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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镇九幽(二) 宿管阿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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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手。”莫七沉声说。
隔着柱子,那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握住护心铃,翻过手掌。护心铃静静躺在他的手心,这是一个予取予求的姿势,他在无声地任由莫七取走护心铃。
不知为什么,莫七却有点发愣了。这是一只玉一样的手——十指修长,骨节纤细,无论手心手背,都细腻得好像凝脂。金铃被这只手托在掌心,就好像镶嵌进了玉石底座,莫七莫名觉得,护心铃看起来都比之前贵重了许多。
他从没见过哪个人能有这样的手。莫七自己虽没这个福气,可他也知道,不用干活的人十指不沾阳春水,手会比常人细腻凝润。但这只手实在太嫩了,比他见过的最会护肤的女人的脸还要细嫩。
莫七握着对方手腕的五指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些。有那么一瞬间,他产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太用力,他会把这只手捏痛的。
下一个瞬间,他猛地反应过来,又将手握紧——莫名其妙,这只手疼不疼,关他什么事?
这只手的主人却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弱不禁风。他手下力道不弱,常人早该抽手喊痛了,这只手却岿然不动,反而托着护心铃,朝他轻轻晃了晃手心。
就好像在邀请他取走自己的金铃。
莫七却没急着拿护心铃。他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攥着这只手腕,绕过承重柱——承重柱后面,是一个低着头盘腿坐在地上的少年。
这少年留了一头长发,高高扎个马尾,头发乌黑,像洗发水广告里一样,微微一动就光华流转。莫七忍不住抬手摸了一下他的头发,果然很滑,好像丝绸从他的手心滑过。
丝绸一样的黑发下面,是一身真正的丝绸睡袍。雪白的绸料上满绣着暗纹,如果静止不动,看不出衣料有什么特别,可只要稍稍一动,暗纹就在光下水波一样流动,就好像他穿了一身白色的海。
莫七再没见过世面,也看得出这身衣服一定昂贵得很。这一次,他没敢抬手去摸——他怕自己常年劳作的那双手,会把人家的衣服摸勾丝了。
嫌贫爱富的他立刻断定,对方捡起他的护心铃肯定是好意。这么矜贵的人,不可能对这么一粒小小的金铃铛起歹心。
“你……”莫七放柔嗓音,“谢谢。”
他从对方手心里捏起护心铃,塞进口袋,然后低下身体,单膝触地,去看少年的脸。
好漂亮的一张脸。
瑞凤眼,纤细高挺的鼻梁,薄唇,比满大街广告牌上的顶流还要漂亮几分。
少年抬起眼睛,与他对视,莫七心里不由自主地轻轻一跳。
这样矜贵漂亮的少年,竟有一双无比温柔坚毅的眼睛。被这双眼睛看着时,就好像双脚踩在大地上,身侧拂过春风,又踏实,又温暖。
“你是怎么进来的?”莫七轻声问。
少年的眼神在莫七脸上定定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应。好一会儿,少年才道:“我……不记得了。”
“那你进来多久了?”莫七又问。
“也不记得了。”少年说。他脸上露出一点思索的意味,片刻后,道:“我睡着了,醒来听到的第一声,就是你的金铃。”
结合少年穿着的这身睡袍,莫七觉得,他八成是正睡着觉,就莫名其妙地掉进了阵里。
没办法,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人买彩票中头奖,也总会有人走在路上就莫名被雷劈中。这少年大概就是绝无仅有的倒霉,才会陷进阵里。
“你叫什么名字?”莫七一边问,一边冲他伸出手。少年搭住他的手,却并没有借他的力,自己轻轻巧巧地站了起来。
“夏……”少年说得很慢,似乎还没有完全从睡梦中清醒,“夏声。”
夏声盘腿坐着时,看起来小小一个,站起来却并不矮,将近一米八,只比莫七矮十几厘米。他引夏声绕过承重柱。柱子另一边,沈蒙已经成功叫醒沈泊,姐弟俩顶着一模一样红肿的脸颊,看向莫七。
“夏声。”莫七介绍,“和我们一样,不慎误入阵里的。”
“——阵里?!”沈泊满脸生无可恋,“我们又掉进了阵里?!”
