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04.少年有梦1 这一次,将 ...
-
“呼——!完美!收工!”
WING社录影室,舞蹈录制完毕,豆子直接瘫倒在地,两腿悠得老高。
楚维松开紧绷的肩背,从单膝跪地的姿势站起身。冷白的皮肤因为剧烈运动染上了一层薄红,额角汗湿的碎发撩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浓长的墨眉,发尖的汗珠滴落,洇湿了肩头的白T。
阿木走了过来。
他比楚维大四岁,虽然接触街舞比楚维晚,而且只专攻house和hip-pop两大舞种,不像楚维那样属于多修玩家,但天赋和努力齐头并进,几个重量级的国内大奖拿下来,在圈里已经是叫得上号的人物。
他拎着T恤的衣领扇风,朝楚维抬了抬下巴,“没少练你。”
楚维侧头,在肩膀上蹭了一下额角的汗,喘息着看他,“你也一样。”
一支编舞默契合作下来,两人都看出了彼此的进步,眼里都是欣赏和未尽的兴致。
只是,双方都是话少的类型,没再多说,只相顾一笑,哥俩好地碰了个拳。
“真希望我们小朋友早点加入W-CREW!”金朵从角落拎过来两瓶水,给楚维和阿木一人递了一瓶。
她年纪最长,留着一头齐肩的羊毛卷,是WING社的元老级人物,更是楚维在WING社成长的见证人。
“就是就是!”豆子拍拍屁股站起来,一把揽住楚维,“哥哥姐姐们可都盼着你早日加入W-CREW呢!”
楚维拧开瓶盖灌了口水,没说什么。
一直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的安琪走过来,认真地打量起他,像有话要说。
她五官有种混血的精致和立体,本就飒美的眼睛勾着细细的眼线,在眼尾飞起两只小小的翅膀,笑起来的时候会漾出几丝甜媚,不笑的时候却又自带压迫感。
她看着楚维,迟迟没开口。
楚维知道她想说什么。他慢慢拧上瓶盖,跟她无声对视,平复着运动后的呼吸,眼神无澜。
他已经决定的事,就不会再轻易改变。
屋里安静下来。
一秒、两秒、三秒……
桃子看看安琪,又看看楚维,忍不住想开口问“哎为什么你们两个不说话”,却被金朵一把拉到身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桃子简直好奇死了,这师徒俩,什么情况?!
明明有事,却不说话???
难不成,他们已经默契到靠脑电波交流了???
半晌,安琪才松开眉眼,释然一般挑了挑眉,语气轻松地开口,“维维,下个月是WING社十周年,我准备办个大PARTY,要不要过来玩?”
“对对!下周可是咱们十周年的庆典!”豆子兴奋地插话,瞬间打破了刚才有些僵持的气氛,“安琪姐是总策划,我是总执行,这次一定办得比之前还要大、还要热闹!”
他重新揽住楚维晃了晃,“小朋友你可一定要来!”
楚维“嗯”了一声,说:“没别的安排就去。”
就在这时,录影室厚重的隔音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前台的小雨探进半个身子,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落在楚维身上。
“小朋友!”
小雨声音清脆地喊了一声,见大家都看过来,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快步走进来,将一把黑色的格纹伞递到楚维面前,“给,你的粉丝让我转交给你!”
录影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响亮的起哄声。
“哇哦——!”豆子第一个怪叫起来,“我们小朋友真是,走到哪里都有粉丝送温暖啊!”
桃子凑近一步,瞥了一眼那把雨伞,酸溜溜地嫌弃道:“女生怎么能送这么黑漆漆的伞,一点都不好看!”
“不是女生啦,”小雨俏皮地说,“是个很帅很帅的男生哦!”
“哈?!”桃子有些吃惊,“男粉丝?还很帅很帅?”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豆子用一种过来人见过世面的语气说,“我们小朋友可是男女老少通杀!当初就连我们社的另一个小朋友辛也……”
说到一半,身后的金朵推了一下豆子,豆子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连忙捂嘴刹车。他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紧张地瞥了一眼小朋友。
完了,他一激动就秃噜了嘴。
果然,小朋友听到这个名字抬眼看向他。
八卦精桃子怎会听不出这里有故事,马上好奇追问,“辛也?什么辛也?谁是辛也?”
“额……那个,那什么,说了你也不认识!”豆子含糊着想赶紧把这话题绕过去,“你不是累吗?累就好好歇歇!问那么多问题嘴巴不累吗?”
“外面雨已经停了。”楚维看看手机里的实时天气预报,对小雨说:“伞就留在WING社吧,如果谁需要……”
小雨不等楚维说完,不由分说地把伞塞给他:“还是收着吧!说起来,送伞的男生跟你一样,也是一中的呢!”
