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王定理》外里

93、093.就一张床 好啊，那就

　　下车后，梁萧晗逃也似地回到了宿舍。可当他风风火火冲进宿舍后，却因为眼前的一幕愣在了原地——

　　他那张新铺的床上，正四仰八叉地躺着一个人。

　　程海洋。

　　这家伙戴着巨大的头戴式耳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着手机屏幕激情四射地“突突突”，嘴里还时不时爆出几句粗口。

　　他手边放着一包开了封的薯片和半瓶可乐，那床本来叠得板板正正的被子此刻胡乱地堆叠在一角。

　　听到粗暴的撞门声，程海洋才从百忙之中摘下一只耳机，倏地坐起身，脸上洋溢着“哥们你可算回来了”的喜悦：

　　“老萧！快快快，上号！今晚咱俩双排，血战到底！杀他个片甲不留！”

　　梁萧晗并没有回应他的这番热情，而是带着不可思议的、无比震惊的神情慢慢扫视了一遍自己那一片狼藉的床铺，然后才将视线缓缓落在了程海洋脸上。

　　“你为什么会在我床上？”

　　梁萧晗沉着声音发出灵魂拷问，蹙起的剑眉瞬间散发出一股超强的压迫感。

　　程海洋被他浑身散发戾气的样子镇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情况不妙，紧张得舌头有些打结：“等，等，等，等你啊？不是说了嘛——”

　　梁萧晗根本不听他把话说完，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他，“等我干什么？！干你吗？！”

　　程海洋难得怂包地缩起了脖子，磕巴道：“我，我这……”

　　正说着，就见梁萧晗一个箭步上前，气势汹汹地扶着梯子冲了上来！

　　程海洋被他这要吃人般的架势吓得心惊肉跳，手脚并用地想往床角里躲，慌乱中手肘猛地向后一抡，好巧不巧地撞倒了放在枕边的那半瓶可乐！

　　“嘶啦——”

　　冒着气的焦糖色饮料咕咚咕咚地从瓶口往外冒，在雪白的床单上迅速晕开一大片深色，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浓郁的可乐味。

　　世界，彻底安静了。

　　只有游戏里激烈的枪声还在程海洋的耳机里隐约作响。

　　门口，一个脚步声突然顿住。

　　楚维有些错愕地看着宿舍里正对峙的两人，一时没弄清楚究竟是什么状况，沉默地站在原地。

　　梁萧晗一脚踩着梯子，一脚跪在床边，僵在原地。

　　他胸膛起伏，看着自己那惨不忍睹的床单，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床上同样目瞪口呆、脸上写满“完蛋了”三个大字的程海洋。

　　程海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语无伦次试图挽救，“那个，那什么，老萧……老萧我错了……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这就……”

　　梁萧晗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指着宿舍门口，每一个字都裹挟着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

　　“你——给——我——滚——！！！”

　　程海洋吓得一哆嗦，手忙脚乱地抱起自己吃喝玩乐的所有家当，连滚带爬下了床，也顾不上弯腰系鞋带，两只脚胡乱地踩进那双东倒西歪的球鞋里。

　　楚维退到宿舍门外，程海洋一阵风似地擦过他，逃命似的冲了出去。

　　顷刻间，宿舍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窗外雨点敲打玻璃的声音。

　　靠！

　　梁萧晗烦躁地把手机扔到了书桌上，又猛地抽出书桌下的椅子，带着一肚子无处发泄的怒气坐下，抱着手，两腿大刺刺地岔开。

　　楚维抬腿，径直走到自己的衣柜前，打开门，拿出一套换洗的衣服。走到卫生间门口的时候，他一手抱着衣服，一手搭着门把手，站在原地。

　　他思索了两秒，回头。

　　看着某位正坐在桌前生闷气的家伙，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先洗澡，不嫌挤的话今晚可以跟我睡。”他说完，拉开了卫生间门。

　　梁萧晗闻言，慢半拍地转过头，就只看见卫生间“咔哒”一声，掩去了缝隙里最后的亮光。

　　“……”

　　梁萧晗从卫生间洗完澡吹干头发出来的时候，宿舍的主灯已灭，只有自己书桌上的一盏小台灯还亮着。

　　楚维已经面朝墙壁躺在上铺，被子盖到肩膀，只留了一个安静的后脑勺。

　　梁萧晗关掉台灯，抓起桌上的手机，踩上楚维那边的床梯，轻手轻脚地爬了上去。可饶是他再小心，梯子还是不可避免地发出了扰人的“吱呀”声。

　　单人床的空间逼仄得让人窒息。他紧贴着外侧躺下，只掀起被角盖在腰间。床垫因他的重量微微下陷，床板也发出细微的响动。

　　梁萧晗万分后悔自己睡了整整一下午，导致现在困意全无。他非常想翻身，可偏偏这该死的单人床只要轻轻一动就会发出声音。

　　他瞥了一眼身旁那个安安静静的后脑勺，难受地、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然后逼迫自己装尸体，一动不敢动。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细微的呼吸声。两人之间隔着勉强一拳的距离，对方身体散发的温热和气息清晰可感。