莫七并不准备给沈泊时间来接受现实,像没听见沈泊说什么一样,使唤她道:“你向沈蒙、夏声解释一下‘阵’是什么,有什么特性,我在四周看看……”
一边说着,一边转头想看夏声。可转过头,却见夏声已经无声无息地走到一旁,一只手伸进鼎里,似乎正在扒开鼎中的香灰。
“夏声?”莫七问。
夏声抬起头。他的眼神很平静,似乎没看到任何不对劲的东西,然后,莫七就看到夏声从鼎里拽出了一只青白的手臂。
“这里面,埋了一个女孩子。”夏声说。
莫七的眼睛微微睁大,三步并两步过去。夏声已经把那个女孩从香灰里抱了出来——他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力气却很大,抱一个毫无意识的女孩也不见吃力,轻轻将女孩放下地面。
女孩软绵绵的毫无神志。夏声托着她的后脑,将她慢慢放下,就好像担心磕疼了女孩。
莫七看着女孩,微微眯起眼睛——这女孩浑身都是软的,一双脚却紧紧绷着,好像在跳芭蕾舞似的。他蹲下身,伸出两指去摸女孩颈侧的脉搏,冷冰冰的毫无搏动。须臾,莫七收回手:“死了。”
夏声默默点了点头。莫七已经起身环顾四周——他怀疑这九尊鼎里,都埋了人。
莫七指一指鼎:“挨个检查。”当下,四人分头行动,每人一尊鼎,去扒里面的香灰。九尊鼎里,一共八尊鼎中有尸体,都是年龄各异的女人,只一尊鼎里香灰比别的鼎矮了一截,里面除了香灰,没有埋任何东西。
莫七蹲在这尊鼎旁边细看,在鼎侧边找到一个手印——这尊鼎是沈蒙翻找的,沈蒙的手和熊掌一般大,鼎上手印娇小,明显不是沈蒙留下的。
他心念一动,趴低身体细看地面。转换几个方向,对上光线以后,他找到了一溜鞋印,自这尊鼎为起点,一路延伸到门口。
看起来,似乎是原本在这尊鼎里的人爬出了香灰,一路逃了出去。
“她出去了。”莫七说,“我们也得出去。”
这里的法坛他不认识,无从追根溯源。可逃出去的那个女孩,总能了解一些事情始末,哪怕只是蛛丝马迹,对于他破阵来说,也会大有帮助。
“她也许知道什么。”莫七说,“从她身上,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莫七一边说,一边走到门口,试探性地推了推门。他本以为开门要费些力气,却没想到,只是轻轻一推,门就“吱呀——”一声打开了。
喧闹与阳光霎时涌入。莫七看着门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简直像在做梦。
——门外,居然是一条洒满阳光的走廊。
对面屋子的门半开着,有两个女学生在手忙脚乱地收拾书本、文具。屋子里四角各摆了一张双层床,留下中间一条窄窄过道。床上的被子都被叠成了豆腐块,床单被捋的平平整整,水泥地面虽然已经磨损,但明显刚刚擦过,还有没干的水痕。
穿着校服的女学生三三两两,叽叽喳喳,正顺着相同的方向经过门前。莫七探头出去,看到人流汹涌,纷纷下楼。
这里,显然是一层楼的学生宿舍。
透过窗户,能看到外面日至中天——现在的时间应该是中午。学生们午休起床,正在准备去上课。
这与他所在屋里的情形太过割裂。莫七回过头,想再看一眼屋里的诡异法坛。
可他回过头去,只看到了四张双层床。
——他所在的屋子,就在拉开门的瞬间,竟然也变成了一间学生宿舍!
