在皇宫住过一段时间,陛下和你熟吗?”
      “还行,”谢晏说,“幼时玩过一会儿,后来他要亲政。”
      “……”
      谢晏没多答,颜呇也没继续问了,空气里的沉默让身上的被子都沉重了不少。
      颜呇把茶盏放在被子上虚虚捧着,叹了一口气,刚想要开口,纱帘外又伸了只手进来。
      “?”颜呇有些发愣,不知道他伸一只空手过来干什么。
      “不是喝完了么”纱帘外的人影说,“杯子给我。”
      颜呇犹豫了一下,把杯子放到了他的掌心上,他手指蜷缩了一下,五指拢住了杯壁,把杯子收了出去,然后是一声轻轻的,瓷器磕碰桌子的声音。
      谢晏没继续说话,室内安静了一会儿。
      下人端了一碗药递进来,颜呇接过仰头饮尽,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谢晏说话。
      “小花和小白还好么?”颜呇问。
      “挺好的”谢晏答,“还是小崽子呢,吃了睡睡了吃。”
      “……与?”
      “颜容与?”
      “……嗯?”颜呇昏昏沉沉醒来,才发现刚刚自己靠在枕头上睡着了一瞬。
      “你睡着了吗?”谢晏问,“叫你好几声没应。”
      “唔……”颜呇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意识好像又投进了深水里,听不见声音了。
      “容与?”谢晏又轻轻叫了一声,“颜容与?”
      帘子里的人呼吸声平稳,没有应声。
      他睡着了。
      谢晏从椅子上起身,抱泉在门口候着,他侧头吩咐了一句什么,跨出门走了。
      …………
      外头的天气不错,小皇帝坐在书房里,多看了两眼窗外的阳光。
      书房里没有下人,只有太后倚在圈椅上,半闭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的捻着佛珠。
      佛珠搭在她华贵的衣袍上,带出细碎的衣物摩擦声,小皇帝视线从窗外移到佛珠上看了一眼,还是那串很旧的佛珠。
      记忆里母后一直戴着这串佛珠,没有摘下来过,他多看了一眼,没有多问,拿起奏折继续看了起来。
      京中因疫休朝,递上来的大部分都是关于时疫的折子。
      第一封折子,是吏部上的,上面写着讣告,是工部的营缮清吏司的一个郎中,染了疫病死了。
      小皇帝回忆了一下吏部在朝中的方位,没想起他的脸。
      就这么一个不大不小的官,没能记住他的脸,也没能记住他是做什么的,直到他死了,一纸讣告递上御案,皇帝才知道他的名字。
      李斐,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于承安二十三年进士及第,官授工部郎中,时疫兴起,亲率民夫修造义冢,不慎染疫,明德七年五月初二,薨于宅中。
      小皇帝放下了手里的折子,窗外的阳光依旧晴好,他却感觉心里像是压了一块,他发了一会儿愣,拿起了第二封折子。
      第二封折子,上面写着:南城染病者三千六百一十三口,疫故者八百四十二口。
      第三封折子,上面写着:北城同期染病者二千四百三十一口,疫故者一千三百五十四口。
      第四封。
      第五封。
      第六封。
      ……
      每封都在死人,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落到御案上,成了轻轻的一笔墨痕。
      折子收走了,小皇帝垂着头沉默地坐在案边,轻轻捻了一下手上御笔的笔尖。
      指尖沾上了朱砂色的墨迹,像是血迹,他搓了一下手指,朱色晕开,像一抹淡淡的胭脂印记。
      旁边的侍从沉默地递上手帕,他接过随意擦了一下,把手帕掷在案上。
      瞥见门口有医官路过,他突然问道:“颜夫子如何了?”
      “太医上午来报,说是已经大好了,”太监低着头低声回答他。
      “你从库里拨点补品送去。”小皇帝说道。
      太监没马上应下,眼珠子移动了一下,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旁边闭目养神的太后,他的迟疑极其轻微,但是小皇帝还是感应到了。
      “京堤防洪检举,他也算有功……”太后睁开了眼睛,停下了捻佛珠的手指,说道“再搭二百两银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从库里挑两支老山参,一并送过去。”
      太监领了命离开了,书房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书房里一片寂静。
      窗外一点声音都没有,宫里的夏蝉早早就沾干净了,不下雨的时候,连风声都欠奉。
      他幼时,谢晏在宫中住过一段时间,经常带着他在宫中玩耍,那是宫里为数不多鲜活热闹的时候。
      那时谢晏带他爬树掏鸟窝,下河捉锦鲤,和他一起嬉笑着穿过长长的宫道。
      提起母亲,他说她的母亲总是穿着旧袍子,带着他骑马去到河边上洗澡,然后把他丢河边上自己躲旁边,等惹哭了再笑嘻嘻地蹦出来哄他。
      ——他的母亲从来不会这样,在他的记忆里,母后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苟,衣服没有一点多余的褶皱,坐立都如雕像一般端庄。
      他出生就是太子,八岁父皇薨逝,成了皇帝,从此后的七年,一直在龙椅上度过。
      母后说他是天子,是父皇唯一的儿子,要担起重任,要对天下人负责,他从此一刻不肯松懈。
      “母后,”他突然出了声,“李斐……就那个工部郎中……”
      等了许久没下文,太后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出声继续说完。
      李斐的讣告折子又闪在他的眼前,墨迹慢慢打乱成了扭曲的纹路,从奏折里流出来,然后和其他的墨迹一起汇入河道,演变成流着黑红色河水的河流。
      “吏部上了折子,他染了疫死了……”
      太后皱了下眉头,像是不明白为什么这点事都要拿来和她说。
      “按照惯例办就是了。”
      “他……”小皇帝看着自己杏黄色的衣角垂在椅子上,低声说“……他是因差染疫死的。”
      太后许久没出声,小皇帝抬起头,和她对上了视线。
      “皇儿,”她的眼睛里面只有平静,她说,“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这是他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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