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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弥儿园二 桃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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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汽,到处都是弥漫的水汽。大殿门轰然洞开,竟然是一片桃树林,立于山峰上,云雾中。波旬心存疑虑回头一望,那大门已不知在何处。
这片桃林枝繁叶茂,大片大片的桃花分外灼眼,前有溪后有山。没有婴儿,更没有什么显眼的容器,只有武陵人捕鱼为业(什么),和莫名其妙的桃树林。波旬不敢乱走,紧紧跟在应世来和卢净满身旁。
系统见她平日胆大包天随心所欲,此时却是这副从没有的情状,忍不住嘴贱:“看看这可怜样,这还是我们波旬吗?”
波旬大翻白眼。
不过疑惑并没有持续太久。随着他们逐渐靠近那片桃树林,波旬也终于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这些桃树树干真粗壮啊……胚胎们原来就孕育在它们树干的洞中,流动的质地包裹着他们,大家只静静地蜷缩着。偶有一两个格外活泼好动的孩子不甘寂寞,使劲儿地伸展自己。
说实话这些孩子的模样颇为惊悚。他们已经渡过了像小鱼、爬行动物混合样子的时期,能勉强辨认出一点人的模样。但正是这种似像非像,才格外刺激旁观者的心跳。
波旬于是在好神奇好想仔细看看—额不行了这样直接看活生生的胚胎还是太超模了—可是好神奇好想看-……的过程中反复,忍不住把目光移开,放回去,移开,放回去。
女修士见她这样忍不住笑了笑:“哎呀,我的好几个弟子第一次来的时候,都不敢看呢!”
女修士的弟子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学习是学习,实战是实战嘛。”
修士大哥的师傅依旧掉书袋:“读书患不多,思义患不明。足己患不学,既学患不行。更曰知而不能行,只是知得浅!以此为勉啊。”
波旬看着他觉得很好玩,也背着手摇头晃脑:“天行以不息,异乎有欲枨。日进以无疆,同乎一贯增。此为义理源,源洁流乃清。精体兮实践,见汝颜之瞠。”
这老头在造化城掉书袋多年,没人能接他几句,大家往往一脸呆滞地看着他。他多年来只能把自己掉书袋的格调一降再降,每日口吐一些浅显之言。乍然有人听懂还又接了几句冷僻诗句,他不禁感动道:“啊,善哉善哉!”
而应世来、女修士、女修士的弟子都一脸呆滞,卢净满依旧淡然。修士大哥则不管三七二十一,也口称善哉善哉。
掉书袋老头看向应世来,忍不住面露嫉妒:“你这个死老头赶紧飞升,把小卢和这小孩儿都给我当弟子行了。”
应世来得意忘形,背着手也想摇头晃脑吟诗一首,可惜半晌没想出什么,只能作罢,改用大白话:“哎呀,我也不想这样的,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不同,真气人!”
除了波旬和卢净满,其余各位的脸都一阵扭曲。
波旬和系统蛐蛐应世来:“我百分之一万确定应世来会被举报的。”
系统不屑道:“不过虫豸耳!”
