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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樊村(六) 当上祭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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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明秋弯下腰,看到地面上有一点泥巴拖过的痕迹,一端在床外侧大概四十厘米左右,另外一端就连在张利贞一只登山鞋的鞋尖。
那是张利贞右脚穿的鞋,鞋尖上沾了点泥巴。叶明秋不明所以:“看什么?泥巴么?”
莫七点点头:“地面上泥巴的痕迹,一端距离床侧大概四十厘米。”他一边说,一边坐上床侧,两脚搁在床边,正好大概距离床侧四十厘米。
“这个距离,正好是上床睡觉前,脱下鞋最方便的距离。”莫七说,“我认为,张利贞上床睡觉前,很可能就是把鞋脱在床边的。”
“但是,他在睡梦中的时候,这双鞋被推进了床底。”
“为什么呢?”叶明秋疑惑地看着莫七,“为什么要藏他的鞋?”
“对,这就是问题。”莫七说,“是谁,又是为什么,要藏起张利贞的鞋?张利贞的鞋被藏,和他的失踪又有没有联系?”
莫七扫视一圈,没再发现什么有用的痕迹,思索片刻,道:“甘省分会的弟子分为两组,你和沈泊分别带队,用绳子把手腕连在一起,一组从西向东,一组从东向西,先在村里找一遍。”
叶明秋一点头,哑语问他:“那你呢?”
莫七没答话,先看一眼贺猛威:“贺大哥,不知道能不能请你帮忙问问各家各户,有没有人在夜里见到过张利贞?如果没见过,也请大家帮忙留意一下,如果看到张利贞,请一定要通知我们。”
贺猛威是个热心肠的,答应一声,转头就出门去了。等他走了,莫七低声同叶明秋说:“我昨晚去了一趟禁地,见到东西了。”
他把昨晚的见闻讲了一遍。叶明秋听得惊疑不定,哑语问他:“那怪物……是人么?”
“我觉得是。”莫七沉吟片刻,道:“他能口吐人言,还误认我作‘二哥’,虽然形状奇特,但相比诡物,我认为是人的可能性更大。”
那黑袍怪物同他搭话的时候十分熟稔,看起来像是经常会与那位“二哥”在禁地里活动。
“樊村的村民都知道,进过禁地的人,都会消失。”叶明秋哑语,“张利贞的失踪,难道真的和禁地有关系?”
“我再去一趟禁地。”莫七思索片刻,说:“希望能有线索。”
两人正商量着,就听外面一阵嘈杂。片刻之后,贺猛威开门进来,随后,十几个村民跟着挤进了屋里。
樊村闭塞,家家户户鸡犬相闻,村民们都热心得很,不等莫七问话,已经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猜测。
一个鹤发老奶奶一进门就直奔莫七,两只枯瘦的手拉住莫七的手:“小贺说,你们朋友昨晚上不见了?我见过——”
叶明秋一激灵,后背都挺直了,却听老奶奶说:“……我小时候就见过。”
叶明秋后背又塌下去,心说难不成这位老太太年纪大了,人已经糊涂了?张利贞进阵才两天,年纪也不到四十,无论阵内阵外,也不可能是这位老太太“小时候”见到过的。
他想打断老奶奶的话,莫七却冲他竖起手掌,示意他等一等。叶明秋只好耐着性子,停下动作,就听老奶奶说:“那时候我刚满八岁,八岁,还是九岁来着……?那时候我家门口出去,走一小会儿,就有一片油菜花,邻居一家有个妹妹,很喜欢去那里玩……”
人年纪大了,说起话就容易颠三倒四、离题万里。莫七却是个有耐心的,老奶奶同他说什么,他就点头听着,听了半天,总算明白,老奶奶说的“小时候见过”,不是见过张利贞,而是见过类似于此的失踪事件。
“邻居家的小妹,也是在睡觉的时候不见的。”老奶奶拽着莫七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点红,“你们的这个朋友,他的鞋还在床底下吗?”
莫七心里“咯噔”一下,与叶明秋对视一眼,同老奶奶说:“还在。”
“我小时候,那个失踪的小妹,她的鞋也还在。”老奶奶说,“快要七十年了,我一直没想明白,鞋还在床底下,她是怎么出门的呢?”
那位邻居家的小妹,从失踪以后就再了无音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莫七听着,心已经慢慢沉下去——虽然隔了将近七十年,但这两人失踪的情形太相似了,很可能是因为同一种原因。
邻居家小妹再也没有找回来。这样看来,找回张利贞的希望恐怕也很渺茫了。
村民们也是热心,虽然没什么发现,但凑在一起七嘴八舌地给他们出主意。莫七发现,他们的口音天南海北,什么地方的都有,穿衣风格也是各有不同,有些人穿的衣服简直像是古代制式,有些人却穿T恤衫、运动裤,前后能跨出几个时代。
他刚入阵时,周珂就告诉他,这里的村民大都是祖辈误入,就此定居。看来确实如此,村民祖辈误入的时代各不相同,随着时间互相融合,才会形成现在这种各形各式的生活习惯。
阵中小世界不像真正的天地无边无际,樊村就这么大,边界分明,“失踪”是不可能存在的。除非灰飞烟灭,不然活着就应当见得到人,死了也应当留下尸身,不可能完全消失。
进阵时,周珂也曾说过,哪怕是试图离开樊村边界的村民,也会被黑雾遣送回尸身,不存在“失踪”这种可能。
所以,莫七认为,现在张利贞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状态,是因为他被藏起来了。
藏在一个村民们不会去、不能去的地方。
最有可能的,就是那片禁地。
莫七思忖片刻,问村民们:“樊村里除了禁地,还有什么地方是大家不会去的吗?”
