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假戏作了真》黄昏耕月光

18、第十八章 心病（下） 瑞王不是那

　　大抵是刚刚那碗加了人参的稀粥药力足够强，秦朗居然觉得身上有了几分力气，他支起身子，慢慢挪动到床边，在知书的搀扶下，坐到了小几边上。

　　姜纯依挟了一块鸡肉放到秦朗的碟子里。

　　鸡皮微黄，鸡肉水嫩，被厚厚一层蘸酱包裹，秦朗一想起它的味道就不住地吞口水。

　　明明前几日一看到食物就反胃，现在却食指大动，吃完一块，又眼巴巴地看着姜纯依。

　　姜纯依被他小狗似的眼神逗笑了，又给他挟了一块鸡肉，“吃了这块鸡肉，再喝两口粥就不许吃了，你太久没吃东西，一下子吃太多，肠胃受不住。”

　　秦朗一听，口中的鸡肉一下就变得珍惜了起来，他细细地咀嚼着，榨干了鸡肉中每一丝蘸酱的味道，这才舍得咽下去。

　　吃完之后，他咂咂嘴，嘴里只有蘸酱和鸡肉的鲜香，完全没有前几日那种腥膻难闻的味道。

　　他又喝了两口粥，是淡淡的米香和着人参的清苦味。

　　姜纯依好笑地看着他尝遍了桌上的每一道菜，在秦朗又一次把筷子伸向蒸鸡的时候用筷子轻轻打了他的手背一下。

　　秦朗悻悻地把手缩回去，疑惑地看着姜纯依，“纯依姐姐，为什么我现在又能尝得出味道了？”

　　“太医说你得了心病，还得心药来医，你一见我就想吃东西了，莫不是我什么时候惹恼了你？”姜纯依笑盈盈地调侃他。

　　秦朗的脸一下就涨得通红，“没有的事！我怎么可能对姐姐生气！”

　　他看着侍立在一旁的知书，欲言又止。

　　“知书，你去门口守着吧，我与秦朗说一会儿话。”姜纯依毫不客气地支使起知书来。

　　看着知书离开，秦朗终于松了一口气，还没开口说话，泪就涌了上来。

　　“怎么了？怎么了？”

　　从小到大，秦朗一直是笑呵呵的，这是姜纯依第一次见他哭，她手忙脚乱地想要用帕子擦掉他的眼泪，秦朗摇摇头，把帕子推了回去。

　　“姐姐，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你就让我哭一会儿吧。”

　　“姐姐。”秦朗抽噎着收住了眼泪，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抹脸，看着眼神温和的姜纯依，终于鼓起勇气把最近一直在问自己的那个问题问了出来，“我真的是个废物吗？”

　　姜纯依一听这浑话，又惊又疑，“谁敢这么说你？！”

　　秦朗憋红了脸，连脖子都红了，吭哧吭哧地喘着气，不回答，只说，“姐姐，你不回答我，是因为我真的……”

　　“你才不是废物！”姜纯依气呼呼地打断他的话。

　　“真的吗？”秦朗的神色略微放松了一点，心里还是忐忑着，“可是我文不成，武不就的……”

　　“你才几岁呢？”姜纯依看着一个朝气蓬勃的少年郎突然变得如此自轻起来，心里颇不好受，“若是你这个年纪就文成武就了，接下来那么长的年月要干什么去？”

　　“可是大哥……”

　　听到秦镕的名字，姜纯依的心中也有了几分猜测，能拿秦镕与秦朗相比的，想必只有武安侯了，只是，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呢？秦镕是他的儿子，秦朗就不是吗？

　　“秦朗，不说别人，你觉得自己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姜纯依语气温和地问他。

　　“我……”秦朗的神色有些扭捏，“我若是说了，姐姐可不准笑话我。”

