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见》澍舟

4、04 一家小茶馆

　　一家小茶馆，规格自然比不上浩安城的。
　　陈襄坐着浑身刺挠，彷佛这里不符合他尊贵的将军公子的地位。可迟彦淡定喝茶知道陈襄不是如此，而是，他衣服十多天没换过了。
　　谁让陈襄是偷跑出来，没有换洗衣裳，路上的衣服他都看不上，嫌料子低级。
　　迟彦好心劝，他不听，只能这样了。
　　只是味道确实重。
　　“哎，这事回去你可别跟别人乱说，本公子还是要面子里子的。”陈襄嚷嚷道。
　　迟彦：“好啊，我也不想说跟你待了这么多天，不然别人能从我这闻到你的臭味。”
　　陈襄：“……”想骂，但不敢，怕迟彦不跟他玩了。这人可很有脾气呢，别看他一副怎么着似乎不会跟你生气的样子，实际上生气起来比很多人都严重。
　　陈襄都怕了。
　　陈襄：“你刚才让人送上去什么？”
　　迟彦：“一封信。没什么，从前来过虎山，认识这虎山山主，路过此地告知他，也是礼数，说不定我们还会有事求他，有些方便可能还需要他老人家给。”
　　“啊哈哈，怪不得我老爹让我跟着你耍，让我多学习学习，怪不得怪不得。”陈襄一副佩服佩服学到了学到了的样子，“活到老学到老，希望我跟着你学到老，咱们一辈子好友！”
　　迟彦：“你真的不换身衣服吗？周围的姑娘都被你熏走了。”
　　“哎哟，你还……行行行，一会儿我到隔壁买一件去。”陈襄说，“不过你还在乎姑娘们呢？平时看你没那心思啊！”陈襄使劲挑眉，彷佛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
　　迟彦放下茶盏。
　　他是不在乎，但是他实在受不了陈襄身上的味了，说姑娘不愿意靠近，才会换吧。效果果然比他一路上的劝诫有用。
　　离开这茶馆时，他转头再次望向不远处虎山的山峦。眼睛里充满不舍，却还是转头走了。

　　许忍冬听了吴晓嫣的话再次离开房间去找那送信人，那人她也见过多次，但她从来没敢上去说过话，远远地躲在槐树后看他送信给师父然后出来，下山离开。她跟着他走到山脚，看他通过应师傅设立的防线，走出师父管理的区域。
　　然后，就是时隔两个月，这个人还会送信回来。
　　她有时想去问师父是不是那个人写的信，师父看着她不说话，似乎不能将信的内容告知她，许忍冬只好离开，只不过师父隔两天会差人送点好玩的小物件给她，说是那个叫阿彦的人送的。
　　许忍冬知道不可能是。如果是，为何不早点拿给她。师父在这方面，心思也太粗心大意了。她也会看到师娘一脸担忧看着她是不是能看出来。后来长大了，师父就不会这样逗她了，她也跟那个阿彦的人越来越远。
　　许忍冬第一次在送信人下山的时候喊住了他。此地距离山上师父收信的带客厅其实不远，有被发现的风险。可许忍冬就这样喊住他了。
　　那人停下，看她，疑惑不解。
　　许忍冬小心地下了几步台阶，问道：“你是来帮人送信的？迟彦？”
　　那人惊讶，张了张嘴巴，又闭上，一副警惕的样子：“此事我不方便多说，你要是想知道就问山主吧。”
　　许忍冬：“他还活着吗？生活在浩安城吗？”
　　“你这是什么话？”送信人，“干嘛咒我们公子？”
　　许忍冬：“……没有，抱歉。”
　　送信人一身铠甲，腰间一把佩剑，皱着眉：“奇奇怪怪的。”
　　说罢，他就头也不回下山了。
　　活着，就很好了。
　　虽然这次去浩安，没能找到他。但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虎山城今晚热闹，虎山山脚下那茶铺老板女儿要成婚，老板老泪纵横请山主，毕竟小女也是山主看着长大的。
　　陈丛却婉拒了，不过他派出自己的几名大弟子下山参加婚宴，也算诚意十足，茶铺老板仍旧老泪纵横，摸着眼泪下山了。
　　许忍冬被吴晓嫣打扮得喜喜庆庆下山参加婚宴来了，一身烟紫色的衣衫，许忍冬不明白，人家结婚她干嘛穿新衣裳，还是师娘特地送来的。
　　说是，不给虎山丢人。
　　丢什么人？
　　她不好看吗？
　　许忍冬端详着溪水中自己的脸，叹气，转身进入今晚举办婚宴的庭院。下山之前听师父说她们离开那段时日虎山出现土匪非常猖狂，下山让她们注意一些。
　　许忍冬倒不以为意，自从在虎山长大，跟江湖上会武功的人士接触是常有的事，打打架什么的都成了家常便饭。她不是很害怕，比起一些小弟子，她下山的时候最为淡然。
　　吴晓嫣想来的，师父不让，被反琐在屋，还派了个小师妹看着吴晓嫣。不过许忍冬觉得那小师妹根本看不住吴晓嫣，几颗糖就能把小师妹哄走，毕竟吴晓嫣刷口嘴舌的本事数一数二，上次连她都被骗了。
　　不管了，先看成婚礼吧。