她已经换班准备下班,完成了任务,便不再逗留,跟大家挥手道别,“我先走了,各位拜拜~”
安琪跟小雨打过招呼,便抱起手,倚着镜墙,眼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目光在楚维和他手中的伞之间流转,没说什么。
倒是金朵,揽住桃子,小声调侃道:“看到没?咱们小朋友在学校还有男生惦记呢,你的竞争压力可不小呢~”
桃子却不以为然,“帅哥嘛,追的人当然多!再说,有压力才会有动力啊~”
楚维垂眸打量了一眼手里的伞,没再说什么,走到角落,把伞塞进了书包。
安琪看看时间,也走到角落,弯腰从运动包里取出车钥匙,“我开车送你回家。”
“不用,我骑车。”楚维穿好外套,背起书包,径直走到录影室厚重的隔音门前。
“小朋友,十周年一定要来啊!”豆子把手拢在嘴边,在他身后喊道。
“等你哦!”桃子在胸前比了个心,也跟着附和。
楚维回头打了个招呼,便推门出了录影室。
秋天的东城,晚上已经不像夏天那样翻卷着热浪。雨后凉爽宜人的微风抚过皮肤,力度和温度都是刚刚好的舒适。
中秋在即,正是桂花浓香远溢的时节,阵阵香气带着湿润的雨气游弋在城市的街路上,沁人心脾。
楚维迎着香风一路加速,来到了小区附近的一家宠物店。
一进门,宠物店年轻的女店员看到他,热情地跟他打招呼:“您来了!”
楚维点头,语气带着歉意,“今天有点事所以来晚了。”再晚几分钟,这家宠物店就该打烊了。
女店员忙说:“没关系没关系,您稍等,我去带Orange过来。”说罢去到里间,招呼道:“Orange,主人来接你喽~”
随即,里间的店员牵出一只橙白黑相间的比格犬。
“汪!”
看到楚维,Orange就像小火箭一样冲了出来,尾巴不停地摇着,喉咙里发出激动又委屈的呜呜声。它后腿一蹬,整个身子立起来,两只前爪急切地扒拉着楚维的裤腿,湿湿的黑鼻子使劲往他手上蹭。
店员把牵绳交到楚维手里,“Orange晚上吃的很饱,也洗过澡、散过步了~”
“谢谢。”楚维接过牵绳,Orange就蹦蹦跳跳地跟他出了店门。
“您慢走!”店员热情地挥手再见。
“走吧,回家。”楚维把牵绳扣在车把手上,长腿一蹬,带着Orange一起往东河湾的天湖别苑骑去。
东河湾是东城开发的一片别墅区,中间一条东西走向的人工河,将一期开发的天湖别苑和二期开发的青山雅苑这两片住宅区隔开来,中间横跨着一座座石桥,不时有业主往来穿行。
一河两苑,两种风格,各有格调。
晚间的人工河两岸星灯点点,早已熟门熟路的Orange像小火箭一般沿着人工河冲在前面开路,中途一个转弯,便把自己和楚维带到了家门前的那条小径。
小径两侧高大的乔木亭亭如盖,一座座白色的独栋小楼掩映在道路两旁的绿树浓荫之中。
楚维在自家后院停好自行车,又到前门用指纹按开了密码锁。
一进家门,Orange就迫不及待地要往里冲,却被楚维按在玄关处。
楚维耐心地用湿巾为Orange擦干净脚掌,刚解下牵绳,小家伙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嗖”地冲进屋里的宽厅。
楚维今天回来的晚,家政阿姨早已离开。
Orange不知疲倦地楼上楼下一阵撒欢,在空寂无人的房子里留下一串小爪子的“哒哒”声。
楚维放任Orange在屋里跑来跑去,自己换下拖鞋,到一楼的书房放下书包和手机,又到二楼的卧室拿了换洗的衣服去洗澡。
等洗完澡回到书房时,桌上的手机正嗡嗡地响着。
来电显示:商雅。
楚维看了看书房的壁钟,算了一下,现在对方那边的时间是下午4点多。他拿起手机,划到接听。
“维维,在做什么呢?开学第一天在学校怎么样?”
电话那头是一个优雅从容的女音,还有高跟鞋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和隐隐约约的古典背景乐。
“刚到家洗完澡,现在准备写作业。”
楚维听着电话,转头瞥了一眼书房角落的小狗窝。Orange叼来一个沙发靠枕,嘴里咬着流苏穗子,啃得不亦乐乎。他走过去,从它嘴里救下惨遭蹂躏的靠枕,给它换了一根宠物磨牙棒。
“怎么这么晚才到家?”电话那头问。
“到WING社录了个视频。”楚维实话实说。他拉开椅子坐下,弯腰从书包里抽出今晚要写的卷子。
高跟鞋的脚步停了下来,声音沉上几分,“维维,我们不是说好了……”
“妈。”
楚维打断她,同样沉着声音,“我已经答应你们不再参加比赛了,这还不够吗?”