“没有吧……”有村民说。立刻又有人反驳:“怎么没有?西边那片山也没人会去啊……”
“西边那片山?”莫七昨晚去禁地时也曾见过,那片山就挨着禁地,山的一面在樊村里,另外一面就淹没在黑雾里,地处阵的边缘。
“其实也不能说是没人去。”贺猛威接过话头,“缺柴火的时候,大家会上山去打柴。不过那座山的山脚下就有不少树,所以大家也不太需要上山,一般只在山脚下就足够了。”
“还有就是降灵仪式的时候……”说起这个,贺猛威的脸先红了。村民们原本还在说张利贞失踪的事,一听“降灵仪式”,原本面色凝重的也都纷纷转换情绪,喜气洋洋地恭喜起贺猛威来。
莫七一时之间被这种变化搞得有点懵,抓着身旁一个村民问:“‘降灵仪式’是什么?”
“噢对,恁昨晚上刚进村,还不知道俺们村里的规矩。”这位小哥说一口山东话,话音里还夹杂着不知道哪里的方言,“咱们樊村的祭司,每隔一百多年,就会选出下一任祭司的人选。下一任祭司在进山清修之前,会举行降灵仪式。”
说着,看向贺猛威。贺猛威已经被村民们围在中间,一脸憨笑地冲大家拱手。
“贺猛威就是这一任降灵仪式的三个人之一。你借住的那家,周珂,他也是人选之一。等明天他们完成仪式,就要闭关修行,以后就用不着村里的屋子了。他们的屋子,以后就给恁住。”
“明天?”莫七愣了愣,“他们再也用不着村子的房子了?这是为什么,祭司都不会进村的么?那妻儿老小怎么办?”
“嗐!祭司都是没有妻儿老小的。”小哥笑嘻嘻说,“祭司大人以后都是要成仙的,在俺们凡世不能有牵累。”
莫七拉着他细细打听,这才知道,祭司从樊村成立之初,就只会选未成婚的、父母双亡的独身男子。降灵仪式就像是一个身份认定的仪式,仪式进行之后,他们的身份就相当于通告了天地,从此就会具有特殊的能力。
祈风祈雨、治病救人、禳除灾祸,这些能力都会随着降灵仪式,逐渐在他们身上显现。
相应的,他们的身体也会在降灵仪式后得到锻造。每一任祭司都格外长寿,据说,死后就能成仙。
“当然能成仙。”小哥十分笃定,“还活着的时候,祭司就是活神仙。祭司大人活得比俺们普通人长多了。”
长寿……莫七心里忽然一跳。
“有多长寿?”莫七问,“是不是大概一百五十年?”
“周珂跟恁讲过?”小哥问。他掰着指头算了一会儿:“俺爷爷说,他的爷爷刚记事的时候,正好赶上一次降灵仪式。太爷爷二十五有的我爷,我爷快三十了有的我爹,我爹生我生得晚……好像是,确实是差不多一百五十年。”
叶明秋见莫七若有所思,打哑语问他:“你想到了什么?”
莫七也用哑语回应:“你记不记得我刚才跟你说,在禁地里面,我看到了一片墓地,每隔大概一百五十年,就会立三个墓碑。”
樊村的祭司,也正好是三个人。他们的寿命很长,大概一百五十年。
“这样看来,那片奇怪的墓地,就是祭司的埋身处。”莫七哑语,“那个黑袍怪物就是躺地里这片墓地里,最后三个还没葬下人的棺材之一。”
小哥还在一旁热心介绍,说到高兴处,一手拉住莫七,一手拉住叶明秋:“明天的降灵仪式,恁可一定要来看啊。恁就幸运了,一进来就能看降灵,俺太爷、俺爷、俺爹一辈子都没看到过。”
莫七看了一眼贺猛威。贺猛威人高马大,被村民们围在中间,一颗脑袋也能鹤立鸡群的露出来,脸色发红,两眼放光,显然对于能当祭司这件事情十分自豪、十分高兴。
“当上祭司以后,就不需要村里的房子了。”莫七问身边那个小哥,“那他们以后都不会再回樊村了么?”
“当上祭司,他们就是半个神仙了。”小哥说,“神仙当然不能和俺们凡人住在一起,祭司大人都得住在山里的。”
“西面那座山?”莫七问。
“对。”小哥笑眯眯说,“那边离禁地近,祭司大人得看着禁地。”
“恁刚进村里,还不知道——樊村刚建立不久,坟里就有厉鬼作祟,好几个去祭拜先祖的村民都看见了。后来,祭司大人就把坟地封起来,从那以后,村里就再也没有闹过鬼了。”
莫七微微挑眉:“可禁地不是不允许进入么?听说进了禁地的村民,最后都失踪了,难道这不是闹鬼?”
“那俺就不知道了。”小哥说,“你说的也有点道理,有可能是祭司大人把鬼都封在禁地里了……嗐,有什么关系,总之没鬼进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