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王定理》外里

36、036.哄哄我啊 微微风簇浪

　　这是什么缘分，在这都能遇到？

　　梁萧晗刚想问“你怎么在这”，可还没等他开口，就被对方拉着胳膊，一把拽到了旁边的一棵大树下。

　　“唉你——”梁萧晗被拽得一个趔趄，后背撞上粗糙的树干。

　　“嘘。”对方捂住他的嘴，示意他噤声。

　　梁萧晗后背贴着粗粝的树干，眨了眨眼，不再出声。

　　楚维就站在他面前，眼睛盯着前方的某个位置。两人此刻离得太近，就算隐在树影里，梁萧晗借着路灯散进来的微光，也能看清楚维纤长的睫毛和鼻梁上的小痣。

　　这时，两个女生的对话从不远处清清楚楚地传来。

　　“你确定是这？”
　　“百分百确定！我家就在前面，好几次我都看到他从这里进去，门牌号就是这个！”

　　“我们堵在人家的家门口，会不会不太好？”
　　“哎呀，在学校你嫌人多不好意思，在这里你又怕不好，那你说还能去哪里？”

　　“好吧……可是我好紧张，你说他会不会直接就拒绝我？”
　　“来都来了，不试试怎么会知道呢？”
　　……

　　梁萧晗这下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他微微偏头，弯起眉眼，颤着肩膀小声笑了起来。

　　楚维放开手，声音里带着点恼意，问他：“笑什么？”

　　梁萧晗稍微往前探了点身，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弧度：“楚王，你是不是被人堵得回不了家了？”

　　楚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注意到了梁萧晗脸上的伤，“你脸怎么了？”

　　梁萧晗收了笑，下意识抬手去碰脸上的伤口。

　　楚维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伤口别乱碰。”

　　夜里的树影下光线不足，楚维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下意识地又往前靠近了一步。

　　熟悉的发香轻盈地扑来，近在咫尺的鼻息忽然打在梁萧晗的脸上，温热的气流抚过他脸上纤细的绒毛，瞬间刺激到皮下敏感的神经。

　　梁萧晗：“……！”

　　他整个人身体一僵，然后腾得一下，脸就烧了起来。他几乎是本能地想往后退，可后背却死死抵住了粗糙的树干，退无可退。

　　“咳，额，我就是……，咳，热的。”他有点尴尬地别过脸，心虚地抬手蹭了蹭鼻子，声音干巴巴的。

　　“热的？”楚维愣住，抬眼看向梁萧晗。

　　“嗯。”梁萧晗硬着头皮应了一声，目光无处安放，只能又转回来。

　　两人的目光就在这近在眉睫的距离中不期然地撞上。

　　近到，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近到，谁若是再往前倾那么一点点，鼻尖就能碰到一起。

　　梁萧晗：“……”
　　楚维“……”

　　空气好像突然凝固了。

　　梁萧晗感觉胸腔里那颗心脏像是突然挣脱了束缚，开始以疯狂的速度、毫无章法地乱撞，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

　　楚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和对方离得太近了，而且他还抓着对方的手。

　　他倏地放开梁萧晗，退开两步，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僵硬：“你的脸……还能热出伤来？”

　　“……”梁萧晗好不容易五感归位，这才反应过来楚维刚才问的是什么，而自己又说了什么——

　　天啊！完全的驴唇不对马嘴！

　　他简直想抱头咆哮！
　　他还以为楚维问的是他脸红的事！
　　啊！这旁边要有个地缝，他马上就能钻进去！

　　“唔……汪！唔唔！”

　　就在他囧得天人交战的时候，一阵委屈又急切的呜咽声及时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两人闻声同时低头，这才想起现场还有第三个活物。

　　被无视了太长时间，Orange急躁地用爪子抓着梁萧晗的裤子，想在这个陌生的大哥哥面前刷一波存在感。

　　梁萧晗低头看着眼前的比格犬，突然想到什么，蹲了下来，“这是Orange？”他伸出手试探地摸了摸比格犬的脑袋。

　　Orange听到自己的名字，兴奋地摇着尾巴呜呜咽咽地叫，然后直起身，将两只前掌扑到了梁萧晗的膝盖上，热情地伸出舌头对梁萧晗的脸一通狂舔。

　　“唔——！”梁萧晗猝不及防，被舔得紧紧闭上眼睛，狼狈地别过脸。

　　楚维一把将兴奋过度的Orange抱了起来：“Hey! Stop, Not the face.”