　　就是就是来当个看客，上座的是比她资历更高的师哥师姐，她和其他的一些同辈的同门站在一众看客里，看新娘子的花轿抬到门口，看新郎官从灰色的马匹上一跃而下，去接新娘子，笑得合不拢嘴。
　　许忍冬也忍不住笑，弯弯唇角。
　　只是不能上座的话也没东西吃，就有点可怜了。谁说年纪大不是好事，她看这好处还挺多，最起码这种场合不会挨饿。
　　早知道拿点吴晓嫣晚上偷偷私藏起留着半夜解馋的小烧饼了。
　　夜晚星光点点，红灯笼点缀的府内府外，好生热闹。
　　虎城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她今晚下山时才听一位师兄说虎城近日并不太平，总有人闹事，人心惶惶，虽还不到十分严重的程度，却不如从前安宁。
　　许多人害怕地离开了这里。
　　这让许忍冬想到了她从星屿村跟迟彦一起跑出来的那阵子，这里是久违的安宁，许忍冬一直很珍惜，不希望有任何忍破坏这份宁静和平和。
　　新郎官同新娘子牵着同一条红线在看客的簇拥下走进正厅，开始拜天地。高昂的声音和看热闹的声音显得许忍冬格格不入。
　　她看着这对新人喜庆的婚服，忽然陷入迷惘。这是每个人归宿吗？如果一辈子不成婚呢？可以吗？如果找不到那个能跟她相依相伴，携手同行的人。

　　“今晚有人家成婚？”迟彦离开多年，再次来到虎城简直跟初来乍到的新人没什么区别，看到热闹的成婚礼正在不远处的庭院里举行，不由地问出来。
　　中间站着的是虎城县衙的人典跃，这次来解决虎城的事，由他来负责，典跃挠挠脑袋：“是啊，老茶铺老板的女儿终于嫁出去了，老板恨不得大办，这种关头还办这么大容易招风惹事，我们也劝过，但是人家不听，说是我们看不得她女儿终于嫁人。哎 ，说的这哪儿跟哪儿，只是不要在这种紧要关头这么招摇就好了，不然倒霉的不还是他们吗？当然还有我们，我们也闲不下来，一直在处理闹事的闹事的，可怎么也抓不完，感觉抓完一伙还有一伙，都不知道哪儿来的，比蚊虫还多似的！”
　　典跃说着，抓耳挠腮的。
　　迟彦目光投向庭院外那两盏被风吹得正在打转的红灯笼。
　　“咱们还是先去查那贼窝吧，他们总不可能有闲心来参加成婚礼，感觉那伙人是被人派来的，说不准现在正在哪里交头接耳准备下一步计划派出一波人呢。欸，您说，会不是趁成婚礼热闹的时候，也说不准呐！”
　　迟彦：“说不准。但是，我目测了一下，不像有的样子。”
　　“目测？”典跃心里想说，您在开玩笑吧。目测能当证据办案啊？太果断了吧，他从小跟师父学到的是，有确凿的证据之前每个地方每个人都不可能放过，刨根问底，直到找到确凿铁证如山的证据。
　　迟彦叹气：“也可以，不过我学到的时，要抓住时机，而不是将时间浪费在已经确定不可能得事情上，如此，今晚，不妨我们各办各的，你去查成婚礼上的人，我去后峰山查。”
　　典跃迟疑，随后也答应了。
　　既然办案理念不同，那就各查各的，看谁的本事大。反正是这个人说的，他也不算违抗县衙大人的命令。
　　迟彦盯了一眼热闹的庭院，转身而走。
　　陈襄抓抓脑袋，已经换上一身干净利落洗完澡的他，转身就屁颠屁颠跟着迟彦走了。

　　“咱们现在真去后峰山？”陈襄似乎不满意，“那地方是不是有蛇啊？咱挽上去？能成吗？”
　　迟彦：“你也可以跟着那个人去成婚礼上笨头笨脑，不嫌其烦地一个人一个人地查。”
　　“你真能一下子看出来那里没有咱要抓的人？”陈襄怀疑，脚步却未停，跟着可紧着呢。
　　迟彦神色微变，过了会儿，敛眉说：“不是的。我只是不想他跟着而已。”
　　陈襄：“为何呀？县衙陈大人说这人武功高强，聪明伶俐，本城最得力的干将，有了他，咱们还能少干不少活，你说是吧，哈哈哈哈……”
　　迟彦面色平静，似乎早已习惯陈襄这副不愿意干活推三阻四的懒散模样，他沉默了会儿，最终还是什么重要的话都没说，只是强调：“过于聪明伶俐，就会惹人讨厌。”
　　陈襄嘻嘻哈哈：“嗯？”
　　迟彦叹气：“像你这样，就很招人喜欢。”
　　陈襄挠头，被夸得嘴角冒泡：“嘿嘿嘿嘿，是吗是吗？我有这么招人喜欢吗？那为什么我爹还这么讨厌我，老奚落我呢？”
　　迟彦笑：“就因为他老人家是你亲爹啊。”
　　陈襄打了个愣，停下脚步。迟彦嘴角带着奚落的笑意，朝胡同出口走去。陈襄半响才反应过来：“哦，合着你刚才还骂我呢？！枉老子一路上对你不离不弃，不嫌弃地跟着你过来了！！”
　　迟彦走出胡同口，敛起嬉笑的脸色，正色望向前方黑漆漆的山峦，而后回头望同样伸手不见五指的胡同里。
　　陈襄跑了出来到他身边。
　　迟彦倒羡慕那典跃，可以出现在成婚礼上。而他，却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傻乎乎地跟着他们的思路去查案。如果可以，他也希望自己能单纯一点，不谙世事一点，不懂事一点。
　　那样，他会不会活得更快乐轻松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