电话那头顿时没了声。
楚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沉默地等着对方的下文。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说话,母子俩隔着一通越洋电话就这么僵持着。
半晌,电话那头才轻轻叹了口气,生硬地切入正题,“维维,招生系统这月正式放开,你想申请哪个学校,再好好考虑一下。你来伦敦的这两个月,妈妈带你看的那几个学校……”
楚维静静地听着,握着手机的手紧了又紧。一直等到对方说完,他才开口:“我不想出国,对学经济也没兴趣。”
“出国的事我和你爸爸已经为你规划好了,”电话那头的语气顿时严肃起来,虽然声音依然优雅从容,但却透着不容辩驳的强势,“你可以先申请你喜欢的学校,专业的事,我们也可以再讨论,你之前不也说了吗?学习的事,不用我们操心……”
说到最后,电话那头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些许无奈,“维维,我们做这些,都是为你好。”
都是为你好。
楚维握着手机,静静地注视着窗外的夜,没有说话。偌大的窗景书房外,隐约传来几声虫鸣,衬得周遭一片寂寥。
最后,两人在电话里简单的几句寒暄后,结束了通话。
楚维放下手机,收拾着让人窒息的心情,下意识又瞥了一眼角落的小狗窝。
Orange不在。
仔细一听,整个屋里安静极了,没有一点声响。
“Orange?”楚维起身到客厅,完全不见小家伙的踪影。
不知道又在哪里拆家。
“Orange?”楚维又叫了一声,这才听到地下室传来两声“汪汪”的犬吠声。
楚维循声走下楼梯,在楼梯口打开了地下室的灯光。
地下室的一侧是玻璃墙隔开的天井花园,另一侧是空旷的舞蹈室。
巨大的落地镜反射着明亮的射灯和光滑的木地板,落地镜旁的照片墙上,一名优雅的芭蕾舞女演员身着华服,在大大小小的相框里定格着优美的舞姿。
楚维经过照片墙,在舞蹈室角落的储物间找到了Orange。
入眼是一片堪称灾难的现场。置物架底层,两个收纳箱里的东西被她刨了出来,散落得到处都是——各种街舞赛事周边的物件、毛巾、护膝、还有……几枚闪烁着不同光泽的奖牌。
而这场灾难的肇事者,正摇着尾巴,有恃无恐地趴在案发现场中间,两只前爪抱着一个吊牌还没拆的赛事毛绒吉祥物,啃得正欢。
可怜的吉祥物被啃到开线,一团团大大小小的白棉花洒了一地。
楚维看着满地狼藉,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来是自己刚才一直打电话没有陪小家伙玩,所以只好自己到地下室找乐子了,偏偏两个收纳箱的盖子没有盖上。
他弯腰,挨个捡起散落了一地的东西。当捡到其中的一枚奖牌时,他的动作一顿——
金色的奖牌,沉甸甸的质感,“Teenager All Style International Championship”的小字在边缘围成了一个圈。
他看着手里奖牌,慢慢直起了腰。
这是TASIC世界总决赛,个人赛冠军金牌。当年,他捧起这枚金牌的瞬间,被闪光灯和欢呼声环绕,承载了他被无数个汗水浸泡的日夜。
今天在WING社,他知道安琪想再一次提醒他——
这一次,将是他最后一次参加TASIC的机会。
他沉默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那一瞬间,仿佛有无数个喧嚣的片段涌入脑海——震耳欲聋的音乐、MC激昂的解说、人山人海的呐喊、WING社成员的集体欢呼……
还有,楚关阳那张盛怒的脸。
“你因为跳舞脚差点就废了!我可不想我的儿子以后是个残疾!”
“最后一次!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如果这回你拿不到冠军,就给我彻底断了这个念头!永远别再碰什么街舞!”
“跳舞跳得再好又有什么用!给我老老实实回来念书!”
那一次,他没能拿到冠军。
他甚至没能站上总决赛的赛场。
空旷的地下室寂静无声。
他久久地注视着手里的金牌,手中冰凉冷硬的触感,像一支梦幻而又残酷的清醒剂。
“唔……唔……”
Orange似乎察觉到了他异样的沉默,乖巧地蹭到他脚边,又直起身用前爪扒拉他的裤腿。
许久,他轻轻吁出一口气,将手里的金牌和其它散落的杂物一样,平静地、不带一丝留恋地,分别重新放回了箱里。
箱盖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光芒。
“走吧。”
他带着Orange走出储物间,“吧嗒”一声关掉地下室的灯,身后的空旷在寂静的夜里重归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