　　“哈哈，没事。”梁萧晗站起来，干笑着用袖子擦了擦脸上湿漉漉的口水。

　　楚维抱着还在兴奋扭动的Orange，目光再次落回梁萧晗脸上那道伤口，眉头蹙得更紧：“伤口有点发炎了，得处理一下。”

　　“啊？”梁萧晗用手背轻轻碰了碰脸上那条口子，感觉伤口旁边的皮肉已经有点肿了。

　　“走吧，这附近有个药房。”楚维看了眼还在他家门口蹲点的两个女生，放下Orange，拉着牵绳从树林里抄小道走。

　　“哦。”梁萧晗最后瞥了一眼那栋小白楼的门牌号，抬腿跟了上去。

　　药房的位置就在天湖别苑的业主会所。

　　“这个先给伤口消毒，这个是药膏，促进伤口愈合，一天三次。”

　　柜台售药的营业员是个四十来岁的阿姨，一边拿药一边叮嘱道：“洗脸洗澡别让伤口碰水，别吃辛辣……”

　　她抬头又扫了一眼梁萧晗脸上的伤，半调笑半是严肃地说：“你说你，啊，这么帅的小伙子，下回可千万注意点，这要是破相了可怎么找女朋友？”

　　梁萧晗接过药，干巴巴地说：“我……不找女朋友。”

　　“不找女朋友？”营业员愣住，随即又笑了：“也对也对，现在得以学业为重。小伙子不错，还知道不要早恋，不像我儿子……”

　　这时，楚维兜里的手机响了，拿出手机一看，是吴昊打来的。他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吴昊生日，先前约了他今天一起吃饭，但是他推辞了。

　　他犹豫了一下，牵着Orange走到药房门口相对安静的地方接起电话。

　　“楚王，我是吴昊！饭店离你家小区不远，给个面子，过来一起啊？大家都等着呢！”电话那头人声嘈杂，划拳声、笑闹声混成一片。

　　楚维回头看了一眼，营业员阿姨还在热络地跟梁萧晗拉家常。

　　“我这边有事，就不过去了。”他平时基本不参加这种聚会。

　　“你老人家是真难请！”吴昊在电话里又说了几句，楚维简单应完，挂断了电话。

　　他收起手机走回药房。刚好听到营业员阿姨正对着她的同事感慨：“我要是有这样的儿子就好了，长得帅，爱学习，不找女朋友不早恋，多省心啊。”

　　另一个同事笑着打趣：“再好那也是别人家的孩子。”

　　营业员阿姨叹着气摇头：“可不是嘛，咱家那个是真让人头疼。”

　　楚维闻言轻笑一声。

　　不早恋？也不知道是谁在学校桃花满天飞，而且还自告奋勇跟李成贵说自己早恋。

　　想到这，他又轻笑着摇了摇头。

　　梁萧晗拎着药袋，有点不服气地挑眉看他：“笑什么？你不信啊？”

　　“不信什么？”
　　“不信我不找女朋友啊。”

　　楚维牵起Orange的绳子走出药房，语气平淡：“信不信不重要。找不找女朋友是你的事。”他顿了顿，侧头看了梁萧晗一眼，又说，“而且，就算你现在不找，以后……”

　　“汪！”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人行道上，一只体型硕大、毛发蓬松的巨型贵宾犬昂首阔步地走过。

