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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镇九幽(一) ——去厕所 ...

  •   万福儿童福利院地处豫市郊区,离他住的城中村有三十多公里,空车跑回去可不划算。

      也许是因为快要刮台风了,大家都躲在家里不愿出门,莫七等了足足二十分钟,也没等到乘客。一开始,他还盯着手机屏幕,但十分钟后,他就抬起头,转而盯住面前的这栋小楼,再没移开过眼神。

      又等了十分钟,莫七的眉头皱了起来。

      ——去厕所而已,沈泊、沈蒙两人怎么会半个小时都不回来。

      总不会是真撞到鬼了吧?

      这栋楼平常没有人会进,并没开灯,黑洞洞的一片。莫七想了想,走进楼里,把自己手机屏幕调成长亮,打开备忘录,写下“在门口等我半小时——莫七”,搁在门口。

      黑暗里,一眼就能看到这里有个发光的屏幕。如果沈泊、沈蒙出门时正好和他错过,肯定能在一片黑暗里一眼看到手机上的留言。

      半个小时,足够他将这栋小楼每一间屋子都搜一遍。

      莫七脚步不停,向楼道深处走去。

      沈泊拉着沈蒙走进小楼。

      她在万福儿童福利院长到十六岁,连刚才沈蒙讲的那个鬼故事,都是她说给沈蒙听的。她自然进过这栋小楼,知道楼里的厕所都在哪。

      轻车熟路地往楼道里走,走出十几步,她的右手衣袖就越来越沉。沈泊低头看一眼衣袖,咬着牙问:“沈蒙,你拽我衣袖干什么?!”

      沈蒙缩着脖子弓着腰,嘤嘤地说:“姐,我害怕。”

      沈泊牙咬得更紧了:“你怕什么?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太黑了。”沈蒙压着嗓子,“厕所也这么黑么?我……我……我不敢去这么黑的厕所……”

      “你手机不是有手电筒么?打开!”沈泊凶他。沈蒙却拽着她袖子直晃:“不行。别的地方都是黑的,唯一的光源在手里,这太像鬼屋密室了。要是真有鬼,肯定和鬼屋的npc一样,看到光源就要扑上来。那我不成活靶子了?”

      沈泊闭上眼睛,默念三次“自家弟弟、自家弟弟、自家弟弟”,终于忍下脾气。

      “三楼的厕所里有光,”沈泊咬牙切齿地说,“我们去三楼。”

      这栋楼原本是福利院的图书馆,后来在前院又盖起一栋图书馆,这里的楼就废置了。男女厕分别设立在楼道的两端——一楼、二楼是女厕在外,男厕在内,只有三楼是男厕在外端,女厕在楼道最深处。

      楼道最外端有面大窗户,多多少少能透进一点光。

      “好——”沈蒙想了想,点头答应,“姐,你真好。”

      沈泊快被气得吐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艰难地拽着自家两百多斤的手部挂件,往楼梯上走。

      上到三楼,一眼就看见男厕。男女有别,沈蒙只好放开沈泊衣袖,磨磨蹭蹭地走进厕所。

      沈泊一看他那副怂样,就忍不住冒火。她转过身,背对厕所,面朝楼道,忽然发现楼道深处,似乎有哪里正在发出青绿色的荧光。

      说“看”,其实也不准确。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比起“看到”,更像是“感觉到”。

      沈泊天生比常人敏锐。从科学上解释,有些类似于某些爬行动物或两栖动物的“第三只眼”。

      生物学上,“第三只眼”被称为“颅顶眼”或“松果眼”,可以感光、调节生物节律,甚至于感知磁场变化。洪水、地震等大灾难将要降临时,有些动物能提前感知,也是因为“第三只眼”。

      而人类在漫长的进化里,已经失去了第三只眼。沈泊就是那条进化里的漏网之鱼——她的第三只眼,没有完全关闭。

      有时候,这是一种第六感。有时候,又有点像是阴阳眼。沈泊时不时能感知到一些普通人感觉不到的东西,也是因此,世代修道的沈家才会从福利院里将她领养回家。

      她这种模模糊糊的感知,使得她在修行时,更容易感觉到灵的流动。这种感觉,对于一个修道者来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天赋。

      现下,她“看”到的这一团青绿色的光,就是她的第三只眼感知到的异常。

      虽然明知和眼睛没有关系,沈泊还是习惯性地揉了揉眼睛,想要看清楼道深处是什么在发光。这团青光明显不对劲,她心里有点打鼓——这栋小楼,不会真的有鬼吧?

