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空》昀昀从喜

5、心照不宣 周一早

　　周一早上八点半，安豫的车停在公寓楼下。

　　林展冬拉开车门坐进去，安全带还没系好就打了个哈欠。

　　安豫递过来一杯美式，冰的，杯壁上挂着水珠。

　　“没睡好？”

　　“熬夜了。”林展冬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车管所离得不远，但周一上午排队的人多，大厅里乌泱泱一片。

　　两个人拿了号坐在塑料椅上等，叫号屏上的红色数字隔很久才跳一下。

　　安豫靠在椅背上刷手机，刷了两分钟就坐不住了，站起来在饮水机旁边转了一圈，又去看了看墙上贴的办事流程，最后回到座位，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纸折了个纸飞机，放在林展冬膝盖上。

　　林展冬低头看着那个纸飞机，有点无语。

　　“安豫，你今年几岁。”

　　“二十四岁。”安豫挑挑眉毛，“跟你同岁。”

　　“那你折纸飞机。”

　　“嫌幼稚？”安豫把纸飞机拿回来，捏在手里转了一圈，“那我回头给你折个纸赛车，那个难度大。”

　　林展冬笑着摇了摇头。

　　叫号屏跳到他们的号码，两个人同时站起来，走到办事窗口。

　　换证的过程很快，提交证件、填表、交钱，前后不到三十分钟。

　　新驾照拿到手里的时候，林展冬翻开看了一眼——照片拍得还不错。

　　他合上驾照，往门口走。

　　安豫在走廊里等他，见他出来，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上面是一张导航地图，目的地标注着“仰望中心店”。

　　“从这儿开车过去二十分钟，”安豫说，“正好刚开门。”

　　“你今天是铁了心要让我买车。”林展冬收起驾照，跟着安豫往停车场走。

　　“你六年没回来，总得有辆车开。”安豫转着手里的车钥匙。

　　林展冬没法反驳。

　　他在德国那辆车是一辆二手的宝马三系，开了四年，走之前卖给了学弟，回来之后一直打车和地铁混着用，确实不方便。

　　两个人上了车，安豫发动引擎，车子拐出车管所的停车场，往闵行区的方向开。

　　一路上，安豫的话不多，偶尔指一下路边的某栋建筑，说这里以前是什么现在变成了什么。

　　林展冬看着窗外，发现这座城市里他认不出的地方已经比认得出的多了。

　　六年，在上海的变化面前，是一段足够把记忆洗牌的跨度。

　　仰望中心店开在一个汽车园里，旁边是几家超跑展厅和其他品牌的4S店。

　　安豫把车停在访客车位上，两个人走进展厅，玻璃自动门打开的瞬间，林展冬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柠檬香氛的味道。

　　展厅很大，正中央摆着一辆U9，阿盖尔紫，和安豫那辆同款。

　　四周还停着几辆不同配置的展示车，黑白灰居多，灯光打得很讲究。

　　销售人员迎上来，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制服，胸口别着名牌，姓周。

　　小周认得安豫，笑着叫了声安先生，问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带朋友看车。”安豫拍了拍林展冬的肩，朝展厅右侧扬了扬下巴，“U8在那边。”

　　小周领着两个人往越野车的展区走。

　　林展冬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一步——展厅里面那辆黑色U8旁边，站了两个人。

　　孟奕驰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高领毛衣，袖子推到手腕以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正微微侧着头听身边的女人说话。

　　旁边站着的女人是喻晏宁，一件奶油白色的针织衫配深蓝色牛仔裤，墨镜推到头顶上，正指着U8在说什么，语气听起来很兴奋。

　　两个人都没注意到他。

　　林展冬的第一反应是转身走。

　　但他没动。

　　安豫已经往前迈了两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认出了喻晏宁。

　　“那不是我们车队经理吗？”

　　安豫的音量不高，但展厅很安静，那句话足够传到了喻晏宁耳朵里。

　　喻晏宁转过头来，看见安豫先是一愣，然后看见安豫身后的林展冬，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某种微妙的兴味。

　　她抬手打了个招呼，拉了拉孟奕驰的袖子。
　　孟奕驰转过头，目光越过几排展示车，落在林展冬身上。

　　隔着展厅的灯光和空气里香氛的味道，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孟奕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视线从林展冬那里移到了旁边安豫的脸上。

　　林展冬跟喻晏宁打了个招呼，安豫先走了过去。

　　“喻姐。”他笑着跟喻晏宁打了个招呼，然后看向孟奕驰，“这位是？”

　　“孟奕驰，高瓴的。”喻晏宁给他们介绍，“奕驰，这是安豫，我们车队的车手，CRC去年年度第三。”

　　“孟总，久仰。”安豫伸出手。

　　孟奕驰跟他握了一下手：“你好。”

　　他的目光转向林展冬：“你们认识？”

　　“高中同学，”安豫替林展冬回答了，“昨天同学聚会碰上的。”

