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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喝酒 庸岭关的围 ...

  •   庸岭关的围城之困,在第七日的月上中天时分终于初解。
      在右翼全军覆没、粮草被焚的困境下,拓跋野分兵一万迎战高曦宁缠斗,但攻城中军被阻断反攻,攻城之势已然被阻。待到第八日清晨,斥候来报,拓跋野已率残部北撤五十里,在榆关坡以北扎营观望。
      秦兴安站在塌了半边的北门箭楼上,望着城外绵延数里的敌军营帐渐次拔起,那张被炮火熏得黝黑的脸终于松动了些许。他转身朝城下嘶声喊道:"敌军退了——!"
      这一声喊,整座庸岭关都炸开了。
      城中百姓从地窖里钻出来,从柴房后面探出头。他们先是沉默,继而有人开始啜泣,随后那啜泣声传染开来,变成了一片压抑的呜咽。有人跪在地上亲吻满是血污的砖石,有人抱着死去的亲人放声大哭。
      高曦宁站在城头,玄色大氅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深褐色的斑块。她左臂的伤口被草草包扎过,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筋骨的刺痛,但她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城头的断水剑。
      "殿下,"金跃凌快步上城,"拓跋野北撤,庸岭关之围已解。末将请命,是否追击?"
      "不追。"高曦宁目光仍落在北方那片翻滚的烟尘上,"敌军虽退,主力未损。拓跋野狡诈,北撤五十里不过是暂避锋芒。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城防不得松懈。"
      "是!"
      "另,开粮仓,设粥棚。让百姓吃一顿饱饭。"
      "殿下,军粮所剩不多……"
      "但百姓守城七日,以血肉填缺口,以尸骨筑城墙。他们值得一顿饱饭。"
      "……末将领命。"
      高曦宁又道:"还有。吩咐下去,准备热酒,今晚军民同庆。每人限二两——敌军尚未远退,防守仍是第一要务,不可懈怠。二两,足以暖身,不足以醉人。去吧。"
      夕阳西沉时,庸岭关内升起袅袅炊烟。粥棚前排起了长队,百姓捧着粗瓷碗,舀一勺浓稠的米粥,烫得直呵气,却舍不得放下。城头的士兵们捧着小小的酒囊,小心翼翼地抿着那二两烧刀子。有人被辣得直咳嗽,却都笑着,互相拍着肩膀,说着"活着真好"。
      高曦宁没有下去。
      她吩咐人取来两壶酒,提着酒重新登上城墙。
      夜风猎猎,吹动她破损的披风。城垛上守夜的士兵见到她,纷纷行礼。她摆摆手,目光在城头搜寻。
      萧慕光在最高处的城垛上。
      他背对着她,站在城垛边缘,望着北方的夜空。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肩甲上的划痕在月色下泛着冷光。他的腰侧还缠着绷带,那是为她挡枪时留下的伤。
      高曦宁放轻脚步走过去。
      萧慕光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在她距他三步远时便开口了:"殿下。城头风大,殿下伤势未愈,不该上来。"
      "本宫若不上来,这酒该给谁喝?"
      萧慕光终于回头。月光下,高曦宁提着两壶酒,脸色苍白,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如星。她的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左臂的绷带隐约透出一点暗红。
      "坐。"高曦宁越过他,径自在城垛边缘坐下,将两壶酒放在身侧,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本宫带了酒来,兑现承诺。"
      萧慕光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在她身侧坐下。城垛很窄,两人并肩坐着,一人一边,肩膀距离也不过半臂之远。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血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沉水香——那是她发间的香味,闻过一次,他就记住了。
      高曦宁先给萧慕光递了一壶酒,自己拔开一壶酒的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烧刀子的烈性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如火如刀。她猝不及防,被呛得咳嗽起来,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绯红。
      萧慕光下意识伸手,想替她拍背,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顿住。"殿下……慢些喝。"