      她是个道士,又从小在万福儿童福利院里长大,如果在这里碰上了鬼,她去伏鬼义不容辞。沈泊想都没想,抬腿就往楼道深处走。

      随着她越走越近,那团青绿色的光也逐渐清晰。这种光亮不像是什么自发发光的东西,更像是一种反光,在她“第三只眼”的视角里,这团青绿色的光并不透亮,而是棉絮一样,堆积在一起。

      沈泊正集中精力试图看清楚些,就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变了调的惊叫。随即,她那不争气的弟弟哆哆嗦嗦地连喊四五声“姐姐”,一声比一声喊得急。沈泊无奈转身:“这里!”

      脚步声迅速接近。沈蒙几步赶过来,一把抓住沈泊衣袖:“你你你跑这么远干嘛?知道我找不到你多害怕么!”

      沈泊不想知道。她对天翻个白眼:“我看到里面——好像有‘东西’。”

      沈蒙闻言,拽着沈泊衣袖,立刻把她往外拉:“那那那我们往第五协会打个电话,找道士来看看吧……”

      沈泊再忍不了,一巴掌拍上沈蒙脑袋:“你姐姐我就是道士!”又反手抓住沈蒙:“还有你——别忘了,你他妈也是个道士!”

      她抓着沈蒙就往楼道深处拖。沈蒙嘴巴里虽然颠三倒四,不停拒绝,但完全没有胆量和沈泊对着干,一个二百多斤的大汉,硬是被身高一米五几的小姑娘拖进了楼道。

      他们停在楼道中央的一间屋外。从屋外看,这间屋子并没有什么异常,沈泊踮起脚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向内张望——里面黑黢黢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她向前靠,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却没想到,这扇门并没有关紧,她向前一靠,门“咿呀——”一声,就被她的体重推开。沈泊垫着脚尖,重心不稳地向前倒,沈蒙在她身后,下意识地抓她肩膀,想要将她拉回来。

      手一碰上沈泊肩膀,只觉一阵大力传来——就好像他要拉住的不是个不到一百斤的女孩,而是几吨重的汽车。沈蒙完全没有办法与这种力道抗衡,当下脚下一个踉跄,就和沈泊一起跌进了门里。

      下一瞬,大门猛地弹回去,“砰”地一声巨响,重新关紧。

      门内门外,再也没有响起任何声音。

      楼道又恢复了寂静。

      莫七检查过一楼,登上楼梯。刚上二楼,就听见头顶上传来“砰”地一声巨响。

      他微微一愣,仰头喊了一声:“沈泊?”

      没人应声。莫七立刻加快脚步,大步流星奔上三楼。他顺着楼道自外向内逐间检查,将每间能拉开门的屋子都打开。一边找人,一边在喊沈泊的名字。

      空荡荡的楼道里,只有他喊“沈泊”的回声。声音震荡着,一声接一声,逐渐减弱——

      “沈泊——沈泊……沈……泊……”

      依旧没有人应声。他一路找过去,一直找到楼道深处某一间屋前。这扇门落了锁,显然不可能打开,莫七扭头正要走,忽然又停住脚步,慢慢转回来。

      ——不对劲。这间屋子不对劲。

      这扇门的玻璃窗上,有一块灰尘被蹭掉了。这是崭新的痕迹,灰尘一定是刚被蹭掉不久。

      这里光线太弱,莫七也看不太清楚,只能凑到门上逐寸细看。一直检查到门轴,莫七微微眯起眼睛。

      ——这扇门的门轴很低,几乎接地。门轴下面,有一小块圆形的擦碰痕迹,擦碰痕迹周围,灰尘也被同样擦除。

      看起来,似乎是这扇门不久前曾被猛地关上,而年久失修的门轴禁不住这样大力的动作,在震动中蹭上了地面。

      莫七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他抬起手,手腕上一圈红绳,系着他的本命法器——护心铃。

      轻轻一抖手腕,护心铃“叮铃”振响。凡眼不可见的灵力以护心铃为中心,涟漪一般向外震荡,莫七低下头,再看这扇门。

      ——门依旧是那扇门。只是,原本在门上挂着的锁,凭空之间消失了。

      果然。

      莫七盯着面前的门,重重叹了一口气。

      人生于天地之间,长于天地之间,磁场与天地相合。而阵自成小天地,其磁场是很难与普通人呼应的,也是因此,除非巧之又巧,不然人很难进入阵里。

      可是刚刚进过阵的人,其磁场却会被阵扰乱,进入一种相对无序的状态。这种状态不会持续很久,十天半个月就会恢复,但在这十几天里,这些人会更容易被吸引进阵。

      莫七原本没担心过这个问题。天地渺渺,无边无际,阵就如沧海之中的几粒尘土,想要碰上,巧合程度堪比连中三次彩票一等奖。莫七自己没有这个运气,以己推人,就认为旁人应当也没有这个运气。