　　“真巧。”孟奕驰说。

　　林展冬看着孟奕驰，一言不发。

　　喻晏宁在旁边笑着问安豫怎么跑这儿来了，安豫说陪林展冬买车。

　　喻晏宁转头看向林展冬，说那正好了，可以一起看，奕驰也想看看U8。

　　林展冬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站在安豫旁边，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表情淡淡的。

　　小周见状赶紧招呼大家往前走，说店里来了一辆U8的试驾车，一会儿可以坐进去感受一下。

　　四个人跟着小周走到那辆黑色U8旁边。

　　车很大，停在展台上显得尤其有硬派越野车的感觉，方方正正的轮廓，灯组的设计锋锐又克制。

　　安豫围着车转了半圈，绕到驾驶室那一侧，弯腰看了看轮胎的规格，回头对林展冬说了一句“这车越野性能不错”。

　　林展冬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那辆车。

　　安豫伸手比了一下轮胎离轮眉的间距，跟林展冬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林展冬听完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但孟奕驰看见了。

　　他站在车的另一侧，目光落在林展冬的侧脸上。

　　喻晏宁在旁边问他觉得这车怎么样，他收回目光，说了句“还行”。

　　小周是个眼力很好的人，很快就发现这四位客人里有两个对U8的兴趣明显高于其他人。

　　他端来四杯水，让他们慢慢看，他去拿试驾车的钥匙。

　　喻晏宁跟安豫聊了几句车队的事，问他对新车有什么想法。

　　林展冬趁他们说话的间隙绕到了车尾。

　　他从尾灯看到保险杠，再看到底盘高度，看得很仔细。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感觉到有人站到了他旁边。

　　他偏头看了一眼，是孟奕驰。

　　两个人都没说话。

　　孟奕驰的视线落在车尾的logo上。展厅的背景音乐从天花板上的音响里流下来，是一首轻柔的爵士乐。

　　“今天不用上班？”林展冬先开了口，声音很轻。

　　“上午有个会，取消了。”孟奕驰说。

　　“哦。”

　　又是一阵沉默。

　　小周拿着钥匙从旁边走过来，笑着问孟奕驰要不要顺便看看其他车型，孟奕驰说不用，就看U8。

　　小周点点头，转身将安豫领到前台，说店里来了一批精品礼盒，让安豫自己挑选喜欢的，又说道“这辆U8的车型店里目前没有现车，需要下订单之后等调配。”

　　“要等多久？”安豫问。

　　“现在下单的话，预计一到两周。”小周接着补充道：“不过，安先生你是我们U9的车主，订单系统里有优先权，如果是您决定订车的话，调配会快很多。”

　　安豫不加犹豫：“我先听听我朋友的意见，他决定了的话，就按你说的办。”

　　安豫挑好了礼盒，小周说稍后会给他送到车上去。

　　“怎么样？”安豫走到林展冬身边，“要不要看看其他车型？”

　　“不用。”林展冬直起身，“就这辆车吧。”

　　孟奕驰看着安豫那只虚虚搭在林展冬后背上的手，移开了视线。

　　孟奕驰看了一眼手机，对喻晏宁说：“走吧。”

　　“哎？不看了？”喻晏宁愣了一下。

　　“嗯，公司有点事情要处理。”孟奕驰没有看林展冬，转身往门口走去。

　　林展冬看着孟奕驰的背影，低下眼眸，抿了抿嘴唇又松开。

　　安豫站在他身后，端着纸杯喝了一口水，目光在门口停了一下，转回来落在林展冬身上。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只是抬手轻轻拍了一下林展冬的后背，力道很轻。

　　“那辆U8。”安豫对小周说，“现在就去试驾。”

　　小周笑着为他俩领路，去往试驾场地。

　　安豫看着林展冬，微微偏着头打量他的表情。“怎么了？”安豫问。

　　林展冬抬起眼。

　　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还能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没事。走吧。”

　　停车场里，喻晏宁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孟奕驰已经在驾驶座上，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没有握紧，只是松松地搭着。

　　“你什么时间有空，我陪你再过来选选车。”

　　“不用了。”他说。

　　“不是你说要买车送人吗？”喻晏宁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疑惑。

　　孟奕驰沉默之后笑了一下。

　　“那个人现在已经有车了。”孟奕驰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发动引擎，“不需要我送车。”

　　喻晏宁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有说。

　　车子缓缓驶出汽车园的出口，路两边是法国梧桐，树叶在秋天的日光里泛着干燥的黄。

　　孟奕驰的车速不快，车窗降了一半，风灌进来，轻轻吹动着他额前的碎发。

　　“安豫和你的小侄子看起来关系很好啊。”喻晏宁感慨着，“高中同学，一个在国内，一个在国外，同学情谊真的挺珍贵的。”

　　孟奕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点，又立刻松开。

　　喻晏宁的视线已经转向了车窗外，正看着路边一家新开的咖啡店，说下次可以来试试味道。

　　孟奕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把车开上了前往浦西方向的高架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