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王定理》外里

78、078.上帝之光 爸，你是不

　　第二天早晨，天空依旧阴沉。

　　东城一中的红墙绿松没能抗住漫天铅灰的基调，褪去了晴日里的鲜丽，有些黯淡失色，唯有一个个点灯的教室让校园透出几分明亮的生机。

　　梁萧晗靠窗坐着，撑着脑袋望着窗外乌云漫天的阵势。

　　黑色智能手表上显示，距离早自习铃响还有不到一分钟。然而，从窗外经过的人里，那个熟悉的身影却迟迟没有出现。

　　“哎哎，萧哥，出省交流的名单里有楚王！”

　　贺爽从前排回过头，分享了刚刚获悉的第一手消息。

　　“什么？”梁萧晗从窗外收回视线。

　　“出省交流啊！”贺爽一副“我服了”的表情，“萧哥，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梁萧晗被问得心烦意乱，语气不耐：“有话快说。”

　　贺爽看出对方脸上写着不爽，不再卖关子：“学校不是一直想安排网络班的人到云城一中学习交流嘛，名单基本定下来了，楚王也在名单里！”

　　最近梁萧晗大部分时间都在参加数学竞赛的集训，还真不知道这件事。

　　“总共就5个名额，楚王是真牛啊我靠，这马上就要代表我们一中出征了！”贺爽感慨地摇着头，小心地瞥了一眼梁萧晗。

　　可梁萧晗只是简单地“哦”了一声，便把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外。

　　就只是“哦”？

　　贺爽愣住了。

　　那个总是把楚维当作自己炫耀资本的梁萧晗去哪了？

　　还有，居然也不问问其他4个人是谁？

　　好吧，他自己也不太清楚是谁。

　　贺爽看着梁萧晗一副完全不想鸟他的样子，撇撇嘴转了回去，改向隔了一个过道的同学继续探讨还有谁在出省交流的名单里。

　　一直到第一节课结束，楚维都没有出现。

　　课间，基情四射走廊聚首。

　　李有鑫开口第一句就问：“老萧，楚王今天没来学校，你知道什么情况吗？”

　　“对啊，楚王上哪去了？”韩旭也问。

　　“不知道。”梁萧晗低头看着手机，面色发沉。

　　他刚才刷了WING社的官方媒体号，想看看有没有关于楚维的消息。

　　什么也没有。

　　要说唯一有点关系的，就是WING社最近一段时间置顶的ASIC和TASIC报名通知。

　　WING社公布的参赛学员阵容里，没有楚维。但是评论区却有大量呼吁楚维参赛的声音。

　　“什么情况，居然谁也不知道？”贺爽挠头。

　　“我给维维发消息，一直没回我。”尹仙女握着手机，语气里透着焦急，“维维可从来没旷过课。”

　　“打电话居然关机……”旁边的宋茂康把手机贴在耳边，徒劳地听着客服语音的关机回复。

　　梁萧晗看着屏幕上的赛事报名通知，眉头紧蹙。

　　“梁萧晗！”

　　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传来喊声。洪欣正朝他用力挥手，两手拢在嘴边喊道：“李老师找你！急事！”

　　*

　　WING社。

　　豆子在前台把来访登记簿翻得“哗哗”作响，快速又仔细地逐个查看着每页登记的来访人员。

　　这时，桌上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屏幕亮起，显示了一串陌生的电话号码。

　　豆子只瞥了一眼，便毫不留情地点了拒绝。

　　“又是骚扰电话，不知道我正忙着吗！”豆子瞪了手机上的陌生号码一眼，继续扫视登记簿。可不过两秒的功夫，手机再次响起。

　　豆子瞥了一眼，居然又是刚才那个号码。

　　还没完了？！

　　豆子平时总是会接到各种各样的广告电话，同样也干销售，他推己及人，再加上大部分给自己打广告电话的都是妹纸，所以他一般都是先礼貌接听，然后委婉拒绝。

　　但他今天没有时间啊！

　　“喂！”豆子一把抓起电话接通，张嘴第一个字就开始滋火星。

　　“哥，是我。”电话那头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豆子先是一愣，听出是谁的声音后顿觉喜从天降，“啪”地一声合上了来访登记簿，激动地差点跳起来：“小帅哥？我正找你呢！看咱俩这默契！”

