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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你技术好差 ...

  •   重逢

      顾祉在条约附件里看见黎小梨的名字。
      白纸黑字。
      第十款第七条:战败国遣送王室质子一名,入侍帝京,永为藩属。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笔迹是战败国外交大臣的亲笔签名,墨迹洇开一点,像一滴干涸的血。

      “陛下。”侍从官在门外通报,“质子车队已入宫门。”
      顾祉合上条约文本。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捏着纸张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皱,也不会松开。

      他想起很多年前,帝国学院战术分析系的图书馆里,有个少年站在书架前,满手油墨香,冲他笑了一下。

      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黎小梨也还不是质子。
      ——

      深夜。顾祉去了质子居所。
      宫人们已经退下。偏殿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黎小梨站在窗边,听见脚步声回头。
      他瘦了。
      不是那种病态的消瘦,是被岁月重新雕琢过的清减。

      下颌线更分明了,眼窝更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安静地、不带任何攻击性地,看着他。

      没有久别重逢的眼泪,也没有质问或控诉。
      黎小梨微微低了一下头,像对所有帝国贵族做的那样,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属礼。
      “陛下。”

      顾祉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想起条约第三款第七条。遣送王室质子一名。
      不是黎小梨,也可以是别人,但战败国很清楚,要把这个人送来。顾祉也很清楚,自己不会拒绝。

      “抬头。”顾祉说。
      黎小梨抬起眼睛。
      灯光落在他眼底,像碎了的星辰。

      顾祉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拇指擦过他的颧骨。皮肤是凉的。
      “多久了?”顾祉问。
      黎小梨知道,顾祉问的是距离他们在帝国学院最后一次见面,过了多久。
      “两年一个月。”黎小梨说。他在心里再补了一句,零五天。
      声音平稳,像在讲述一个普通的数字。

      顾祉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那次离别。两个人没有告别。

      他回国争夺皇位的那天早晨,黎小梨在桌子前写一份战情分析报告,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顾祉站在他身后,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应了一声“嗯”。
      那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个字。

      顾祉松开手,转身走到桌前,倒了一杯酒,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看着杯中的暗红色液体。

      “条约你看了?”他问。
      “看了。”
      “第十款第七条。”
      “看了。”

      顾祉把酒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动。他转过身来,看着黎小梨,目光从那张脸上缓慢地移到脖颈,再到手腕,再到腰间。

      “衣服脱了。”他说。
      黎小梨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后他开始解衣扣。

      第一个扣子。第二个。第三个。
      顾祉就那样看着他,眼神不回避,也不急迫。

      他是个在欲望方面尤其克制的人。登基三年,后宫空置,连侍寝的床伴都没有。贵族们私下议论,说陛下清心寡欲,不近人情。

      他们不知道顾祉的书房抽屉里锁着一枚旧校徽。帝国学院的校徽,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战术分析系,黎小梨。

      黎小梨解到最后一颗扣子,上衣滑落下来,露出肩胛骨和锁骨。

      他比从前更白了,不是少年的白皙,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肩胛骨的形状像收拢的翅膀,薄薄一层皮肤包着骨骼。

      顾祉走过去,手掌覆上他的肩头。掌心是热的,手指带着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黎小梨没有动。
      顾祉的手掌从他肩头滑到后颈,微微用力,把他的头按低了一点。然后低下头,嘴唇贴上他后颈的皮肤。
      黎小梨的呼吸终于乱了一拍。

      那里有一个腺体。omega的腺体。顾祉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黎小梨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指节捏住了自己的衣角。

      顾祉闻到那个气味。不是信息素的味道,是独属于黎小梨的气味。深夜图书馆旧书页的味道,十七岁的夏天他们第一次接吻时操场上的青草味道。

      那些味道都还在。
      顾祉张开口,咬了一下。

      黎小梨闷哼一声,肩膀绷紧了,但没有躲。

      “你在用抑制剂。”顾祉说。不是疑问句。

      黎小梨没有回答。
      顾祉松开齿关,舌尖抵住那个齿痕,舔了一下。黎小梨的身体开始轻微地发抖。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顾祉问。
      黎小梨沉默了几秒,声音很低:“……离开帝国学院之后。”