这个虫豸是攻击要举报的各位,还是攻击在座的器修们,波旬不欲再问,她能想象到系统将老调重弹,大肆攻击器修的品格。
眼下另有波旬关注的重点:跑题了!不是应该开始什么婴儿大讲堂吗!她于是偷偷摁了下大师兄的说话键,想让卢净满说一下这些桃花树。
卢净满低头看波旬,小魔头理直气壮,眼睫像两把小扇一样颐指气使,朝他颤了几下。
卢净满沉默两下,开口道:“不管看了多少次,每每见到桃母,都让人心生佩服。”
大家于是就开始附和,掉书袋的掉书袋,大白话的大白话,夹杂着几句善哉善哉,波旬一边随口附和,一边竖起耳朵仔细听。
所谓春华秋实,普通桃树从惊蛰萌芽到白露果熟,自然周期恰好是接近十个月,最妙的是,桃树心易自然腐朽成桃窟,乃是天然的玄牝之门。当年有温柔乡的女修士由此得到启发,造出“桃母”。
而“桃母”作为炼器师的成果,使她完成了夺天的伟业,将生育的人伦纲常彻底夺走,赋予了自己的造物,从此世间的母亲只有桃母,这女修士自然也飞升而去。
这之后的人们要“生育”,就得去弥儿园拴娃娃。用红绳绑住心仪的桃核娃娃,女娃娃或是男娃娃,领回家后滴上父母的血,并且虔诚向桃母、天地供奉。心若不诚不行,心若诚,还得看运气。
如果孩子真的降生,桃核娃娃就发出芽,得在一月内送到弥儿园的大殿内,安置在桃母的树洞中。桃核会很快消解,露出融合成型的、极小的胚胎。
其实这些系统也是能讲的,但是它高度夹带私货,被波旬踢出百科全书行列,只乐意听它作补充。
系统:“她当年追随昭明仙,决意要釜底抽薪,将凡人从牲口一样强迫生育的现状解救出来。昭明仙用剑数年仍没有办法做到,已然愤恨幽苦到要自杀。所幸她居然真的完成了夺天,昭明仙才逐渐从心魔中走脱,完成了自己的所愿。”
波旬:“这位昭明仙脾气真烈啊,怪不得后人觉得她是代表三面圣母中的愤怒呢。”
系统不可置否:“也许吧。”
称赞完桃母,又感佩一下前辈的事迹,大家逐渐面面相觑,又有些意犹未尽,不知道该说啥了。托这个大举报的福,大家来了就干活,往往闭口不言,生怕挨一次轮番的检查。那时候才叫一个天昏地暗鸡犬不留,管你咖位大咖位小,年纪老年纪少,只有恨不得跪地求饶的份儿。
但是这个话又说回来,那可是造化炉,举报成功可是能往前挤一名的……想想自己的研究,想想自己的抱负,只能对不起各位同僚,对不起良心了。
反正一个人要被举报五次以上,同时还要有不同班次的举报三次以上才能引来调查,那我举报一下有什么关系!我觉得这个人就是比较可疑嘛。再说了那可是造化炉,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来日我夺天,必定对诸位道友的帮助没齿难忘,我伟大的著作中会对各位一一感谢的!
应世来呢,这古怪老头早已夺天,他对造化炉不感兴趣的,只是仍照例来;波旬不必多说,大家早知道她年纪小,刚开始走上炼器的道路呢,造化炉更是远地没边的事情;卢净满这人的研究是奇中之奇,之前说的当春正是他的造物,大师兄虽然意欲成为改造人类的邪恶博士,但是还差得远呢!他也用不上,正疯狂学习各类涉及的杂学中。
对手都算不上对手,还一再笑嘻嘻地挑起话题中。天娘啊,弥儿园这等恶劣环境都有这种放松时刻,谁不想在经受半夜起床、赶路、轮番的盘问检查、同僚及家长的虎视眈眈等等一系列的折磨后,狠狠说上它几句闲话,谁不想!所以大家慢慢放松了警惕,忍不住加入了。
心满意足的波旬有话说。
“我们干活吧!”波旬在面面相觑的众人中拍手,“我第一次来这里呢,真期待啊。”
好吧,闲话到此为止,大家各自去自己分好的地方,准备哼哧哼哧干活了。
一般检查桃树,要看它有没有遭虫,有没有病害。桃母作为造物,其实脱离了这范畴,它本质上是夺了天的法器,因此法器怎么看、怎么维护,桃母就怎样看怎样维护。
应世来和卢净满忙上忙下,看桃母的枝干有没有异常,尤其是树干能不能正常汲取灵素。波旬就像蜜蜂一样跟着来回转,什么都想看看,什么都不舍得错过。并且她很有眼色,知道帮一些小忙咧。
应世来好笑地看着她:“快歇歇吧,可别累着我们波旬了。”
连一点小忙都没被帮的卢净满,则用他两颗幽幽的黑眼珠盯着波旬,沉默地谴责她。这显然没有用,波旬视而不见。
我可是连学历也没有的!怎么敢用这样的一双手,去碰三次考入第一学府的手呢?我们之间已经搁着一层可悲的厚壁障了。