　　“原来我带着伤特地跑一趟，是专程来笑话你的？”姜纯依佯怒道。

　　“好姐姐，是我说错话了！”秦朗赶紧道歉。

　　秦朗又说了几句好话，姜纯依才轻轻点头放过他，听他说起小时候的往事。

　　“小时候，我和大哥一起跟着祖父练武，大哥天赋异禀，无论是武艺还是兵法总能得到祖父的夸奖。我那时候不服输，也拼命学习，却怎么都追不上大哥，就赌气说不学了，惹得祖父哈哈大笑。”说起已逝的祖父，秦朗的脸上满是怀念，“祖父和我说，每一个人的天赋都是不一样的，大哥是天生的将才，他又精于此道，大哥的天赋再他的调教下已经最大化地发挥出来了，我用自己之短，攻大哥之长，当然比不上大哥。”

　　“但是，他相信我也有自己的才能，不过藏在他发现不了的地方罢了，只要我好好读书，好好习武，总有一天能找到自己的天赋，找到想做的事情。”

　　“所以，我一直按照祖父说的，好好读书，好好习武，不染恶习，也不与那些纨绔为伍。”

　　“我一直以为自己干得挺不错的……”

　　直到……直到……

　　秦朗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秦朗。”姜纯依柔声唤他，“除了天赋之外，你觉得你和秦镕差在哪里？”

　　秦朗抹掉不知不觉间流出来的眼泪，诚实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要我说，比之秦镕，你缺了些历练。”姜纯依说。

　　“啊？不……不是机遇吗？”秦朗愣愣地反问。

　　姜纯依斜了他一眼，“给你秦镕的机遇，你抓的住吗？”

　　秦朗摇摇头，“我不行的，我没有大哥的天赋，边关那些将士并不会因为我是武安侯的孙子而服我。”

　　“就算是大哥，也是在巡边期间与将士们交手无数次，证明过自己，才得到了那些信任。”

　　听完秦朗的话，姜纯依不说话，只含笑看着他。

　　秦朗一头雾水地看着姜纯依，“姐姐，怎么了？”

　　“想想刚才你说的话。”

　　秦朗开始回想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大哥也是在巡边期间与将士们交手无数次……”

　　秦朗眼睛一亮，“大哥也是在历练之后才能抓住机遇的。”

　　姜纯依含笑点点头，“所以，秦朗，你不若出门做些事情，得些历练，涨些见识，这样比呆在家里强多了。”

　　思路一打开，秦朗的脑子就灵活地转了起来，不再钻那牛角尖了，“姐姐，我有不少同学和玩伴，家中兄长都在京中各处任职，我去向他们打听打听，再厚着脸皮请各位兄长容我随他们上差，我就不信，这么多人，我就找不到自己想做的事情。”

　　见秦朗终于想通了，姜纯依的心情也放松了下来，刚想再调侃两句，就听到一阵响亮的肠鸣——

　　“咕噜噜——”

　　秦朗大囧，抱着肚子，满脸通红。

　　姜纯依看他窘迫的神色，忍不住大笑起来。

　　陪着秦朗又吃了几口东西，姜纯依就准备回去了。

　　秦朗送她到房门口，突然叫住她，“姐姐……若是祖父能活着，我想，大哥宁愿永远不要那个机遇。”

　　姜纯依点点头，“你也不会要。”

　　“所以，秦朗，你永远不会是废物。”

　　回到房里，姜纯依越想越不是滋味，想着忠勇伯府和武安侯府一直交好，可能沈妧会知道一些事，她就忍不住问，“奶娘，十多年以前的武安侯，是怎样一个人？”

　　“让秦朗少爷伤心的人是武安侯？”沈妧的语气平静，似乎毫不意外。

　　“奶娘怎么知道？”姜纯依有些惊讶。

　　“只有真正在意的人，才能让一个人如此伤心。”沈妧微笑着说，“而秦朗少爷在意的人很少，除了小姐，就只有家人了。”