　　梁萧晗在电话里也顾不上寒暄，开门见山地问：“哥，楚王没来学校，他在你那吗？”

　　刚才，他从李成贵那得知，楚维失联了。

　　楚关阳到处找人，电话打到了学校。李成贵挨个问班里的人，然后又找了和楚维做过同桌的梁萧晗，无人知晓楚维的去向。

　　豆子一听梁萧晗这通电话的来意，再次感叹两人的默契，“啪”地一拍大腿：“我找你也是为了这事！”

　　“他不在你那？”

　　“不在！TASIC的报名就要截止了，这可急死我了！问了一圈谁也不知道小朋友在哪，我想着你俩一个学校的，刚还在登记簿里找你电话呢，没想到你先打来了，我都忘了我给过你电话……”

　　“你没给过我电话，”梁萧晗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之前我看到WING社大厅的组织架构名单里有你的电话。”

　　“好小子！你还偷偷存我电话了？”

　　“我没存，刚才就是简单回忆了一下。”

　　“……”

　　这“简单回忆”的能力让豆子一时语塞。

　　“哥，楚王最后一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梁萧晗追问。

　　豆子堪堪从梁萧晗”简单的回忆”中回过神来，草草接上了短暂中断的脑回路，“哦，那个……那个，啊想起来了，是凌晨5点多的时候。我给他打电话催他报名的事，他那边说话断断续续，他说他在山上，信号不好。”

　　“山上？！”

　　“是啊！你说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往山上跑！疯啦？！小孩子真爱胡闹！”

　　“哪个山？”

　　“不知道啊，后来电话就断了，再打就关机了，一直关机到现在！这可急死我了！”

　　山上……

　　山上。

　　通完电话，梁萧晗将手机攥在手里，指尖冰凉。他两手撑着教室走廊的围栏，剑眉蹙起，看向乌云铺陈至远方。

　　大雨将至，气压骤降。

　　湖面上，几只白鸥仍在低飞盘旋，翅膀掠过平静的水面，留下短暂的涟漪，它们仍是自由的，在这片被乌云笼罩的水域上。

　　轻风裹挟着泥土的腥气和湖水的微咸，一阵阵灌进楚维校服的领口。

　　他的自行车孤零零地停在一旁，自己则独坐在澄仙湖环湖公路最高点的围栏上，双眼无焦地望着平静的湖面出神。

　　快要下雨了。

　　国庆节来这里露营的那次，梁萧晗驾车带着他们在环湖公路上兜风时，遇到阵雨前就是这种感觉。

　　空气沉重，带着山雨欲来的湿闷。只不过临近深秋，阵阵轻风没了金秋的温度，多了几分凉意。

　　一片洁白的羽毛被气流裹挟着，打着旋儿，飘飘悠悠地闯入他失焦的视野。

　　楚维盯着那片白羽，跳下围栏，往前走了几步，伸手往前想要拈住它。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白羽的瞬间，一阵劲风忽地刮过，那片白羽被风卷起，扶摇直上，越来越高，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望不到尽头的灰暗天际，再无踪影。

　　还会有上帝之光吗？

　　手机已经彻底没电了，静静地躺在校服口袋里。眼前的湖光山色，被连绵的阴雨擦掉了所有颜色。

　　楚维不知道风雨过后是什么，只是迷茫地盯着远方，浑然不觉自己所站的地方，再往前几步就是近乎悬崖般的陡坡。

　　会有奇迹吗？

　　想到这时，楚维不禁扯动嘴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自己居然在期待奇迹发生。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历历在目，怎么可能会有奇迹？

