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假戏作了真》黄昏耕月光

20、第二十章 阵亡 阿娘去世的

　　秦镕阵亡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武安侯府。

　　“什么？”

　　听到这个消息，姜纯依震惊极了，秦镕熟谙军事，这几个月传回来的战报，场场都是大胜。

　　那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地死在战场上？

　　她怔怔地坐了片刻，忽觉脸颊上一阵温热，用手一抹，才发现是眼泪。

　　“奶娘。”姜纯依拭去脸上的泪水，“我得去惠风院看看。”

　　太医施针之后，林姨娘就醒了过来，眼泪先于意识涌了出来，流个不停，谁劝都劝不住。

　　姜纯依见里面不知为何正围了一堆人，便悄悄拉了知书来，“知书，秦镕少爷的事，可是真的？传信的人是怎么说的？”

　　祠堂跪罚一事之后，知书一直对姜纯依有愧，此时见她来问，自然是知无不言。

　　“回大奶奶，侯爷今日接到前线战报，一月之前，大少爷大破敌军，率军回营的时候，突遇一阵妖风，大风过后，大少爷和他身边的十几个兵士都不见了，边军派人搜寻许久，才找到了大少爷摔死的坐骑和一个摔得坑坑洼洼的头盔，还有部分兵士破碎的尸骨……”

　　不知为何，知书眸中也含着泪。

　　“在那之后，边军又派人找了好几天，但是大少爷的尸身，始终没找到，怕是……怕是……”

　　“什么？！”

　　姜纯依惊呼出声，不敢相信知书所说的话，什么妖风，简直就像是话本子里的情节，怎么会被秦镕大哥遇上？！

　　秦镕大哥护佑一方百姓，怎么可能就这样……就这样……

　　“大奶奶……大奶奶……”房中的林姨娘听见姜纯依的声音，疯魔般冲了出来，抓住姜纯依的裙摆就跪了下来，双眼红肿，满脸是泪，“大奶奶，大奶奶，我知你这样金尊玉贵的女子是不可能为我的镕哥儿守节的，但是我求你……看在镕哥儿是为国捐躯的份上，为他守一守孝吧！”

　　“荒唐！”武安侯快走几步，拽起林姨娘，“你说的什么糊涂话！纯依已经十八岁了，若是为镕儿守孝三年，岂不是耽误她的大好年华？！”

　　“我知道你心疼镕儿，但是你也不能不为纯依考虑啊！”

　　“我糊涂……是我糊涂……”

　　林姨娘狠狠打了自己两巴掌，白皙的脸颊上出现两个明显的红色掌印，她看着姜纯依，通红的眼里满是恳求之意。

　　“我不该如此自私自利，求大奶奶原谅我……”林姨娘又一次跪了下来，“大奶奶，我不求您为镕哥儿守三年，三月，三月足以！求大奶奶全了我这片慈母之心吧！”

　　说着，她在地上哐哐地磕起响头，“求大奶奶成全，求侯爷成全……”

　　“这……”武安侯为难地看着姜纯依。

　　姜纯依面露不忍，她的腿伤仍未好全，此时略显艰难地蹲下身，扶起林姨娘，“姨娘，我答应，您不要再磕头了，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啊。”

　　林姨娘惊喜地抬起头，她的额头已经磕破了，鲜血顺着鼻梁流下，和着泪水，染得脸颊一片血红，嫣红的唇瓣在血泪之中勾起一个笑容，那张清秀的脸孔在这一刻有如罗刹。

　　“谢谢大奶奶！谢谢大奶奶！”

　　说完，她匍匐在地，失声痛哭起来。

　　“纯依，这里乱着，你先回去吧。”武安侯的脸上终于露出几分哀戚之色，“晚点我会派人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你的。”

　　回到琢铸院的时候，姜纯依的神色还有几分恍惚。

　　她写给秦镕的和离信才刚送走，秦镕居然就这样走了……

　　她与秦镕说不上熟悉，但也不算陌生，这样一个人突然就消失了，死了，又一次触动了姜纯依心底的愁肠——她又想起了阿娘。

　　阿娘去世的时候，她十一岁，懵懵懂懂的，还不能真切地理解死亡的意思，她坐在阿娘的棺木旁边，看着阿娘宛然如生的面容，不懂阿娘为什么突然不跟她说话，也不对她笑了。

　　奶娘陪着她守夜，她悄悄地握住阿娘的手，发现阿娘的手冰冰凉凉的，就把阿娘的手放进自己的双手里捂热，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一天发生的事情，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她就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直到有一天，一群人盖上了棺盖。

　　“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姜纯依把人一个个推开，“你们要对我阿娘干什么？”

　　所有人都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她，姜纯依却觉得莫名其妙，她扑在棺盖上，轻轻安慰着阿娘，“阿娘不怕，纯依一会儿就把盖子打开了，我们又能见面了。”

　　姜老夫人一声叹息，沈妧泪流满面地抱着她，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从棺盖上掰下来。

