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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猎 他没有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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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的春天,宫中举办了一场春猎。
这是帝国的传统,每年一次,皇帝率百官出城围猎,祭祀天地,祈求风调雨顺。
地点在帝都北郊的皇家猎场,方圆数百里的原始森林,豢养着各种猛兽。
黎小梨被允许随行。不是以任何正式的身份,只是随从的名单里多了他的名字。
没有爵位,没有官职,没有封号,什么都不是。
顾祉本想把他留在宫中,但临行前改了主意。
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一种直觉,也许只是他想让黎小梨出去走走,看看春天的太阳。
春猎的场面很盛大。帝国的大臣们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华丽的猎装,在猎场上驰骋追逐。
顾祉骑在最前面,一身玄色猎装,腰佩长剑,英姿勃发。
黎小梨没有骑马。
他被安排在观猎台上,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远远地看着猎场上的热闹。
太阳很好。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黎小梨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顾祉的背影在树林边缘一闪而过。
他想起了帝国学院的校际狩猎比赛。
那时候顾祉也是这样骑着马冲在最前面,他在看台上坐着,手里攥着顾祉的外套,紧张得不行。
顾祉每次从树林里出来,他都会站起来张望,直到确认那个人还好好地骑在马上。
有一次顾祉带回了一只白狐,毛色雪白,没有伤到皮毛。
他把白狐从马上解下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扔到了黎小梨怀里。
黎小梨抱着那只还在喘气的白狐,整个人都傻了。
旁边的人都在起哄,吹口哨的吹口哨,鼓掌的鼓掌。
顾祉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算不上笑,但黎小梨觉得那一瞬间的天都亮了。
后来那只白狐养在他们的小公寓里,取名叫小白。
小白不太聪明,经常撞到桌腿,黎小梨就会蹲下来揉它的脑袋,说你怎么跟你爹一样笨。
顾祉在厨房冲水,听到这句话,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滚烫的的甜蜜。
白狐在战争爆发那年死了。他们分开之后,白狐生了一场病,病死的。
黎小梨坐在观猎台上,风吹着他的头发。
他不太敢想过去了,因为过去是一件太奢侈的事情,奢侈到他付不起那个代价。
下午的时候,猎场上出了变故。
一头被围猎的猛兽发了狂,那是一头成年的裂齿兽,体长近五米,重达两吨,獠牙像两把弯刀,被围猎的时候本已受了重伤,在垂死之际突然爆发,挣脱了包围圈,朝着观猎台的方向冲了过来。
所有人都慌了。
观猎台上多是文臣和家眷,没有人带武器,护卫们距离太远,来不及拦截。
那头裂齿兽浑身是血,双目赤红,它奔跑起来大地都在震颤,獠牙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所过之处,围栏像纸片一样被撕碎。
尖叫声四起。
黎小梨没有尖叫。
他甚至没有动,一直安静地坐在那个角落里,看着那头巨兽朝自己冲过来。
他其实有机会跑的。
观猎台很大,台阶很多,他有足够的时间跑。
但他没有跑。
他只是转过头,朝猎场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顾祉。
顾祉的马已经掉头了,他正在朝观猎台的方向疾驰而来。
他的脸上是黎小梨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皇帝的威严,不是将军的冷静,而是一种赤裸裸的、毫无掩饰的、近乎疯狂的恐惧。
顾祉在喊什么。
风声太大了,听不清。但黎小梨看清了他的口型。
黎小梨。
顾祉在喊他的名字。
“黎小梨”。
那个从帝国学院就开始叫的名字,那个在无数个夜晚他唤的名字。
黎小梨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春天的风,像十七岁的午后,像他们在图书馆最后一排书架后面第一次牵手时,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但嘴角都弯了。
裂齿兽的獠牙刺穿了他的身体。
那一刻很安静。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风声、喊声、尖叫声、裂齿兽的咆哮声,全都消失了。
黎小梨低下头,看着从自己胸口穿出的獠牙,白色的,沾着血,上面映着一个模糊的倒影。
他看见自己的脸在那个倒影里,表情很平静。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根獠牙,指尖碰了碰它锋利的边缘,然后手指垂了下去。
顾祉的马在距离观猎台还有数十米的地方摔了,顾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爬起来,继续跑。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他在跑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想,脑子里是空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攥得他喘不过气。
他跑上观猎台的台阶,一级一级,他的腿不听使唤,他摔倒了,爬起来,又摔倒,又爬起来。
他跑到黎小梨身边的时候,裂齿兽已经被赶来的护卫射杀了,庞大的尸体倒在一边,獠牙还插在黎小梨的身体里。
黎小梨靠在残破的栏杆上,胸口是一个巨大的窟窿,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把他的衣服染成了深红色,又顺着衣摆往下淌,在观猎台的石板上汇成一摊小小的血泊。
顾祉跪在地上,把黎小梨抱进怀里。
黎小梨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捧雪。顾祉抱着他,觉得自己的怀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抱不住,什么都留不住。
他的手按在黎小梨的胸口上,想止住那些血,但血从他指缝间不断地、不断地流走,温热地漫过他的手背,滴落在石板上。
“叫太医!”顾祉在吼。他不知道自己在大吼大叫,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不像一个皇帝。
“太医!太医!!”