　　Orange瞬间像被点燃的小火箭，“嗖”地一下窜了出去，楚维手中的牵绳猛地绷直，强大的拉力猝不及防地把他拽出去一步，后半句话直接噎了回去。

　　梁萧晗看着楚维被Orange拖着往前踉跄的背影，无奈地笑了——

　　以后？以后我也不会找啊。

　　Orange兴奋地跟巨型贵宾打完招呼，又继续拽着楚维在小区里四处转悠。她的小鼻子贴着地面，像个吸尘器一样，东闻闻西嗅嗅，一路转悠到了小区的人工河边。

　　这条人工景观河，河面不宽，但却贯穿了整个东河湾，一座座古朴的石桥连接两岸，许多业主散步的时候偶尔跨桥往来。

　　桥头的两端，都配套修建了小凉亭，不少业主会在凉亭里休闲。

　　楚维站在桥头，看向梁萧晗，目光扫过他脸上的伤和身上明显的污迹，问他：“你回家吗？”

　　梁萧晗看了一眼桥对面“家”的方向，眼神暗了暗，摇摇头：“晚点吧。”

　　他脚步一转，径直走向桥边的小亭子，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唔~~~汪！”

　　Orange摇着尾巴欢快地冲向梁萧晗。楚维手臂再次被牵绳扯得往前一送，只能无奈地跟了过去。

　　“唔~~~”Orange扒着梁萧晗的膝盖，圆溜溜的大眼睛热切地看着他，尾巴摇个不停。

　　“她好像很喜欢我啊？”梁萧晗弯腰地把Orange抱到了自己腿上，手指梳理着她背上光滑的短毛。

　　“嗯，”楚维也在旁边的石凳坐下，看着Orange那副彻底赖在别人怀里不走的模样，语气里带着点认命的纵容，“很黏人。”

　　夜风裹挟着河岸草木的清新和水汽的微凉吹入亭中，河道两岸草木丰茂，缤纷艳丽的矮丛月季在夜色下盛放着，清风徐徐，花香四溢，给河岸景观平添了许多浪漫和生机。

　　楚维借着亭里柔和的景观灯，发现梁萧晗除了脸上那道明显的伤口外，手背上也有一块擦伤，校服肩膀和裤腿蹭上了污迹，球鞋边都沾着泥点。

　　“你今天是被人欺负了吗，伤成这样？”楚维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打破了亭中的宁静。

　　梁萧晗正抱着Orange举高高，闻言手上一顿。

　　这要是放在平时，以他的性格，一定会甩一句：“开玩笑，只可能我欺负别人，别人怎么可能欺负的了我？！”

　　但他却一言不发地抚摸着小狗柔顺的被毛。

　　半晌，他才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声音有点发闷，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是啊，我今天被人欺负了。”

　　他抬起头，看向楚维，灯光落在他眼里，映出几分罕见的、几乎称得上是示弱的意味，“看到同桌被欺负成这样，你是不是应该……哄哄我啊？”

　　楚维对这种梁式风格的发言已经习以为常。他神色未变，只是淡淡道：“别人欺负你，你就欺负回去，还用教？”

　　“嗯，你说的对……”梁萧晗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教诲”，可随即沉默下去，别过脸，目光投向黑沉沉的河面。

　　是啊，别人欺负我，我就欺负回去。可然后呢？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给我添了多大的麻烦？！”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学习再好又怎么样？到头来也是个社会祸害……”
　　……

　　三年前的记忆翻涌而来，那些来自家里的、学校的、社会的责备、批评与谴责，就像洪水猛兽一样，要将他一口吞噬。

　　他出神地望着河面，眼神空茫，浑然不知自己飞扬英气的眉眼此刻锋芒尽失，完全丢掉了平日的气势。

　　楚维有些意外。

　　他第一次看到梁萧晗这个模样。

　　这个平日在学校自信张扬、嚣张跋扈，跟同学插科打诨、没正形的人，现在居然打着蔫儿坐在这里发呆，眼角眉梢里居然还挂着跟一种类似于“愁滋味”的东西。

　　像个小可怜。

　　“药给我。”楚维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

　　梁萧晗有些茫然地“啊？”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楚维已经拿过了他放在一旁的药袋，利落地取出酒精、棉签和药膏。