　　“这是什么？解释一下！”

　　就在十几个小时前，楚关阳把手里的两张A4纸狠狠扔到了他面前。

　　他看着地上的两张纸，没有说话。

　　“我在问你话，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楚关阳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记骇人的惊雷，吓得Orange疾跑着躲到楚维的脚边，警惕又害怕地“呜呜”叫着。

　　楚维有些庆幸辛也给他打了一通电话，这让他有时间去预见，自己所做的决定将会面临什么。

　　楚关阳盛怒的模样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虽然没有吃惊，也没有意外，但他还是需要强迫自己镇定地捡起地上的纸张，用平静的语气回答楚关阳的问题：“如你所见，报名表，还有，知情人同意书。”

　　楚关阳没想到他这么沉得住气，拔高了声音：“我说过多少遍，比赛的事，想都不要再想！”

　　楚维抬起头，平静地看着楚关阳。

　　眼前的人，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这是他的血亲，却生生要折他的翼。

　　“爸。”

　　半晌，楚维不轻不重地叫了一声。

　　这无意识脱口而出的一个字，完全出乎他自己的意料。

　　楚关阳也明显一愣，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他自己都快忘了，楚维有多久没叫他“爸”了。

　　“你是不是，”楚维盯着楚关阳的眼睛，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轻颤，“根本不在乎我究竟喜欢什么？或者，想要什么？”

　　其实，回家的路上，他知道自己几乎没什么希望。但他还是天真地、倔强地想要试着抓住这渺茫的一丝希望。

　　“喜欢什么？跳舞吗？”楚关阳脸上的诧异很快消失，“跳舞能有什么未来？我跟你妈已经达成共识，给你申请了……”

　　“我不需要你们替我申请什么名校！”楚维打断他，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我有自己想要走的路！”

　　“你自己想要走的路？”楚关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质问他：“什么路？你才多大就这么口出狂言！没有我们，你自己能走什么路？！”

　　“报名，拿冠军。”

　　屋里瞬间陷入死寂。

　　几秒后，楚关阳猛地上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紧握的报名表！

　　“嗤啦——”

　　纸张被粗暴地扯裂、撕碎，如同惊雷在楚维耳边炸开！然后，他眼睁睁看着，那张报名表，连同那张知情人同意书，变成满地碎片。

　　突然，楚维感到脸上传来一点湿凉。

　　紧接着，又是一点、两点……很多点细密的凉意迅速蔓延开来。他茫然地抬头看天。

　　下雨了。

　　雨点挣脱乌云的束缚从天而降，迅速在天水之间织成细密的帘。远处山峦的轮廓很快被晕染得模糊不清，环湖公路像条褪色的绸带，蜿蜒淡去在雨雾里。

　　最后几只白鸥掠过湖面，匆匆飞入层林，隐去了身影。

　　柏油路面蒸腾起潮湿浓重的土腥气。除了雨滴敲打树叶、岩石、水面时单调空旷的“簌簌”声外，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万籁寂静。

　　楚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任雨水打湿他的碎发，浸湿他的肩头，也让疲惫的思绪在这一无所有的、空茫的世界中放逐。

　　不知站了多久，他突然听到一个突兀的声音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

　　他眨了眨眼睛，四下张望着循声。终于，他在可怜的能见度下看到一辆黑色汽车正从盘山公路的下方疾驰而来。

　　等到汽车越来越近的时候，他发现，那居然是一辆豪华的黑色商务轿车。

　　是楚关阳的车！

　　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他怎么会找到这？！

　　几个眨眼的功夫，黑色轿车棱角分明的车头便劈开雨帘驶到了眼前。轿车的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哗啦的水声，镀铬的轮毂泛着金属的冷光，最后急刹在几米开外的距离。

　　紧接着，后排车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更加令人意外的声音忽然响起——

　　“楚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