      但事实证明,好运难得,厄运却是会接踵而来的。

      ——比如现在。

      沈泊和沈蒙,居然在万福儿童福利院里,毫无防备地踏进了一个阵。

      莫七站在原地,天人交战——前日在樊村里时,他无奈下失了灵血,是需要立即闭关的。如果现在进阵,他的状态随时可能急转直下,到时候就是死路一条。

      可是,他也不能见死不救。

      犹豫片刻,莫七还是抬手拉开了门。

      ——他一个人冒险,却能救下沈泊、沈蒙两个人,也算划算。

      只要破阵的速度够快,在他状态不稳前带沈泊、沈蒙出阵,那大家就能皆大欢喜。

      教室木门“咿呀——”一声打开,随即,一阵大力拉扯着莫七跌进屋里。身后木门立即狠狠关闭,发出“砰”地一声巨响。

      门一关紧,浓郁的怨气就从四面八方向莫七压来。

      莫七呼吸一窒,肺叶里的空气都被迫呼出,而怨气就如附骨之疽,立刻侵上,紧紧贴住莫七,一刻不停地挤压。这种感觉就像是沉入了深海,巨大的压力使得莫七几乎无法自主吸入空气。

      莫七反应很快,立刻闭住气,等待身体适应。闭气闭到近乎缺氧,肺叶终于逐渐适应了这种无时无刻进行的压迫,莫七尝试着小口呼吸,发现没什么问题,这才环顾四周。

      ——这间屋子,似乎是一个法坛。

      屋子正中央是一根巨大的承重柱,足有三人合抱,柱子上浮雕一条金龙,自柱子底端盘旋而上,通天彻地一般。围绕着这根承重柱,是九尊大鼎,天花板、墙壁、地面绘满古朴的符纹,将九尊鼎与中央的承重柱联结在一起。

      沈泊、沈蒙两人,就昏倒在离门口最近的一尊鼎旁边。

      莫七两步迈过去,蹲下身,先试两人颈侧脉搏——还好,他进来的还算及时,搏动仍在。

      莫七轻轻拍了拍沈泊侧脸,沈泊没有什么反应。他故技重施,准备使点力气拍,手都抬起来,想一想,又换个对象,转而狠狠拍上沈蒙脸侧。

      连拍十几下,沈蒙终于有了反应,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用力吸气。”莫七说。这里怨气太重,沈泊、沈蒙两人应当是进阵时被怨气一压,一时没能适应,就晕在了门口。

      沈蒙也反应过来,开始用力呼吸。他满身腱子肉,身体素质显然优于常人,呼吸几次,就缓过劲儿来。

      “把你姐姐叫醒。”莫七说。沈蒙呆呆看着他:“怎……怎么叫?”

      莫七叹一口气,一巴掌拍到沈泊侧脸:“就这么叫。”

      沈蒙嘴巴慢慢张大了,冲莫七连连摇头。

      “莫哥,我不敢!还是你叫吧!”

      莫七理都没理他,长身站起:“随你的便。你不叫醒她,她会难以呼吸,人缺氧三分钟,就会有不可逆转的脑损伤——”

      话音还没落地,沈蒙一巴掌拍上沈泊脸颊。

      伴着沈蒙的巴掌声,莫七起身研究他们背靠的这尊鼎——这尊鼎足有一米多长,半米来宽,下有三足,稳稳立在地面。看起来应当已有不少年头,鼎的表面都生出了深深浅浅的绿锈。

      鼎的四面阴刻古朴符纹,看式样,似乎与这间屋子里的其他符纹同宗同源。符纹一直延伸向鼎的内部,但鼎中装着满满的灰一样的颗粒物,莫七看不到鼎中的符纹。

      他抓了一把鼎中的颗粒物,在指尖捻开,又凑在鼻间嗅了嗅——触手细腻,闻起来带一点奇异的香气,好像是某种香燃烧后的香灰。

      他想扒开香灰,看看鼎内部阴刻的符纹,可左手刚抬起来,手腕上用红绳系着的护心铃忽然“叮铃”一响。

      在此之前,护心铃从来都只有被莫七催动,才会响动。这还是莫七第一次见到护心铃无令自响。

      他微微一愣,就觉手腕上传来一瞬极其轻微的震动。然后,他系着护心铃的红绳忽然从中断裂,护心铃自断绳一端落在地上,一路“叮铃铃”响着,在地面上滚走。

      一直滚到屋子中央,撞上那根巨大的、盘着金龙纹的承重柱,才终于“叮”地一响,停了下来。

      莫七低头看一眼自己手腕——那根从中断裂的红绳还挂在他的腕间,断裂处参差不齐,好像确实是长年累月被磨断的。他垂下手,断裂的红绳就随他的动作滑落,落下地面。

      他只好从鼎里抽出手,走向屋子中央。正要捡起护心铃,却有一只手从承重柱后面伸过来,先他一步摸到了护心铃。

      莫七一愣,出手如电,立刻抓住这人的手腕——他竟没有发现,这间屋子里除了他和沈泊、沈蒙,居然还有第四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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