　　夜太静。

　　雨点“吧嗒吧嗒”地轻轻拍打着窗户。浴室里，偶尔传来管道的流水声。

　　梁萧晗闭上眼睛，努力酝酿睡意，可逐渐放空的脑海里，某个新鲜的、记忆中的画面猝不及防地闯了进来，然后一遍遍、一遍遍、慢慢地循环播放起来……

　　公交站台，朦胧的雨雾，穿着同款外套的两个男生，牵手、拥抱、然后……

　　突然，某个问题像黑暗中蛇形而出的藤蔓勒紧了他的心脏。

　　他心情复杂地纠结了好一番，终于忍不住，忽地睁开眼，一不做二不休地开口叫了一声：“楚王？”

　　旁边的人动了一下，应了声：“嗯？”

　　声音清晰利落，听不出半分睡意。

　　梁萧晗尽力控制着的呼吸，眼睛依旧盯着上方的黑暗，仿佛答案就藏在那里。

　　“回来的时候……在公交车上，”他顿了顿，呼吸开始急促，喉咙更是滚了又滚，“快到站时，站台上那两个男生，你看见了吗？”

　　话音一落，黑暗重归安静。

　　一秒，两秒……

　　他能感觉到楚维的呼吸节奏有极其细微的停顿，还有自己的心脏在“砰砰砰”地加速跳动。他极力调整自己的视听，生怕不小心漏掉即将听到的任何一个字。

　　终于，楚维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一如既往地平淡无波，“看见什么？”

　　“咳，就是……”
　　“接吻吗？”
　　“……！！！”

　　如此直截了当的回答让梁萧晗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猛地转过头：“你看到了？！”

　　楚维“嗯”了一声，也转过头，“看到了，怎么了？”

　　梁萧晗屏住呼吸，胸口起伏，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你反感吗？”

　　他抓起被子的一角攥在手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耳朵。

　　楚维的回答快得出乎意料，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为什么要反感？”

　　为什么？！

　　梁萧晗愣住了。

　　不是厌恶，不是沉默，而是一种“为什么要反感”的疑惑？

　　这轻描淡写的反问带来的巨大冲击让他一时失语，随即，他才反应过来——楚维不反感！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那是不是……是不是有可能……

　　某个念头像一道蓄满了水的大坝，“轰”地一下开了闸！

　　梁萧晗猛地转过身，在黑暗中努力想看清楚维的表情，想要再确认一遍自己刚才不是幻听：“你，不反感？！”

　　轻微的晃动中，梁萧晗能感觉到楚维也翻了个身，目光似乎落在了他脸上，带着一种审视。

　　沉默了几秒，熟悉的声音才响起：“你恐同？”

　　又是这个问题！

　　这一次，梁萧晗几乎没有半分犹豫，本能地拔高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嘁”了一声，道：“笑话！我什么没见过？我为什么要恐同？”

　　话音一落，是短暂的沉默。

　　半晌，梁萧晗才听到楚维没什么情绪地“哦”了一声，像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心上，荡起层层细微的涟漪。

　　就只是……哦？

　　不反感，不恐同，然后呢？

　　谁也没再开口，沉默在黑暗中肆意蔓延。对卧中，近在咫尺的呼吸带起一种微妙奇异的电流，无声，却又极其有存在感地在狭窄的单人床上流淌。

　　就在这时——

　　“嗡嗡……”

　　楚维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瞬间照亮了这一方的黑暗。他转过身，从枕边拿起手机，屏幕上是清晰的消息预览：

　　【Cindy：楚维哥哥，睡了吗？】
　　【Cindy：音乐和视频先发你，记得看哦！】
　　【Cindy：(期待.jpg)】

　　紧接着，又是“嗡嗡”两声，舞蹈的音乐和视频的链接发了过来。

　　梁萧晗瞟了一眼，立刻就猜出屏幕上的“Cindy”是谁。

　　“谁啊？这么晚找你？”他明知故问道。

　　“没谁。”楚维并没有点开消息，而是摁灭手机放回枕边。

　　“没谁？”梁萧晗的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不信。

　　这时，蒋薇的话突然在他耳边回响：

　　“看来是成了。”
　　“这可不能告诉你哦，是个小秘密。”
　　“他们是青梅竹马，有点属于他们的小秘密，不是很正常吗？”
　　……

　　一想到这，梁萧晗那股暂时被抛到后脑勺的邪火“蹭”地一下又冒了出来，双手抱在脑后，没好气道：“该不会是你那个青梅竹马的白晓妹妹吧？”