      顾祉的手指从他后颈往下,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地摸下去,数着他的脊骨。每一节都凸起分明,像一排琴键。

      “以后不要用了。”顾祉说。
      黎小梨没有应声。

      顾祉把他转过来面对自己。黎小梨低着头,睫毛垂着,像两片合拢的羽翼。顾祉用指腹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冬天的湖水一样的安静。

      顾祉吻了上去。
      黎小梨的嘴唇是凉的,柔软,带着一点点苦涩的味道。

      顾祉吻得很用力,不像亲吻,更像啃噬,像要把那些错过的二十多个月全部撕咬回来。

      黎小梨被他推得后退了一步,脊背抵上冰凉的墙壁,冰得他肩胛骨一缩。
      顾祉一手扣住他的腰,一手垫在他背后,隔开墙壁的凉意。
      掌心贴着那些凸起的脊骨,像握住一把琴。

      吻了很久,久到两个人的嘴唇都麻了。
      顾祉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

      “你住这里。”顾祉说。声音有点哑,气息不太稳,但语气还是那种不容置疑的、帝王的语气。
      “明天搬到寝殿旁边。”

      黎小梨闭了一下眼睛,说好。
      那天夜里顾祉没有走。

      他让黎小梨躺在床上,自己坐在床边,手指慢慢地、仔细地描摹他的轮廓。
      眉毛,眼窝,鼻梁,嘴唇,下巴,耳廓,脖子。
      像一个盲人在阅读一本读过千万遍的书。
      黎小梨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

      顾祉的手指摸到他手腕上一道疤,顿了一下。那道疤他很熟悉。集训实战的时候,黎小梨被一台机甲冲击波溅起的零件击中,鲜血从他的手腕上流下来。

      那天顾祉从作战系训练场跑过来,跑得太急,在台阶上绊了一跤,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磕出一个口子,连着淤青了一大片。
      他冲到维修车间门口,看见黎小梨的伤口已经由校医包扎好了,纤弱的少年冲他笑,说没事,小伤。

      顾祉站在门口,膝盖流血,气喘吁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黎小梨看见他的膝盖,笑容收了,跑过来蹲下去看他的伤口,皱起眉头说你怎么搞的,这么大的人了还摔跤。

      顾祉说,我以为你出事了。
      那时候他们都十七岁。顾祉还不会说“我担心你”这种话,他只会说“我以为你出事了”。黎小梨也不会说“我好感动”这种话,他只会蹲在地上给顾祉的膝盖消毒上药,动作比给自己的伤口包扎还轻。

      现在顾祉的手指停在那道疤上,停顿了三秒,然后继续往下。
      黎小梨的眼睛始终闭着,呼吸均匀,像睡着了。但顾祉知道他醒着。

      顾祉俯下身,嘴唇贴上他的。
      黎小梨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你怕我。”顾祉说。
      黎小梨没有说话。
      “不要怕我。”顾祉说。

      黎小梨睁开了眼睛,看着天花板,轻声说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早晨,顾祉起床的时候,黎小梨已经醒了。

      他没有睡懒觉的习惯,在帝国学院的时候就是这样。每天早晨六点准时醒来,先去晨运,再去食堂吃早饭。

      顾祉曾经嘲笑他是老年作息。黎小梨也不生气,就是温温柔柔的笑。

      他这么柔弱的一双手,写出来的战情分析报告是全系唯一的满分。
      现在这双手正在扣衬衫的扣子。

      顾祉从身后环住他,下巴搁在他肩窝里。黎小梨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扣扣子。

      “我让人送早餐过来。”顾祉说。他没有说早安。他不说早安,因为早安是一个有期待的词,而他不习惯对任何人抱有期待,也不习惯让任何人对他抱有期待。

      黎小梨扣好最后一颗扣子,转过身来,和他面对面站着。
      他们身高差了半个头。黎小梨微微仰起脸,看着顾祉的眼睛。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注视,不像情人,不像囚徒,不像臣子,也不像故人。
      介于所有这些身份之间,像一道算了很多遍但始终没有得到标准答案的数学题。

