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学堂 六月的青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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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青城，蝉鸣初歇，暑气却一日盛过一日。
云璃扶着腰，在将军府后院的药圃边站定。她如今已是六个月的身孕，双胎让她的肚子比寻常孕妇更显隆起。她最近忙着医学堂筹建的事情，反而精神好了许多，心中虽仍是挂念，但也不愿整日闲着胡思乱想。
"县君，袁大娘来了。"青杏在月洞门边禀报。
云璃转过身，见袁大娘牵着孙子小毅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身着粗布衣裳的一男一女，看走路姿态便知是常年跑江湖的游方郎中。
"县君安好。"袁大娘行礼，又指了指身后两人，"这是老身按您的吩咐，在青城内外寻访的医者。这位是专治跌打损伤的孙师傅，这位是擅妇科杂症的周娘子。"
云璃目光一亮。她一个月前与袁大娘深谈过一次，说起要办一座"医学堂"，不单教小毅一人，而是要教出一批能治病救人的学生。袁大娘当时便拍掌叫好，说青城地处边陲，军医常年紧缺，民间好大夫更是凤毛麟角，若能办起来，是功德无量的事。
"孙师傅，周娘子，请堂上坐。"云璃亲自引路，青杏忙要搀扶，被她摆手止住。
待茶水上齐，云璃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二位想必已从袁大娘处听说了，我想在青城办一座医学堂，名唤'仁心'。今日请二位来，是想听听二位的意思，也想请二位帮我一个忙。"
孙师傅是个精瘦汉子，手掌骨节粗大，显然是常年接骨推拿所致。他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县君有所不知，咱们这些游方郎中，走街串巷混口饭吃，坐堂的都是有门面的先生，咱们……怕是够不上县君要的'先生'。"
周娘子却是个爽利人，约莫四十出头，眼角有了细纹，一双手却保养得宜。她放下茶盏道："县君，民妇斗胆问一句，这学堂办起来，先生们可有什么说法？是白尽义务，还是……"
云璃微微一笑，从案几上取出一卷宣纸，缓缓展开。
"这是我拟的章程，二位请看。"
宣纸上字迹清秀，却透着一股利落劲儿——那是霍北羽总说她"字如其人"，看着温婉，笔锋里藏着筋骨。
"第一，医学堂欲聘先生十五位，分设内科、外科、妇科、儿科、骨伤、针灸、药理、疫病八门课业。每位先生专精一门，不必面面俱到。"
孙师傅眼睛亮了。他这辈子只会接骨治伤，若要他背《黄帝内经》全套，那是要他的命。可若只教骨伤一门，他自问这青城地界，没几个人比他更熟。
"第二，"云璃继续道，"先生每月固定束脩十两银子，按月发放，不受学生多寡影响。每旬授课五日，余下时间各位自可坐堂行医，学堂不干涉。"
周娘子倒吸一口气。十两银子！她在青城最好的医馆坐堂，一个月也不过七八两，还要看东家脸色、受病人挑剔。若能有固定收入，又只教五日……
"第三，"云璃的声音清越，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医学堂所有教材，由诸位先生与我共编。各位毕生所长，皆可著录成册，流传后世。云璃不才，愿将县君封邑所有收益尽数投入学堂筹建与日后运作，不求回报，只求诸位同心，教出一批真正能救人的学生。"
堂中一时寂静。
孙师傅喉结滚动，半晌才道："县君……县君这封邑收益，一年少说也有数千两，就这么……"
"就这么定了。"云璃笑意温婉，眼底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夫君在北境杀敌，是为保家国太平。我在后方，总得做些配得上他的事。救一人是医，教百人、千人亦是医，且是更长远的医。"
她抚上隆起的小腹，声音轻了些："况且，我这两个孩子日后总要见人的。我想让他们知道，他们的母亲也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袁大娘眼眶一热，忙用袖子拭了拭。
周娘子忽然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县君，民妇应了。民妇这辈子看过太多妇人因无知而送命，产褥热、血崩、胎位不正……若能教出一批懂妇科的女医，便是民妇的造化。"
孙师傅也站起来，粗声道："县君，孙某也应了！孙某没读过几本书，可这一身接骨的手艺，是师父用棍子打出来的，不能断在孙某手里！"
云璃展颜一笑，如六月清风拂过青城。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出三日便传遍了青城街头巷尾。
"听说了吗？定北侯夫人要办学堂，专教医术！"
"束脩固定，一月十两，每旬只教五日！"
"封邑的收益全贴进去，这是真金白银啊……"
"侯夫人自己还怀着双胎呢，这般操劳……"