哪怕是在阵里,这种莫名其妙的变化也完全没有道理。莫七一头雾水地看着屋里,第一反应是拧了自己手臂一下,确认自己是不是真在做梦。
很疼,不是梦。
夏声、沈泊、沈蒙三个都挤在他身后,也在探头探脑地往门外看。他们都看见了莫七脸上堪称精彩纷呈的表情,也跟着莫七不明就里地回过头。
于是,四个人都看到了这间学生宿舍。四个人完全呆住,好一会儿,沈泊忽然伸手,狠狠拧了一下沈蒙大腿。
沈蒙捂着大腿跳起来:“姐,你干嘛?!”
“疼?”沈泊嗓音都是虚的,“那就不是做梦……”
她仰起头,小脸朝上看向莫七:“我们怎么办……?”
莫七只略垂了下眼睛,和沈泊对视片刻。“先出去。”他说。
他一马当先走出宿舍。此时,大部分女学生已经下了楼,只有零星几个动作慢的还在磨蹭。宿管阿姨正在挨间宿舍检查催促,看到哪间宿舍里有人,就“咣咣”敲两下门,大声凶她们:“快点快点!动作快点,别耽误上课!”
莫七一行人刚进走廊,宿管阿姨远远就锁定了他们,皱起眉头,几步赶了过来。
“怎么搞的?!”宿管走到离他们七八步远,终于看清他们的模样,立刻变了脸色,“这是女生宿舍!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她一边说,一边快步往前走,脚步踏在水泥地上,居然发出“咚”“咚”的响声。莫七立刻意识到不对,一手推沈蒙,一手推夏声:“快走!”
话音未落,就见宿管阿姨的脸忽然涨红。然后,她的皮肤如同融化一般,自额头向下流,露出一片红彤彤的血肉。
沈蒙“嗷”地一声叫出来,没头苍蝇一样开始到处乱撞。莫七眼疾手快,一把拎住他后领——也不知莫七有多大力气,居然硬是把黑熊一样的沈蒙拎了起来。
“她说这是女生宿舍——”莫七吼他,“别乱撞,往宿舍外面跑!”
沈蒙一愣,立刻扭头看向楼梯。莫七看他已找准方向,就松开手。
沈蒙两脚一落地,什么也顾不上了,撒丫子就往楼下跑。他体型大,力气足,一双长腿迈一步顶别人三步,坦克一样撞开身前的女学生,一骑绝尘地下了楼。
宿管阿姨的皮肤还在往下流,一直流到下巴下面,就堆叠在那里。她的鼻子好像被磨平了,整张脸变成红彤彤的一个平面,血顺着她的脸滴落,然后,她的一只眼睛掉出眼眶,掉落在地。
眼球骨碌碌滚开,正好滚到夏声脚边,她却像没感觉到一样,只向着莫七奔过来。莫七拉着夏声,正要跟上沈蒙,忽听身后宿管阿姨大声呵斥:“你拽着那个女学生干嘛?松开她!”