      “陛下该上朝了。”黎小梨说。
      顾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抬手,拇指擦过他的下唇。黎小梨的嘴唇因为昨晚的亲吻还有些红肿,碰上去的时候微微发烫。

      “晚上我过来。”顾祉说。
      黎小梨说好。
      顾祉走出房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黎小梨站在晨光里,逆光,面目模糊,只剩下一个单薄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浸过、正在褪色的画。
      顾祉收回目光,大步走向前殿。

      他的背影挺直,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在帝国的砖石上,发出笃定的声响。没有任何人看得出,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黎小梨皮肤的温度。

      那段时间,顾祉几乎夜夜都来。
      他不是一个沉溺床事的人,甚至可以说相当克制。
      少年时期在帝国学院,作战系的学生荷尔蒙旺盛,但顾祉从来不在外面乱来。
      顾惩曾经好奇地问过他,哥你是不是性|冷淡。顾祉没理他。

      后来顾惩知道了答案。有一次作战系和战术分析系搞联谊活动,顾惩路过走廊,看见顾祉把黎小梨堵在墙角,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不正常。

      顾惩没有声张,悄悄退开了。那时候他十五岁,什么都不太懂,但他记住了黎小梨侧脸上那一片红晕的颜色。
      现在顾祉不需要把黎小梨堵在墙角了。黎小梨就在他的寝殿旁边,随叫随到,从不拒绝。

      顾祉用了几个月的时间,重新熟悉黎小梨的身体。

      他记住了黎小梨左肩胛骨下方有一颗很小的痣,在特定的光线下才能看见。他记住了黎小梨的腰侧最敏感,手指轻轻划过就会引起一阵战栗。他记住了黎小梨在承受不住的时候不会说不要,只会咬住自己的下唇,咬到发白。

      顾祉花了很长时间才纠正了这个习惯。他会在黎小梨咬嘴唇的时候停下动作,拇指抵进他的齿间,让他咬自己的手指。
      黎小梨不肯,他就再深入一些,直到黎小梨不得不张开嘴,含住他的手指。

      “别咬自己。”顾祉说。
      黎小梨含着他的手指,说不出话,眼底有潮湿的光。

      顾祉低下头吻他的眉心,动作很轻,和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的力度形成了强烈的反差。黎小梨的眼眶终于红了,但没有哭,只是闭上了眼睛。
      他们的身体是契合的。

      这一点顾祉在帝国学院的时候就知道了。十八岁那年的冬天,在他们租住的小公寓里,第一次偷吃禁果的时候两个人都笨拙得不像话。顾祉找不到地方,黎小梨疼得发抖,但他们都不肯停,像两个固执的孩子在拆一个包装过紧的礼物。

      后来终于进去了,黎小梨闷哼一声,眼泪直接掉了下来。顾祉慌得不行,想退出来,黎小梨却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湿漉漉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别停。”

      顾祉没停。
      他记得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窗外在下雪,暖气片发出咣咣的声响,旧床单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黎小梨的腿缠在他腰上,脚踝细得像一截瓷器,他都不敢用力。
      可是黎小梨说,可以用力。
      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顾祉用了力。
      最后两个人都筋疲力尽地倒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小床上,黎小梨窝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说了一句:“你技术好差。”

      顾祉笑了。他在帝国学院从来没那样笑过。作战系的顾祉是出了名的冷脸,不爱说话不爱笑,新生入学的时候有人偷偷叫他冰山。

      可是那天晚上他被黎小梨逗得笑出了声,笑得胸腔都在震动,笑得黎小梨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那你教我。”顾祉说。
      黎小梨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也没经验,咱们一起学吧。”

      顾祉又笑了,把黎小梨的脑袋按进自己颈窝里,闻着他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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