　　“应该会有点疼，忍着点。”楚维拧开酒精瓶盖，把酒精倒在棉签上。

　　梁萧晗还没想好是拒绝还是接受，楚维已经坐到他身边，一手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拿着蘸满酒精的棉签，一点不客气地压在了他脸上那道红肿的伤口边缘。

　　“嘶——啊！”

　　酒精渗入血痂，刺激到里面的创口，疼得梁萧晗一个激灵，刚才脑海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瞬间烟消云散。

　　他条件反射地想躲，却被楚维紧紧抓住了胳膊：“别动，忍一忍就好了。”

　　Orange在梁萧晗怀里也开始不安分地乱动起来。

　　“Orange，stay！”楚维视线集中在伤口处，命令简洁有力。

　　梁萧晗注意到楚维这一路都在用英文向Orange发指令，一边疼地龇牙咧嘴一边忍不住笑了：“我说楚王，你是要把你家Orange也培养成英语学霸吗？怎么全是英文？”

　　楚维手里一顿，继续动作，说：“Orange半岁以前在国外，是我妈在教她，半岁以后才被我带回国。”

　　“你妈在国外？”梁萧晗顺口问道，问完才觉得不对劲。

　　楚维“嗯”了一声，换了一根干净的棉签倒上酒精，平静地说，“她在国外有自己的家庭。”

　　“……”

　　梁萧晗发现自己好像问到了不该问的，偷偷瞥了楚维一眼。

　　楚维倒是不遮不掩，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父母在我两岁的时候就离婚了，他们各过各的。”

　　楚维说得云淡风轻，可梁萧晗却听得心里一阵发紧，可又忍不住继续问，“那你呢，你……”

　　“我自己住。”
　　“啊……”
　　“已经习惯了。”

　　亭子里顿时沉默了。凉亭外，草木中的虫鸣声起起伏伏，明黄的圆月映入泛着波光的河水中。

　　然而，微微风簇浪，便散作满河星。

　　梁萧晗看着楚维平静的侧脸，那“习惯了”三个字，像小石子一样落在他心湖里，激起一圈圈酸涩的涟漪。

　　“啧，”梁萧晗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点夸张的调侃，“我发现，咱们1班真是什么能争第一。”

　　楚维不解地瞥了梁萧晗一眼。

　　梁萧晗举起一只手，张开五指，继续说：“咱们班，父母离异的，光我知道的就有这么多。如果要比父母离婚率，估计咱们班能拿第一。”

　　“这也值得拿出来炫耀？”楚维用酒精给梁萧晗清理完伤口，用新棉签蘸着药膏继续给伤口上药。

　　“苦中作乐呗~”梁萧晗自嘲地笑笑，刚才还耷拉的眉眼此刻又活分了起来。

　　楚维轻笑一声，没说话。

　　他给梁萧晗上完药，收起药膏，又把用过的棉签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想了想又交代了一句：“回去小心别让伤口碰到水。”

　　梁萧晗起身，脸上嬉笑的神色收敛，神情是少有的郑重：“今天，谢谢了。”

　　楚维“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份道谢。他拉了拉牵引绳，Orange乖乖走到他脚边。

　　“走了。”他牵着Orange，转身步出凉亭。

　　梁萧晗站在原地，看着那身影很快融入了天湖别苑方向的树影里，消失在转角处。

　　晚风带着月季的甜香吹过脸颊，脸颊上药膏带来的清凉感丝丝缕缕地渗入皮肤，缓解了之前的刺痛和灼热。

　　他不禁想，今天……也不全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