莫七一愣,看向夏声,转瞬明白过来——夏声长相太过漂亮,又留了长发,宿管阿姨误将他认成了女生。
稍一犹豫,宿管阿姨已经赶到面前。夏声似乎想跑,但刚刚抬脚,一低头,就看到阿姨的那双眼球。他似乎吓到了,脚下想躲,身体却不听使唤,重心一偏,就要摔倒。
莫七第一反应是想要拉他,手都伸出去,忽然意识到,他和“一个女生”拉拉扯扯,反而更会招惹宿管阿姨。倒不如自己先走,把夏声留下。
反正在宿管阿姨眼睛里,夏声是个女生,宿管阿姨不会对她怎么样的。
想通这一节,莫七立刻抽回手,转身就跑。夏声刚才脚底打滑,这会儿将要摔倒,身法却又灵巧起来,斜冲两步,一伸手就撑上墙壁,不但没有摔倒,还正正好好挡在了宿管阿姨面前。
宿管阿姨被他阻住去路,顿时刹住脚步。等她转过方向,莫七的背影早已消失在楼梯尽头。
这一套丝滑小连招把沈泊给看愣了——夏声这一摔,当真是摔得恰到好处。要不是亲眼看到刚刚夏声跳着脚躲眼球时的模样,沈泊简直要以为他是故意的。
宿管阿姨没追到人,就回过身,慢慢走向夏声。夏声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起来好像吓得连动都动不了了。
直到阿姨快要走到夏声身前,夏声忽然弯腰将那对眼球捡了起来。
“你掉的东西。”夏声托着眼球,递到阿姨面前。
眼球上沾了一层灰,夏声低头看了一眼,抬起衣袖,用他的衣袖轻轻将灰土蹭掉。
那身看起来就无比贵重的白丝绸睡袍,原本将他衬得好像仙子下凡,这会儿沾染了灰尘与鲜血,反而显得他像个艳鬼,透露出一点森然的阴气。
宿管阿姨的脸上,血还在向下流。她低头看着夏声手里的眼球,大概是受重力影响,另一只眼眶里的眼睛忽然“咕噜”一声,也落出眼眶。
夏声托着眼球的手轻轻一动,这只眼球就恰好落进他的手心。
眼球落下时,夏声的手腕不着痕迹地微微下沉,正好给下落的眼球卸了力,让眼球一落进他的手心,就稳稳停住,不再弹动。
这动作太细微,沈泊并没有发现,她只看到夏声托着眼球,嗓音都因恐惧而变成气声,轻而又轻地道:“还……还给你……”
他以气音说话,正好掩盖住了男性嗓音。宿管阿姨丝毫没有怀疑,只是站在夏声身前,慢慢抬起头。
她的脸正对夏声,就好像正在用一双黑洞洞的眼眶与夏声对视。与此同时,夏声手里托着的那对眼球,忽然在他手心“骨碌”一转,转成两只眼睛瞳孔向上,也静静看向夏声。
宿管阿姨静默着看了很久。沈泊虽然没与宿管阿姨对视,后背却也起了一层白毛汗——这场景太诡异了。没有眼睛,就无从判断眼神,即使明知宿管阿姨盯着她的可能性不大,沈泊面对这双黑洞洞的眼眶,却仍然觉得宿管阿姨好像在盯着自己。
夏声好像已经吓得麻木了。他面对着这双空洞的眼眶,见她没有反应,居然轻轻抬了抬手,示意对方取回自己的眼睛。
良久,宿管阿姨终于抬起手,将那双眼球接了过去。她想把眼睛安回眼眶,但接过眼球时,瞳孔是朝向她自己的,凑到眼眶边时,这只眼睛仍旧是反方向。
“方向反了。”夏声叹了口气,道。
宿管阿姨动作一滞,似乎没太明白夏声的意思。
夏声直接从她手里接过眼球,转了个方向,一抬手,就将那只血淋淋的眼球硬按进了空洞的眼眶。
这一幕太过血腥,沈泊后背的汗毛都奓了起来。那只眼睛进入眼眶,就开始骨碌碌乱转,似乎在找适配的角度。连带宿管阿姨手里的另一只眼球,也跟着乱转起来。
这无疑是逃走的好机会。沈泊立刻反应过来,拉住夏声就往楼下跑。
身后,宿管阿姨眼眶里的眼球转速渐慢,终于停止。她手里拿着自己的一只眼球,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的背影转过楼梯转角。
她的脸渐渐恢复了原本的模样,皮肤重新覆盖在血肉上,被磨平的鼻梁再次挺了起来。良久,她低下头,把手里的眼睛安进眼眶。
一切都恢复成原样。她转头走向楼道深处。
——再检查一遍楼道,确定没有学生留在宿舍。然后,她的白天就过完了。
下一次走出宿管休息室,就是晚上十点逐间查寝。
每一天都是这样。不知已经重复了多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