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假戏作了真》黄昏耕月光

26、第二十六章 说服太后（下） 皇帝心中好

　　听到这个遥远的名字，太后神情一阵恍惚。

　　二十年前，她难得出宫，在西市的书斋里挑选打发时间的话本子，话本子来来回回就那种套路，她看得多了，多少有些腻味。

　　正当她想要出去的时候，一个穿着男装的少女拿起一本书，翻了几下就抱怨道，“掌柜的，你们这边的话本子都好无聊哦，没有江南那边的好看。”

　　掌柜好脾气地笑笑，“京城的话本子确实不如江南多。”

　　少女狡黠一笑，“那掌柜的要不要看看我的话本子。”

　　掌柜开店的时间久了，时常能遇到人来推销自己写的话本子，此时也是顺水推舟，随手接了过来，初时他并不在意，翻看几页之后却沉浸其中，再也放不下来了，店里的客人一见就知道掌柜得了好东西，纷纷起哄让他买下话本子，刻印出来。

　　掌柜欣然应允，只是手上的话本子只是故事的一部分，他也心急想看到剩下故事，“这位小姐，这话本子小店买了，只是这后续的书稿在哪呢？”

　　少女娇俏一笑，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这后续的书稿还在我脑子里呢，待我写完，就让人带给你，你放心，我沈婧做事最讲信誉，这话本子京中我只卖给你家，绝不会再卖给别人，包你稳赚不赔！”

　　几日之后，她派人到书店，果然买到了新印出来的话本子，翻开之后就是一喜，这不是老套的书生和小姐、精怪的故事，也不是男人们快意江湖、红袖添香的故事，而是一个女孩的冒险。

　　江南镖局的总镖头只有一个女儿，女儿随父亲习得一身武艺，父亲却执意要把她嫁出去，不让她继承镖局，女儿一气之下带着家中的一件标物出走，与她的两位侍女一起走上走镖的路……

　　太后如获至宝，在此之前，那些走出门去的女人，要么神仙，要么是转世历劫的神仙，从未有人告诉过她，原来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也能凭借自己的能力走出门去，她将话本子翻了一遍又一遍，每月都派人到书斋买来新的，如痴如醉地沉浸在三个女孩的冒险中。

　　少女初入江湖就被人贩子骗了，她们使计报复了骗子，又把骗子的财产分给周围的穷人。

　　“小姐，我们为什么只把铜板分了，把这些银子也分给那些人不是更好吗？”

　　“我的宝货呀，庄户人家多些铜钱多正常，若是多了银子，你要他们解释是从哪里来的？”

　　“哎呀，我竟忘了这个，还是小姐英明！”

　　但是那些银子没在她们手中留几天，又被人骗走了。

　　吃完最后一块米糕，三人还是饿得咕咕叫，蹲在巷道里想着怎么才能弄点吃的，找回银子。

　　“来人啊！抓贼啊！”

　　少女眼睛一亮，飞檐走壁追上一个小毛贼，找到了被盗的荷包，苦主千恩万谢，旁人催促他该给些银子酬谢，但是苦主说荷包里的钱是给妻子买药的，若是给了少女，便买不了药了，少女得知之后，揉了揉咕噜噜叫个不停的肚子，叹了口气。

　　“这位姑娘。”卖胡饼的小贩叫住少女，“这个小毛贼在这片人人都头疼，连我都被他偷过，我王二没什么钱，只能送姑娘几个胡饼当作干粮。”

　　小贩们送来了胡饼、米糕、瓜果，把三个少女撑的肚儿滚圆，依托众人悄悄给的情报，她们找到了骗子的老巢，惩治一番之后拿回银子，高高兴兴地在集市上进行了一番大采购。

　　她满足地合上话本，望向头顶那四四方方的天空——天空湛蓝，太阳已经不知道挪到哪里去了，偶尔飘来几朵云，过不久，又飘走了——她被困在这宫中，看着这样的天空，一年又一年，如同死水一般，而现在，看着初出茅庐的少女莽莽撞撞地闯荡江湖，她的灵魂好似也跟着少女一起走出了这逼仄的皇宫。

