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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镇九幽(八) 有弊无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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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声猜测,应当是宿管正伏低身体,从门下的窄缝向宿舍内观望。须臾之后,宿舍内外再次陷入安静,而夏声与沈泊两人就隐身在床底阴影中,静静等待。
直到门外再次响起窸窸窣窣声。伴随着窸窣声,夏声捏着镜子的手忽然轻轻转了转,好像在找一个特殊的角度。
然后,宿舍外响起一声脚步声。
只有一声。夏声捏着镜子的手就忽然伸了出去,准确无比地落在床底的某个位置。
他早已计算好镜子反射的角度,一眼就看到,镜子中央,是一只踮着脚尖的脚。沈泊注意到他的动作,也向镜子望去,夏声就轻轻转了一下镜子,让沈泊能看到镜中影像。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两人只来得及各瞥了一眼镜中影像,宿舍门外,就响起了第二声脚步声。那只踮着脚尖的脚从宿舍门口离开,夏声默默收回镜子,与沈泊对望一眼。
民间有种说法——鬼是没有下巴和脚后跟的。其实,这是一种误传。民间认为的“鬼没有下巴”,一来是因为鬼无法正常饮食,只能从食物中汲取香气。二来是因为鬼语不通人语,两者如果不借助特殊方法,则无法相互交流。而一个人如果没有下巴,也会无法正常饮食,无法清晰地讲话,因此,民间便有误传,鬼是没有下巴的。
至于“鬼没有脚后跟”,则是一种误视——因为鬼魂,往往都会踮着脚尖。
人的灵魂离开躯壳时,躯壳的脚尖都会绷直,鬼魂也会保持这种状态。因此,鬼魂在放松的状态下,行动都会踮着脚尖,打眼一看,就好像鬼没有脚后跟一般。
刚才宿管在镜子里显示出灵魂的本相,透过门底窄缝,露出踮起的脚尖。这就说明,宿管很有可能也是一只鬼魂。
莫七拉着沈蒙,在男生宿舍的走廊里疾奔。
身后,是沉重的铁器在地面拖出的响动。奔到拐角,莫七以脚底急刹,猛地转向,箭一般蹿出,沈蒙却没有这么灵活,差点一头撞上墙。
多亏莫七还抓着他的小臂。脸即将撞上墙的时刻,莫七手上一用力,将沈蒙整个人都拽得离了地,在半空里抡出一个半圆。等沈蒙晕头转向地落地,又被莫七拽着跑出好远,他才意识到,以莫七的体重,居然能抡得动他,莫七其人,当真是有些怪力。
他胡思乱想的工夫,莫七的眼神正快速扫过走廊两侧的宿舍——他必须在宿管拐过拐角之前,找到一间宿舍藏进去。
如果他们现在是在现世,与宿管这样的诡物对抗,莫七绝不会退缩。他有信心能制伏任何诡物。
可是,阵里有阵里的规则。如果宿管是规则的一部分,莫七就不是与诡物对抗,而是在与一个小世界对抗,这对于他们的处境来说,绝对是有弊无利的。
有弊无利的事,只有傻子和莽夫才会做。而莫七既不是傻子,也不是莽夫。
他在走廊里飞奔,一只手紧抓住沈蒙,就好像拉住一只巨大的风筝。身后,铁器拖动的响动已经快要到达拐角,他必须要做出决定了。
莫七眼神在两侧宿舍迅速扫过,停留在一间宿舍外的地面。铁器拖动声已经到达拐角,莫七猛地刹住脚步,右手一甩,将沈蒙流星锤一样甩向这间宿舍的木门。
“砰”地一声巨响,沈蒙合身抱头,狼狈无比地撞开门,摔入宿舍。下一瞬,莫七也闪身入内,立刻回身关上了门。
这间宿舍里的布置与其它宿舍并无区别,也是四张双层床,分别摆在宿舍四角。不过,宿舍里八张床,却只有一张床上睡了人。
此时,这个男学生正睁开迷茫的双眼,做梦一样地看着眼前两个突然出现在宿舍里的人。他声音里透出一点不可置信,半懵着问:“你们是从哪……?你们要干嘛?!”
话音未落,莫七身形一动,已经闪到他的身前,一手箍住他的脖子,一手捂紧他的嘴,把他塞回了被子里。
男生还想挣扎,莫七低声在他耳边说:“帮个忙。我们回晚了一点,宿管在追我们。”
男生微微一愣,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莫七见他松动,稍稍放松桎梏,男生就问:“你们出去上网了?”