茶馆酒肆、菜市米铺，处处有人议论。有跃跃欲试的，有冷眼旁观的，也有暗中讥诮的——说这位县君不过是沽名钓誉，仗着侯爷权势玩些新鲜花样。
云璃充耳不闻。
她让袁大娘在将军府前支了张长案，每日辰时到申时，亲自面谈前来应征的医者。青杏急得跳脚，说日头这般毒，县君怀着双胎如何能久坐，云璃却只让她在案旁多放一把伞、一壶酸梅汤。
第一日来了七人。有一位内科大夫，开口便问学堂可有功名可授，学生结业可能入太医院。云璃摇头，说眼下只能发结业文书，荐往各地医馆或军中效力。那人拂袖而去。
第二日来了十一人。有一位擅针灸的老者，七十高龄，手却稳得很。他听说云璃要编教材，竟从包袱里掏出一叠泛黄的纸——那是他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针□□，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家心得。云璃双手接过，郑重道："老先生的东西，学堂必当刊印成册，署老先生师承之名，流传后世。"老者颤巍巍地跪下，被她慌忙扶起。
第三日，来了二十三人。
云璃的面谈极细。不问师承门派，只问三件事：最擅长治什么病、治过最难的病例是什么、愿不愿意把看家本领教给学生。
有位专治时疫的年轻大夫，说起去年青城闹痢疾，他守着贫民窟七天七夜，救活四十七人，自己险些丧命。云璃问他为何愿意来学堂，他说："县君，学生多教一个，日后便少一个像我那样七天七夜没得睡的大夫。"
云璃当场便定了他。
如此十日，她面谈了四十七人，最终选定十五位医者。既有年近七十的老先生，也有年轻专业的大夫，还有擅长制药的药匠，更有妇产经验丰富的女子，不拘身份，不拘年龄，不拘性别，唯有能有心者居之。
其中疫病一门，云璃亲自执掌，她研阅过龙桃儿的防疫册子，结合医学古籍又钻研过不少时日，颇有所得。
"共计十五位先生，八门课业。"云璃在将军府的书房中，对着满墙誊抄的先生名录，对青杏道，"去请袁大娘，明日召集诸位先生，共商课程。"
青杏嘟着嘴："县君，您今日又忙了四个时辰，双胎本就耗神……"
"好青杏，"云璃软声哄她，"等学堂上了正轨，我日日躺着让你喂葡萄，可好？"
青杏哭笑不得，只得去了。
那夜的议事，直谈到三更天。
十五位先生围坐将军府花厅，起初还有些拘谨，毕竟面对一位陛下亲封的县君，还是青城人人敬仰的定北侯夫人。可云璃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衣裙，发间只一支玉兰簪，亲手为众人布茶，开口便道："诸位，今夜没有县君，只有云璃。云璃师从云砚白，学的是金针与药理，可云璃深知，一家之术难成气候。今夜请诸位来，是要共编教材、商定课程，诸位有什么说什么，不必顾忌。"
云砚白，正是云璃的师父之名，他为了云璃隐姓埋名半辈子，直到生命尽头都无法叫回自己的名字。如今，经云璃之口，这个名字终于堂堂正正地再次出现于世人面前。
其中那位年近七十的陈老先生略挑了挑眉，有些不敢确信地问道：“县……云娘子，您说的云砚白，可是《金针概论》著者——砚白先生？”
云璃忽然眼眶一热，强忍着哽咽微微笑着点头，“正是，砚白先生，正是家师。”
在座多数不知云砚白之名，但听闻他曾著有专述，看向云璃的神色都染上了几分崇敬。
陈老先生朝着云璃拱了拱手，语带叹息，“怪道云娘子年纪轻轻，医理之学如此精通，原是名师高徒，不知砚白先生，如今何在？”
“家师……家师于两年前蒙难仙逝了，”云璃的声音带着几分黯然，她顿了顿，又强自扬起了声调，“但著述传世，广普医学，乃家师遗志，云璃如今承其志愿，还望诸位多予支持。”
陈老先生恍然，虽面带惋惜，但开口却甚是激动，“云娘子，您与砚白先生师徒高义啊，如此无量功德之事，老朽必竭尽所能！”
“我等必竭尽所能……”在座的先生纷纷出言应和。
云璃站起身，朝着众人揖礼，唬得众人纷纷起身避让，她却神色恳切，开口道，“诸位不必谦让，云璃这一礼，乃为学堂未来之学子，向诸位致谢。事不宜迟，我们可开始商议课程事宜。”
众人纷纷依言重新落座，开始讨论其课程设置。
擅长内科的刘大夫说："私以为，宜在内科设杂症一门，杂证最要紧是辨证。老朽有个想法，不如每旬设一'疑症堂'，将学堂收治的疑难杂症患者抬到堂上，由学生望闻问切，先生点评。纸上得来终觉浅，亲眼见症、亲手切脉，才能成才。"
云璃眼前一亮："刘大夫此议甚好！云璃再加一条——每半月，由先生带领学生出诊一次，或往军中、或往贫民窟，实地救治。"
赵军匠瓮声瓮气："金刃伤一门，得见血。学生若连血都不敢见，如何上战场救人？"
"赵师傅说的是，"云璃点头，"故云璃想设一'练手坊'，以猪皮、羊骨模拟创口，让学生先练缝合、正骨，熟练后再临真人。"
吴婆婆是十五人中唯一不识字的，她有些不安地搓着衣角。云璃注意到，温声道："吴婆婆，产科一门，最要紧的是经验与手法。婆婆不必执笔，每课由学生记录，婆婆口述即可。且……"她看向周娘子，"周娘子识字，可由周娘子与婆婆共编产科教材，一人写、一人审，如何？"
周娘子当即应下。吴婆婆眼眶红了，连声道"县君菩萨心肠"。
最难得是李老先生。他那一叠针□□，云璃连夜看过，发现其中有几处标注与师门秘传不同。她也不藏私，取出自己的金针图谱，与老先生对坐研讨，竟发现一处"膻中穴"的深刺之法，两家各有所长，合而用之，效果更佳。老先生激动得胡子直颤："老朽活了七十岁，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云娘子，这合编之法，老朽要第一个署名！"