　　楚维闻言，转过头。

　　这家伙，又开始阴阳怪气地胡说八道！

　　电光火石间，梁萧晗突然想到什么，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震惊，和一种自虐式的讽刺：“呵！也是，那个白晓，长得是挺可爱，刚好对你的味！”

　　“你在胡说什么？！”楚维撑着床坐了起来，沉着声的语气里是明显的怒意。

　　“我胡说？”梁萧晗也坐了起来，寸步不让：“你敢说给你发信息的不是你那个白晓妹妹？”

　　说罢，他一把抓过楚维枕边的手机，摁亮屏幕，准备用事实战胜雄辩。

　　楚维声音压着火，伸手就要夺回手机：“手机还我！”

　　梁萧晗扬手避开楚维的手，继续叠加阴阳buff：“怎么，心虚了？”

　　楚维被他这无赖行为彻底激怒，气得捏紧了拳。他不再废话，直接扑了上去！

　　黑暗中，床板不堪重负地响起“嘎吱”一声。

　　“手机！”

　　楚维将梁萧晗扑在身下，一手掰着他的肩，一手往他怀里探。

　　“不给！”

　　梁萧晗侧身蜷缩着，双手拽着手机埋在胸口，像个死死闭合的大河蚌。

　　“梁萧晗！别怪我不客气！”楚维气结，手上加了力，仿佛要捏碎对方的骨头。

　　这时，门口传来几下“咚咚咚”的敲门声，但两人完全沉浸在手机争夺战中，谁也没有注意到这突然传来的声响。

　　肩上和手腕上突如其来的大力让梁萧晗疼地倒吸一口凉气。僵持之中，他故意松了劲，趁其不备推着楚维的肩猛地翻了过来！

　　局势瞬间逆转——梁萧晗压着楚维，一手高高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扣住对方的手腕折在胸前，气息不稳地咬牙道：“好啊，那就看看……谁对谁不客气……”

　　一不小心落了下风的楚维只是愣神了两秒。

　　他的字典里，也绝没有甘拜下风这个词！他抬起那条没被压制的腿，屈膝顶向梁萧晗的腰侧。

　　原本占了上风的梁萧晗还来不及得意，“唔！”地痛呼一声，手上卸了劲。

　　就是现在！

　　楚维一把抓住梁萧晗的睡衣领口，像只被彻底激怒的困兽，核心猛地向上发力，腿一撑翻起身！

　　黑暗中响起“嘣、嘣”两声不大的闷响。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跪坐在梁萧晗身上，欺身上前，精准地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梁萧晗手上力气一松，手机“嘭”地一声掉到了枕边，给这场方寸之间的角力画上了一声不轻不重的句点。

　　原本暗淡下去的屏幕骤然亮起，瞬间劈开这一方的黑暗，映亮了近在咫尺的两个人——

　　梁萧晗睡衣的扣子在刚才的拉扯中崩飞了两颗，此时领口大开，露出一对线条深刻的锁骨和一片光滑紧实的胸膛。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眼里满是局势骤变后的惊讶和混乱。

　　楚维的胸口同样剧烈起伏着。他两手紧紧抓着梁萧晗的手腕撑在枕头两侧，碎发掩映的杏眼中，原本未烬的怒火因为眼前突然烙进视野的画面，顿时化成错愕和一丝……慌乱。

　　急促的、交织的两个呼吸声中，枕边的手机亮光慢慢暗了下去。

　　“……闹够没。”楚维喉结滚动，先开了口。他气息有些不稳，声音像被砂纸打了一遍，低沉沙哑。

　　梁萧晗眨了下眼，喉咙也不由地滚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宿舍门“吱呀”一声毫无预兆地被人从外面推开。

　　“维维，你们睡了吗？”尹仙女小心翼翼的声音传了进来。

　　“老萧，看我多够意思，我把我的——”程海洋那邀功般的大嗓门紧随其后地响起，他抱着卷成一团的被褥枕头，半个身子已经探了进来。

　　他身后，尹仙女正举着手电筒，刺眼的光柱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整个宿舍内部，最后，清晰地定格在了上铺那纠缠在一起、姿态惊世骇俗的两人身上。

　　嗯？！！！

　　程海洋和尹仙女在看清画面的瞬间，眼睛不约而同地、倏地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如同两尊被瞬间冻住的雕像。

　　“哐当——！！！”

　　尹仙女手里的那只手电筒，脱力般地砸到了水泥地上，然后咕噜到了宿舍的角落，在地面拉出长长的一道光线，如同一个巨大的、无声的惊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