　　“小姐不曾伤过他的心，秦馨不会伤他的心，李夫人不舍得伤他的心，剩下的，就只有武安侯了。”沈妧的嘴角带上几分讥诮，“而这位武安侯……当年太太见过之后就跟我说，此人志大才疏，不及老侯爷远矣。”

　　这回，姜纯依是真的吃了一惊，阿娘待人向来温和，居然对武安侯下了如此犀利的判词，可见此人的人品。

　　“他与秦朗少爷说了什么话，让他如此难受？”沈妧好奇地问。

　　姜纯依撇撇嘴，“他说，与秦镕比起来，秦朗就是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

　　沈妧一听，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他生了秦镕，就以为自己也是如秦镕一般的人物了，也不想一想自己在袭爵之前是怎么样的。”

　　“侯爷在袭爵之前是怎么样的？”

　　姜纯依开始回想以前的事情，却发现武安侯的面目是那样的模糊，几乎很少出现在她的回忆中，侯府里似乎只住着秦老太太、老侯爷和李夫人。

　　那时老侯爷还有公务在身，日日都要去衙门，但是下值之后，若是遇到她在府中做客，总会来见一见她们。

　　老侯爷长相刚毅，对她们这些小孩子却是极温和的，从不会给她们摆脸色，还会讲些故事给她们逗趣。

　　“武安侯从小身子骨就不强健，老侯爷也就绝了让他上战场的心思，但是对他的管束还是颇为严厉的，只是这人呐，根上烂了，是怎么管都是管不好的。”沈妧的语气颇为讽刺，“老侯爷不让他上青楼楚馆，他就假借访亲会友的名头到伯府来，饮酒狎妓，一样不落。”

　　“外面都说他是个规矩人，但是事实上，他和伯爷一样，都烂到骨子里了。”

　　姜纯依这回真被吓得不轻，她没想到武安侯和忠勇伯居然是一样的人。

　　她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轻轻一叹，阿娘的识人之术，自己竟是没有学到一点，枉她还觉得武安侯是个宽厚仁和的长辈呢。

　　沈妧见状，笑着说，“小姐莫急，太太自小跟随老爷走南闯北，见过无数人，这才练就了一双慧眼，等小姐见过的人多了，自就学会看人了。”

　　知道了武安侯的本质，姜纯依越发担心起来，“奶娘，你觉得这府中以后会不会乱起来？”

　　“我也不知道。”沈妧的面色沉了下来，“只是小姐，我们得尽快从这府中脱身，再拖不得了。”

　　姜纯依思索片刻之后，终敌不过心里那一丝渴望，“奶娘，你说……我要不要写封信问一问瑞王……他……他可愿帮我？”

　　“不可，若是信笺落入别人的手中怎么办？”沈妧干脆地制止了姜纯依，“不如小姐写一封信，我来誊抄一遍，若是信笺泄露，那也是我的事，牵连不到小姐身上，这样才是安全了。”

　　沈妧把信誊抄好，亲手放进了食盒之后就离开了，但是姜纯依的心莫名又乱了起来，她盯着那个食盒出了半天神，还是没忍住叫明心帮她拿了过来。

　　食盒第一层放着沈妧誊抄的信，第二层是空的，第三层……

　　姜纯依从里面拿出一封信，信封上一如之前写着她的名字——纯依亲启。

　　姜纯依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这封信放在这一层多久了，她错过它多久了？

　　信上只有简单的八个字，“给我回信，我担心你。”

　　姜纯依捏紧信纸，心中有那么一股冲动让她把所有想说的话都付诸纸上，但是……

　　不可以。

　　瑞王不是那个对的人，她也不想过阿娘过的那种日子。

　　她不该……也不能给他回信。

　　一滴泪落在信纸上，姜纯依毫无所觉地把信塞了回去，重重地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瑞王的脸又清晰地出现在了脑海之中。

　　让她……辗转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