三更鼓响，课程初定。
"诸位，"云璃起身，向十五位先生郑重一揖，"从今日起，我们共担一事——教出能救人的学生，此心不改，此事必成。"
十五位先生齐齐起身，向她回礼。
窗外，青城的夜色深沉，却有星光渐亮。
此后两月，云璃几乎住在了书房。
教材编纂是浩大工程。她每日晨起先给自己诊脉——双胎渐大，她更要谨慎——随后便埋首案牍。十五位先生的口述、笔记、图谱，她逐一整理誊抄，有疑义处便标记出来，次日请先生来府中核对。
青杏发现，县君的肚子一日大过一日，案上的文稿也一日高过一日。
有一夜她伏案睡着，醒来时身上盖着薄毯，青杏红着眼坐在一旁："县君，您都七个月了，再这般下去，奴婢……奴婢只好写信告诉侯爷！"
云璃笑着拉她的手："好青杏，最后一册药理编完，我日日歇着。你瞧，这教材编出来，是要刊印的，错一个字，便是误人子弟。"
青杏别过脸去，眼泪却掉了下来。
八月初，云璃怀孕近八个月时，十五册教材初稿终成。
她请青城最好的刻工来府，商议刊印之事。刻工老周头翻开那叠文稿，手便抖了——他刻了一辈子书，没见过这般齐整的医书，图文并茂，批注分明，且每一册前都署着先生的名字，连吴婆婆都不例外。
"县君，这……这得刻到何年何月？"
云璃早有准备："我算过，十五册，每册约五十页，若请十位刻工同时开工，两月可成第一批。刻工费用、纸张油墨，皆从县君封邑支出。老周头，你替我召集人手，待遇从优。"
老周头咂舌："县君，这前前后后，怕不得花去上万两……"
"值得。"云璃抚着肚子，那里面的两个小家伙近日动得越发有力，"老周头，你刻过圣贤书，可曾想过，医书也是救命的书？"
八月十五，中秋。
青城"仁心学堂"在将军府东侧的废仓址上正式落成。
那原是囤积军粮的所在，洛奕按照云璃的吩咐扩成三进院落：前厅授课，中庭实操，后院设药房、练手坊、疑症堂。后院中有一株上百年的老槐树，夏日正好乘凉。
这一日，青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知府叶荣生、驻军将领、粮商富户，更有从周边州县赶来的医者。十五位先生身着统一青衫，分列八门课业席前，神色庄重。
云璃没有坐轿。她穿着宽松的杏色衣裙，由青杏搀着，一步步走上前厅台阶。肚子已八个月大，双胎让她的行动颇为迟缓，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如风中青竹。
"诸位。"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仁心学堂'成立，云璃有三句话要说。"
"第一句，学医先学仁。在座诸位先生，有坐堂大夫、有游方郎中、有军中医匠、有接生稳婆，身份各异，却同有一颗救人之心。云璃请诸位记住，学堂教出的学生，首先要有仁心，其次才有仁术。"
"第二句，术业贵专攻。八门课业，诸位先生各精一门，不必求全，让学生学有专长，日后聚沙成塔，便是苍生之福。"
"第三句——"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第三句，此学堂为公器，非云璃一人之私产。县君封邑收益，尽入学堂账目，每月公示，受诸位监督。云璃在此立誓，只要云璃一日在世，便保学堂一日运转。若云璃不在了——"
她声音微哑，却更坚定，"承继封邑之儿女，亦会守此诺。"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叶荣生上前，代表知府衙门送来匾额——"济世仁心"四字，是他亲笔所书，这一笔一画满是敬意，敬的不是定北侯夫人，不是清河县君，敬的是医者仁心。
典礼毕，云璃才觉得腰酸背痛，两个月来的疲惫也都涌了上来，一时间人也懒懒的。
她索性独自坐在后院老槐树下歇息，仰头望着槐树的浓荫。八月的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光影，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那里，两个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安宁，轻轻动了动。
远处，前厅传来朗朗书声——那是陈老先生在讲《伤寒论》的序文，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种传承的庄重：
"怪当今居世之士，曾不留神医药，精究方术，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贱之厄，中以保身长全，以养其生……"
云璃闭上眼睛，嘴角浮起笑意。
她想起了师父，那个满手都是药香的清瘦身影仿佛又站在她的面前，循循善诱的温和声音言犹在耳。
“阿璃，医者仁心，唯八字耳，见彼苦恼，若己有之。仁念在心，方为良医。”
许久，她紧闭的眼角滑落一滴泪，嘴角的笑意却变得更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