有人慌乱地动了。更多的人都站在原地,不敢动。
因为他们都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裂齿兽的獠牙贯穿了心脏,没有任何太医能救活一个心脏被刺穿的人。
黎小梨睁着眼睛看他。
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安静的、不带有任何攻击性的,看着他。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光。
不是灰岩星之后才没有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就没有了,也许从他被从母国押送出来的那天起,也许从顾祉对他说“衣服脱了”的那天起,也许从更早之前、从顾祉来战术分析系告别的那天早晨起,那光就一点一点地灭了,只是没有人发现。
黎小梨的嘴唇动了动。
顾祉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那两个字。
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耳廓上,像一声叹息被风吹散。
顾祉。
黎小梨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陛下”,是顾祉。
顾祉。
然后黎小梨的手抬起来,那只曾经在无数个夜晚攥紧床单的手,那只曾经在顾祉的背脊上留下深深血痕的手,缓慢地、颤抖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碰到了顾祉的脸。
手指贴上他的颧骨,冰凉的,像一片落叶。
就那样贴了一秒钟。
然后垂了下去。
黎小梨的眼睛没有闭上。
他就那样睁着眼睛看着顾祉,脸上带着那个很轻很淡的笑容。
顾祉跪在地上,怀里抱着黎小梨,满身是血。
他低着头,额头抵着黎小梨的额头,肩膀在发抖。
他没有哭。
他是一个不会哭的人,从小就不会。
母妃去世的时候他没有哭,被兄弟们暗算的时候他没有哭,争夺皇位的时候他没有哭。
他从来不知道眼泪要怎么流下来,那种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早早就剔除了,像一个用不上的器官。
但是他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筛糠一样,抖得牙齿都在打架。
他的手臂收得越来越紧,紧到像是在试图把黎小梨的身体揉进自己的骨骼里,好像只要抱得够紧,那些血就能倒流回血管,那个窟窿就能合拢,那双眼睛就能重新闭上再睁开,然后黎小梨会像从前一样,用那种平静的、不带有任何攻击性的声音说——
顾祉。
在他生命中的最后几秒钟,在所有身份都失效的瞬间,在皇帝和质子、胜利者和战利品、加害者和受害者这些词都失去了意义的那个瞬间,他叫了他的名字。
顾祉。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开口的力气了。
那天晚上的猎场起了风。很大的风,把搭好的帐篷吹得猎猎作响,把篝火吹得东倒西歪,把漫天的星星吹得又高又远。
顾祉就那样跪在观猎台上,抱着黎小梨,一动不动。
他的将军们跪在他身后,大臣们跪在更远的地方,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
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天亮了,顾祉终于松开了手。
他低下头,用自己的嘴唇碰了碰黎小梨的眉心。
那个吻很轻很轻,像十七岁的冬天,他们在小公寓里第一次偷吃禁果之后,黎小梨在他怀里睡着了,他偷偷地、笨拙地、在黎小梨的眉心上印了一下,然后整张脸都红了,红到耳根,红了一个晚上。
他直起身来。
没有人看到他的表情,因为他背对着所有人。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背影,那个背影挺得很直,像一把插在石头里的剑。
他站起来,把黎小梨打横抱起,一步一步走下观猎台的台阶。
他的步伐很稳,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黎小梨的头发垂下来,在风中轻轻地飘着,沾着血,粘着灰尘,但仍然是柔软的,似乎仍然是有生命的。
顾祉抱着他走过猎场,走过跪了一地的将士们,走过被裂齿兽撞碎的木栅栏,走过春天刚开始返青的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