她听了应世来的话,从善如流,把东西塞到大师兄手中:“那还是大师兄干活吧。”
应世来招招手,让她凑近一点:“你之前就很好奇桃母,现在我给你仔细讲讲吧。”
首先是抖搂开下发的册子,挨个对照孩子的名姓,和桃母身上挂着的小牌对应,检查是不是本人。
而检查孩子长相有没有出错这一步呢?鉴于这些小小胚胎们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波旬认为这举动颇为冷幽默。
应世来:“当然啦,我们是认不出来的。家长们尽心尽责,对自己的孩子了如指掌,他们写起这些特征来都刹不住手。”
波旬就仔细看那一长串家长写的特征:蜷卧可爱,大类幼猫犬。面颊微鼓,四肢健壮,有将军气;眼眶大而额头高鼓,有福寿之相。聪慧目有光,秋水为神骨铮铮。
波旬低头看看描述,抬头看看胚胎,试图进行一番对认:……。
又看了好几行,仍没有捕捉到什么写实的字眼,遂毫不留情地把册子扔回去。
卢净满插话:“亲人和孩子血脉相连,他们能感应到。”
应世来则又抖搂开册子:“这个册子可是天才设计!所有的册子都只是分体,我们写什么,就有什么出现在主体的册子上。还会附上很多家长给孩子画的画像,到时候和孩子一起给家长。”
应世来感慨:“本来这些家长一腔爱意无处挥发,每天纠缠,这东西一出来,他们来了就拼命画,把册子弄的满满当当,将来好回忆一二。”
波旬回忆了一番那些大作,仍有六点要说:……
还有一些家长,担心名字重复了,就在小牌子上系上点别的小物件,以作区别。譬如觉得自己孩子“大类幼猫犬”的家长,就在写有“阿菟”的牌子下系了个又像猫又像狗的小豆丁布偶。
猫猫狗狗小布偶缝得有点歪扭。它有的地方过紧,把针脚扯地露出棉絮;有的地方松散,连棉花好像也瘪瘪的。好在神韵具足,纹绣精致,波旬拨了拨玩偶,觉得还挺可爱的。
除开这些,器修们最重要的是检查桃母中的灵素是不是能正常流动,有没有被浊气侵染.......
三人一边讲,一边将分好的五百多株桃母仔细过了一遍,确定没有什么异常后就和其他两组人一起走了。
其实本来是没有这么个规定的。大家谁先干完了就走,好早早干自己的活。但是天可怜见的,这些无情无义的同僚被举报了之后就攀扯一起来的其他组的修士,说什么都是他们给我做的手脚,天啊我怎么会做这么可怕的事情,我要指认......我要指认和我一起来的!
所以大家都逐渐不再独自离开,为防这种没良心的事情发生,好和分组中的别人互相作证。
忙完这几百株桃母,大家都累得垂头丧气。然而要走出这一扇扇的门,又要被盘问几遍。
好不容易坚持到流程结束,波旬两眼昏花,扯着卢净满衣服,脚尖都要拖到地上。卢净满叹叹气,就又把她背起来。一时间周围人都忍不住斜眼朝他俩瞟来瞟去。
波旬这时候脑袋已经一团糨糊,伏在卢净满背上要睡着了。卢净满上半身微微前倾,胸前洒了一泼别人的头发,顶着大家八卦的视线,面色很是坦然。应世来觉得波旬年纪确实太小,而且她这个人整日里娇气惯了,还有点蛮横,他就觉得波旬更小了,于是面色也很坦然。
至于卢净满为什么坦然,或许是脸皮比较厚吧。
等到背着波旬走到来时的栈桥,这里不知怎么聚集了一堆人,波旬被周围吵醒,睁开眼睛看见人群打头的一个女修士,她穿的也是制式衣服,束发,眼下是硕大的两个黑眼圈,卧蚕水肿得像两条大肉虫。
这人虽然没太有精神,但她很有气势,让波旬想起很多位高权重的女人,就是她这种压人的气魄。果然应世来悄悄道:“嘿,这不是造化城那管事的吗。”
应世来正讲着话,一坐小扁舟就停在那栈桥,下来了一个女修士,和打头的女管事说着话向大门走去。
这女修士穿的一身白纷纷,怀抱着一把琴,缓步而行。离得近了,衣服上水一样的闪光慢慢凝成一片银绣,原来是兰花的图样。她的发髻很简单,只在额头的侧边簪了一支流苏银月簪。她的头轻抬,身子挺直,步伐缓而稳健。
她的脸是那样的柔弱,眉间更有哀愁之意,可是她的眼睛,她的人,你只要一眼就能知晓,此人乃是似兰非兰,更如月下之山。任雨打风吹去,我自巍然不动。
波旬不自觉从卢净满的背上直起腰,她突然间明白了这是谁——这就是温柔乡现今掌门,“逍遥兰仙”兰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