　　日子就这样平静无波地过去，少女们的冒险成了她无聊生活最重要的调味料，直到有一天，书斋连续好几个月都没出新的话本子，她派人去问掌柜，掌柜也很无奈，“我们一直没受到新话本，我们也着急啊。”

　　她也曾托人去江南问过，江南那边的人却只是叹息，告诉她，也许再也不会有新的话本子了。

　　她的故事没有结局了。

　　不知少女有没有把标物送到？不知父亲是否对少女有所改观？最后有没有继承镖局？

　　太后在辗转反侧的深夜里猜测过无数次沈婧不再写话本的原因，却没想到，在今天知道了沈婧的去处。

　　“鸿儿，你确定两个沈婧是同一个人吗？”太后问。

　　“确定，这也是意外得知的消息。阿娘知道，我在江南放了探子，知道纯依母亲出身江南之后，我就让人打听了一番，这才知道了沈婧的生平。”

　　“探子回信，沈老爷自小疼爱沈婧，经常让她扮作男子，带着她四处行走做生意，沈婧在江南颇有文名，那套话本不是她写的第一套了，她还化名写了不少话本，现在江南那边还有的卖。”落鸿让人端上几摞崭新的话本子，“阿娘你来看看，是不是一个人写的。”

　　太后翻开一本看了几页，眼中慢慢涌上泪意，这确实是沈婧写的，她的行文跳脱，颇有意趣，京城书斋的掌柜曾经请人续写过她的话本，却怎么都写不出她的味道。

　　“最后一个问题。”太后压下喉间的苦涩，“姜纯依愿意嫁给你吗？”

　　落鸿眼中有着不自知的温柔，“便是她同意了，我才来求阿娘的。”

　　“鸿儿。”太后合上话本子，想到姜纯依现在的处境，心里不禁对她又多了几分怜惜，“我答应你的婚事，只是，这婚事起码得拖到半年之后再办。”

　　“可是，阿娘……”

　　“我知道。”太后打断了落鸿的话，“我会派一个份量足够的媒人去忠勇伯府为你们定下亲事，这样，她就不必害怕再被人用婚事威胁了。”

　　“儿子多谢阿娘。”落鸿立刻起身行礼。

　　“但是，阿娘有一件事让你办。”想起当年惊鸿一瞥的沈婧，太后的心中莫名惆怅，“你帮我查一查……沈婧是怎么进入忠勇伯府的。”

　　落鸿一愣，“是。”

　　“还有。”太后收拾好心绪，含笑说，“你自己去说服你哥哥。”

　　落鸿无奈地笑了笑，太后与姜纯依同为女子，可以体谅姜纯依的不易，加上他手上还有沈婧这张牌，他自信可以说服太后，最好是直接下旨赐婚，可惜被看穿了。

　　他小声抱怨，“哎呀，还是瞒不过阿娘。”

　　看着落鸿离开的背影，太后开始用脑海中那微末的印象来拼凑姜纯依的形象。

　　“不知道，她有几分像沈婧？”

　　傍晚，落鸿带着美酒美食来到昭德殿。

　　正沉浸在政务中的皇帝一看就乐了，“有事求我啊？”

　　见被一眼看穿了，落鸿也不扭捏，拍开酒坛的封泥，让酒香缓缓飘出，“出去聊聊？”

　　皇帝利落地把怎么也批不完的奏折一推，“走。”

　　月明星稀，流月池中倒映着一轮明月，与天上的那轮月亮一起把池边的小亭映照得如同白日。

　　摆好酒菜，兄弟俩慢悠悠地喝了几杯酒。

　　皇帝把所有的政事都放到了脑后，专心喝着美酒，吃着美食，感觉到了久违的放松，不由心情大好，“说吧，有什么事。”

　　落鸿单刀直入，“还是我的婚事。”

　　“哦？还是那个姜纯依？”皇帝还记得几个月前曾听过的名字，只是没想到落鸿居然真的对此女如此上心，“无论她是怎么嫁给秦镕的，她都是秦镕的遗孀，我不能让边关的将士看到他们的上官为国捐躯，但是尸骨未寒遗孀便改嫁了。”