　　“奶娘，奶娘，你也不想我见阿娘吗？”姜纯依第一次反抗奶娘，在她的怀里奋力挣扎起来。

　　沈妧紧紧抱着她放声大哭起来。

　　“咚咚咚咚……”

　　棺木被一锤一锤密封起来，姜纯依不管不顾地尖叫起来，片刻之后就昏了过去。

　　姜纯依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墓地——忠勇伯的墓还未建好，这只是一个临时埋葬的地方。

　　棺木被放入预先挖好的土坑里，泥土缓缓覆盖上了整个棺木，姜纯依突然放声大哭起来，所有的自欺欺人在这一刻全然破灭，她没有阿娘了，再也没有阿娘了。

　　林姨娘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不断出现在她的眼前，让悲伤又一次翻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她。

　　她理解林姨娘心中的痛，所以答应为秦镕守孝三月，只是她自己心中的痛苦，仍不知该如何排解。

　　“奶娘，我想阿娘了……”

　　姜纯依靠在沈妧的怀里，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泪水不知不觉又流了出来，无声无息，流淌不停，与每一个想起阿娘的午夜梦回一样，只有醒来了，才发现泪已浸透了枕头。

　　沈妧轻轻抚摸着姜纯依的脊背，任由她的眼泪打湿衣襟，眼神温柔又坚定，“我也很想她。”

　　整个武安侯府在一夜之间换上了一片缟素，下人们紧绷着脸，行色匆匆，眼中没有悲伤，只有紧张。

　　灵堂中的那具棺木是刚从外面买来的，不是什么名贵木料，刷着簇新的漆，连味道都还没有散尽。

　　棺木里空荡荡的，放着秦镕曾戴过的头盔和几套穿过的衣服。

　　“姐姐……”秦馨穿着一身麻衣扑进姜纯依的怀里，“大哥是骗子，大骗子……”

　　“呜呜呜呜……”

　　“说好下次回来要给我带几张好皮草给我当嫁妆的，他答应我的，怎么可以不回来……”

　　秦馨大哭着，说着秦镕与她的过往，在她一句又一句的述说中，姜纯依慢慢拼出了一个与传言完全不同的秦镕。

　　他不是一个只知道行军打仗的莽夫，他从不对弟妹生气，甚至算得上温柔又细心，他很宠爱秦馨，会关心她的喜怒哀乐，也会哄她高兴，每次回来都记得给她带一些女孩子用得上的小玩意儿，连她和秦朗的骑术，都是秦镕亲手带出来的。

　　另一边的秦朗也是一脸悲色，前阵子他瘦了许多，今天脸上更是没有一点血色，麻布丧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鼓荡着摇摆起来，像一只在风中摇摇欲坠的白色蝴蝶。

　　秦朗怔怔地看着那具棺木发呆，不懂他心中顶天立地，堪称当世英杰的大哥怎么突然就没了，还是……还是以那样荒唐的方式……

　　想着，想着，秦朗突然跪下来，伏在棺木上面，呜呜地哭了起来，瘦削的背脊弯曲成一个脆弱的弧度，不断颤动着，好似随时都要折断。

　　“大哥……你和祖父一样，都是骗子，都是骗子……”

　　“说好了一切都有大哥的……”

　　林姨娘听见这些话，再也忍不住，抱住那个坑坑洼洼的头盔，嚎啕大哭起来，“我的儿啊，我的镕儿啊……”

　　“你就算看不到阿娘的心，也听听弟弟妹妹的话啊，他们想你啊，他们想你啊……”

　　“你怎么舍得抛下他们，抛下妻子，抛下阿娘啊……”

　　“镕儿啊，你回来啊，回来啊……让阿娘再见你一面吧……”

　　亲友们陆续来到灵堂，看着棺木里那个头盔，也忍不住红了眼睛，再看到他们哭得通红的眼睛，也只能叹一口气。

　　几个与秦朗玩得好的男孩子，个个眼中含泪，一来就跪在蒲团上给秦镕磕了三个头。

　　“大哥，小时候你总带着我们一起玩，现在，你走了，我们会替你护着秦朗的。”

　　秦朗一听，别过头，强忍住眼中的泪，最终还是没忍住，几个年轻人抱在一起，痛哭起来。

　　出殡那天，林姨娘扑在棺木上哭得几乎要昏过去，“老天爷啊，你把我的命拿去吧，把我的镕儿还回来啊，还回来啊……”

　　所有人都被林姨娘的悲痛所动容，没人指责她只是个妾，这时候她只是一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

　　秦镕走得匆忙，家里还未来得及给他营造坟墓，只能先把他葬在族中的墓地里，等来日坟墓造好，再择吉日移棺。

　　棺木渐渐被泥土所覆盖，林姨娘几度昏死过去，又醒过来。

　　每次一醒过来，她都往棺木上扑，次次都被旁边的人拦了下来，又哭得昏死过去。

　　最终，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副棺木消失在泥土之中，就像秦镕彻底切断了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啊——”

　　林姨娘大叫一声，彻底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