      高曦宁咳了几声,将酒壶递给他,眼尾泛着一点湿润的红。"这北疆的酒,比京中的烈多了,本宫不爱喝。"
      实际上高曦宁自幼克制,从不多沾这等令人不清醒的东西。即便宫宴之上,她也不过至多是略饮淡淡的果子酒。这种烧刀子,她第一次尝,不料烈性至此。不过她生性倔强,不愿承认自己酒量一般,寻个“不爱喝”的借口塞给萧慕光罢了。
      “殿下说的是,郢都的酒绵软得多,”萧慕光看着她眼角的那一点嫣红,很想跟她多说些话,但他素来嘴笨,此时有些笨拙地回应她的话,又怕她觉得他敷衍,干巴巴地又憋出一句,“末将在京中时间不多,不过也知道,西市长安巷有家云深酒铺,他们家的酒,便极为醇厚绵香。”
      “那待回京……改日要尝尝。”高曦宁下意识不愿让他知道,自己实际并不大喝酒。
      萧慕光将自己那壶未开封的放在两人中间,伸手接过她手中的酒壶,指尖触到她的手背。她的手很凉,像一块浸在寒潭里的玉。他心中一悸,忙垂下眼,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他却尝不出滋味。
      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还能陪在她身边喝酒。更没想到,还能看到她在身侧微醺而不自然流露的娇态。
      多年以前,宜郡洞山村的雪夜里,他递给她一把农锄,看着她跪在雪地里,用那双本该握剑的手,一捧一捧地将冻土刨开,埋葬两个素不相识的姐妹。那时她只有十三岁,眼神却冷得像淬过冰。
      后来他投军、立功、回朝,才知道她是曦宁公主。他自请镇守封岭关,一守七年,遥遥望着京城的方向。他从未想过,还能见到她这般模样——卸下所有防备与锋芒,像个寻常女子般坐在他身边,两颊绯红,眼波微醺。
      "萧慕光。"高曦宁忽然唤他。
      "末将在。"
      "你的箭术,为何那般好?"她偏头看他,"今日救谢长晖那齐发三箭,本宫都看见了。"
      "殿下的箭术,也不差。"萧慕光对她有问必答。
      高曦宁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你怎么知道本宫的箭术如何?"
      萧慕光沉默了片刻。"三年前,末将随赵岩方大帅回朝觐见,那次有设狩猎大会,殿下也在。"
      高曦宁眼神微动。她记得那场狩猎大会。那时她刚从影卫营回来不久,楚王命她参与狩猎,那是她展示能力的机会,她没有理由错过,故而纵马入林,一日之内猎得鹿三头、狐五只、兔十余只。
      "你……也在?"
      "末将在。"萧慕光的声音很轻,"末将站在人群最外围,看着殿下纵马入林。殿下的马是西域进贡的乌云踏雪,跑得极快,末将追不上。只能远远地看着殿下张弓,看着箭离弦,看着猎物倒地。殿下拉弓的手臂绷成一条直线,末将从未见过那般好看的拉弓姿势。"
      高曦宁怔住了。她原以为那就是一场表演给君王权衡评估的狩猎大会,却没想到,现场还有那么一个人,用心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你……"她张了张嘴,心中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萧慕光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方旷野上。"末将那时就想,这般女子,不该被困在宫墙之内。她该在草原上驰骋,该在战场上杀敌。她该是天上的鹰,不是笼中的雀。"
      高曦宁握紧了酒壶。夜风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垂下眼,想起封岭关初见时,萧慕光单膝跪地,低垂着眼,声音沉稳如磐石。她那时只当他是个寻常的边关守将,却未曾想过,他跪下的那一刻,心中翻涌的是怎样的波澜。
      她没有接话,也不知道怎么接话。
      萧慕光也沉默着,只是仰头,将壶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城下传来百姓的笑闹声,有人在粥棚边唱起了西蜀的民谣。高曦宁又拿起两人中间的那壶酒,拨开塞子,抿了一小口。这次她有所准备,并未呛咳,只是脸上红晕更深了。她望着北方的夜空,繁星密布,银河如练。
      "萧慕光,燕国也刚刚打下望阳关大捷,如今已筹备北伐苍狼皇庭,霍北羽将亲率五万精锐深入大漠,直捣赫连战的老巢。"
      "末将也有所耳闻。定北侯霍北羽,少年英雄,锐不可当。"
      "是啊。"高曦宁的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燕国能有此等心力,举全国之兵北伐,为北境搏一个三十年太平。何愁边境不稳?偏偏我楚国,朝堂之上倾轧不断。虞仲生之流,只知结党营私。武将们求稳怕乱,宁愿丢些国土,也要保住富贵。庸岭关被困,谢远山身为镇北将军,竟来信劝本宫退守内关,放弃庸岭关三万百姓!"
      她手指攥紧酒壶,指节发白。"他们可知道,这城中百姓七日之前还在种地织布?敌军一来,他们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条命,还要用来填城墙的缺口!"