“嗯。”莫七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接话,“实在没忍住,爬墙出去的。”
他一边说,一边彻底放开桎梏,探头出去对沈蒙说:“找张空床躺下,躲一躲。”
沈蒙摔得七荤八素,晕头转向地站起来,在宿舍里乱撞了一圈,把男学生摆在地上的鞋都踢歪了,才终于一头倒上一张空床。莫七探身出去,抓住上床边沿,腰腹和手臂同时用力,翻上上床,也平平躺好。
“哎,你们从哪边的墙爬出去的?”男学生在下床低声问,“下次也带上我,行不?”
他一边说,一边连连叹气:“老师天天都说,熬过这一年就好了,熬过这一年就好了……但这日子天天都一样,过得我度日如年的,感觉这都不像是一年,简直像是几十年一样长……”
莫七立刻回应:“没问题。东墙那边有个缺口,容易翻,等明天我指给你看。”
他们说着话,就听宿舍外面,铁器在地面拖动的声音正逐渐接近。宿舍里三人一起噤声,静等许久,直到铁器拖地的声音从门口经过,又渐渐远去。
“我叫冯睿,十二班的。”男学生低声说,“你们呢?”
“莫七。”莫七说,又抬抬下巴示意沈蒙。沈蒙就应:“我叫沈蒙。”
几人说着话,就见冯睿从床侧伸手出去,把床边的鞋重新摆正。莫七盯着鞋,眼神闪了闪,若有所思地扫遍整间宿舍。
高中时候的男生,大多不拘小节,多少有些脏乱。在宿舍走廊时,莫七就是凭借这种“脏乱”选定这间宿舍的。
男生宿舍的走廊里,因为洗漱,到处都有水迹。学生们穿着鞋一通乱踩,搞得整条走廊都脏兮兮的。刚才,莫七在走廊里一路疾奔时,就是在看每间宿舍的门口有多少鞋印。
大多宿舍门口鞋印杂乱,脏兮兮水淋淋的一团。而这间宿舍门口,却只有几个清晰的、一模一样的鞋印。
所以,莫七就赌这间宿舍里,大概率只住了一个人。
他和沈蒙只有两人,如果进了一间八人宿舍,仓促之间,难免会控制不及时。如果被哪个学生喊一嗓子,招来宿管,他们这一路岂不是白跑了?
所幸他选对了。这间宿舍里,果然只有一个学生。
而现下,莫七目之所及,这间宿舍里的东西摆放和其他男生宿舍一样,也是杂乱的——墙边放了一个暖瓶,木塞子却被扔在旁边地上,此时,暖瓶上面正有热气悄悄逸散,蒸起一点白雾。洗漱用品被一股脑扔在脸盆里,脸盆内壁上都已经脏得结了一层壳。
这样一个人,会仔仔细细地摆正自己的鞋么?
莫七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他看一眼墙边搁着的暖瓶,攀着床边一翻身,直接跃下床,倒了杯热水递到冯睿手里。
“今天多亏你帮忙。”莫七笑眯眯说,把满满一大杯水递过去,“把你从被窝里拉出来,真对不住。喝点热水暖暖吧。”
他一边说,一边握着杯子一直往前推,一直推到了冯睿鼻子底下。冯睿不得不将杯子接在手里——原本他并没觉得冷,但是手一握上温热的杯壁,就发现自己的手确实暖和了不少。
莫七就站在他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就好像他如果不肯喝,就是不肯原谅莫七似的。冯睿想着,莫七都答应了明天要带他翻墙出去透透风,这也算是半个朋友了,不喝难免不给面子,就端着杯子,在莫七灼灼的目光下面,将一大杯水喝个精光。
宿舍外面,铁器拖地的声音再次慢慢接近。莫七攀床沿翻回上床,三人没再说话,静等门外铁器拖动声路过。
——听起来,宿管今晚是不准备睡了。他恐怕是想彻夜巡逻,非得找出莫七和沈蒙不可。
等铁器拖动声再次远去,冯睿压低声音问:“你们做什么了?把宿管大爷气成这样。他脾气一直很好的。”
沈蒙闻言,默默看了莫七一眼,眼神里颇有几分谴责。莫七却丝毫没有惭愧的意思,两手叠在脑后,施施然躺在连床褥都没有的硬木板上,就好像正躺在席梦思大床上一般。
“是么?”莫七说,“我倒觉得,他的脾气也不怎么样。”
他这话说得连沈蒙都听不下去了。“莫哥,”沈蒙打抱不平,“你干出那样的事,脾气再好的人也受不了啊。”
“哦?”莫七语气凉丝丝的,“这么说,你也觉得大爷的脾气不错咯?那一会儿你去跟他道个歉,看他愿不愿意原谅你。”
沈蒙哪有那个胆量?莫七都把宿管大爷气得七窍流血了,那张脸他简直连看都不敢看,别说道歉,他连直视大爷都不敢。他立刻收了声,默默在硬木板上缩成了一只两米多高的大个鹌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