　　落鸿低下头，他不是不知政事的人，但是……

　　“哥哥可还记得十二年前的事？”

　　十二年前，先皇一心宠爱孙贵妃，甚至想要废后。

　　朝野上下一片反对之声，连常年不理政事的太后都被惊动了，先皇这才作罢。

　　但是先皇心里始终不舒服，下旨让皇后和六皇子落鸿去玉真观为国祈福。

　　旨意刚传出来，朝上众臣便上书请先皇收回成命，保全皇后体面。

　　先皇大怒，认为此事是太子操控，执意送走皇后，将太子软禁于东宫，让孙贵妃之子昭王协理朝政。

　　那是他们母子三人最危险的时候。

　　“我还记得阿娘说你那时候脾气可坏了。”想起往事，皇帝的唇角勾起一个微笑，“但是后来又莫名变好了，只是老爱往外跑。”

　　“嗯……那时候，我遇到了姜纯依。”那片桃花林中的往事一直被小心保存在落鸿的记忆里，时光洗脱了那些细枝末节，仅留下一片梦幻般的粉色和一双明亮纯粹的眼睛。

　　“清风？明月？亏你们想得出来，白白错过了这些年。”听完落鸿的故事，皇帝哑然失笑，“真的只要她？”

　　“嗯……”落鸿喝了一口酒，“哥，这两年，只有梦见她的时候我才能睡得安稳些。”

　　“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她明明也只是一个小孩子而已。”

　　“别喝了。”皇帝夺过落鸿手中的酒杯，“你说的这些，于我来说，还不够。”

　　落鸿就知道哥哥是最难说服的，看着池中流淌的雪白月色，他不由叹了一口气。

　　五年前，先帝病重，群臣请太子监国，权利渐渐回到哥哥的手里，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自然将主意打到了他的身上来。

　　他们挑拨他与哥哥、母后的关系，怂恿他建立自己的势力，让他成为太子与昭王之外的第三股夺位势力。

　　但是落鸿不想，看着那些人争权夺利这么多年，看那么多无辜的人死去，看来到道观的百姓日子越发艰难，他一点儿都不想让这潭浑水里再出现一个搅局的人，他只想让权利平平稳稳地交接到哥哥的手上。

　　他开始自毁，放浪形骸，出入声色场所，传出他被母兄训斥的传闻，他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就是个好色的、软弱的、可以轻易被兄长拿捏的、扶不起的阿斗。

　　刚开始的时候，他想得很天真，他以为自己可以站在泥潭边上装装样子，结果却被人推着，拉着，一步一步靠近泥潭，现在，他离摔进这个他所不齿的泥潭只剩一步了。

　　落鸿少有地在哥哥面前露出了自己的脆弱，“哥，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我想找一个喜欢的人，过回简简单单的生活。”

　　听到这句话，皇帝便愧疚难当，落鸿自小就是最洒脱纯粹的性子，却为了他，在那些污糟的地方行走，与那些烂人结交。

　　看着宠爱的弟弟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看着他的酒喝得越来越多，看着他一点一点沾上那些酒色之徒的影子，皇帝心痛如绞，却怎么也劝不动他。

　　“你与阿娘是怎么商量的？”皇帝还是心软了。

　　落鸿低下头，鸦羽般的睫毛落下来，掩藏住他的眼神，“先定亲，半年之后大婚。”

　　“行，就按阿娘说的做。”皇帝妥协了，“只是，这位姜小姐，还是你记忆中的人吗？”

　　落鸿想起之前三次见到的姜纯依，还有她信中掩饰不住的好奇和可爱，微微一笑，“我确定，她的本质，依旧是当年那个人。”

　　皇帝仔细观察着落鸿的神情，与他步步为营的话术不同，他的眼中是纯然的欢欣与温柔。

　　皇帝心中好笑，这个傻弟弟，怕是还没看清自己的心思呢。

　　他以为自己只是为了一夜好眠才去争夺姜纯依，却不知道，此时此刻，他已经爱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