      萧慕光静静地听着。他知道她需要说出来,这些压抑的愤怒与失望,需要一个出口。
      夜风拂过,吹动她散落的鬓发。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萧慕光伸出手,想替她拢一拢披风,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他收回手,握成拳放在膝上。
      "殿下,末将守边七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七年前末将刚到封岭关,北蛮年年犯边。上一任守将说不过是小股骚扰,不值得大动干戈。末将请命出战,他不允。末将便带着亲兵夜里出城,埋伏在山道上。那一战杀了十七人,自己伤了四处。守将罚了末将三个月俸禄,说末将擅自出兵。"
      "他竟罚你?"
      "是。但末将不悔。那一战后,北蛮劫掠停了半年。东村百姓送了一篮鸡蛋,西村老伯纳了一双鞋垫。他们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却把自己最好的东西给了末将。"
      他转头直视高曦宁。"殿下,楚国也有血性男儿。末将算一个,秦兴安算一个,金跃凌算一个,庸岭关上上下下愿意以血肉守城的将士,都算一个。殿下……殿下更不输血性男儿。"
      高曦宁怔怔地望着他。月光下,萧慕光的侧脸线条刚毅,七年的风霜将他的棱角打磨得锋利,却也沉淀出一种沉稳的力量。
      "朝堂之上或许有蛀虫,边关之上或许有懦夫,但这天下,总有愿意守土卫民的人。殿下不是一个人在战,末将愿随殿下,战至最后一刻。"
      高曦宁的心猛地一跳。她垂下眼,长睫轻颤。酒意上涌,头有些昏沉,思绪却异常清晰。
      "萧慕光,你可知本宫为何最终决定驰援庸岭关?"
      "末将不知。"
      "因为你。"她转头看他,眼波微醺却清明如水,"你说,若争权夺利不能护住人命,便毫无意义。你说……你相信我眼中,依然看得到人命可贵。"
      萧慕光的呼吸一滞。
      她说的是“我”,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本宫”。她还说,是因为他。
      "谢谢你……相信我。"
      她举起酒壶,对着他前方的月光。"这杯酒,敬你。"
      萧慕光心口剧烈跳动,仿佛要跳出胸口来,他连呼吸都放得很轻,有些慌乱地举起酒壶,与她轻轻一碰。
      两人仰头饮了一口。
      高曦宁的酒量确实一般。两壶酒,她不过饮了三四口,余下的全进了萧慕光的肚子。此刻酒意上涌,她的脸颊绯红如霞,眼神也朦胧起来。她靠在城垛上,微微仰着头,望着星空,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萧慕光不敢看她。他怕自己多看一眼,便会失态。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能这般坐在他身边,卸下所有铠甲与锋芒,像个寻常女子般微醺浅笑。他的心潮起伏如海浪。
      "萧慕光,"高曦宁忽然开口,声音染上了难得的一丝软糯,带着酒后的慵懒,"你守边七年,可曾想过回京?"
      "末将没有家人在京中,回去做什么?"
      "娶妻呢?"她偏头看他,眼波流转,"边关苦寒,你就不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共度余生?"
      萧慕光的手指攥紧了空酒壶。他转头,直视她的眼睛。月光下,她的眸子像是盛着一汪春水,波光潋滟。
      "末将想过。"他低声道,声音沙哑,"末将想过的。"
      高曦宁微微一怔。萧慕光却不再说话。他只是望着她,目光深沉如海,像是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心底——微醺的脸颊,朦胧的眼波,被风吹乱的鬓发,还有唇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城下的民谣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鼾声。百姓们吃饱了粥,喝了酒,终于能睡一个安稳觉。
      高曦宁靠在城垛上,酒意上涌,眼皮渐渐沉重。她知道自己该回去了,营帐里还有堆积如山的军务。但她不想动。这一刻,她只想坐在这里,吹着北地的夜风,听着身边人的呼吸,什么都不想。
      "殿下,"萧慕光的声音很轻,"城头风大,末将送您回营帐吧。"
      高曦宁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萧慕光站起身,脱下自己的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披风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和金疮药的味道。
      高曦宁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她扶着城垛站起身,脚步却微微一晃。萧慕光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隔着衣衫,他能感受到她手臂的纤细,还有绷带下伤口的凹凸不平。
      "殿下……"
      "没事。"高曦宁站稳了,却没有挣开他的手,"走吧。"
      两人并肩走下城头。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城下,庸岭关的百姓在睡梦中露出了久违的笑颜。城头,士兵们握着兵器,警惕地注视着北方的旷野。而在最高处的城垛上,两个空了的酒壶并肩躺着,在月光下泛着粗粝的光。
      那是这一夜,最好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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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友友放心入坑,作品已经全部完成,每天都有定期更新哦~新人作品,欢迎收藏~谢谢友友们~《陌上相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