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相逢》默鱼丸

71、重逢 霍北羽在青

　　霍北羽在青城将军府只待了一日一夜。
　　他并未沉溺于温柔乡。回来第一时间见过云璃，简单洗漱一番就一早便召见了青城的地方官员与粮商，以定北侯的名义筹措军粮。云璃陪在他身侧，见他运筹帷幄、调度有方，心中既骄傲又心疼。
　　"侯爷，"青城知府躬身禀报，"库中存粮约有三万石，可即刻调拨。此外，下官已联络城中各大粮商，各家愿捐粮五千石不等，合计约两万石。"
　　霍北羽微微颔首："好。即刻装车，三日内运往望阳关。"
　　云璃在一旁静静听着，忽然开口："知府大人，青城周边村镇，可有存粮富余之家？"
　　知府一愣，随即答道："回县君，确有若干。"
　　云璃转向霍北羽，眼中闪着狡黠的光："阿羽，我有一个法子。"
　　"嗯？"
　　"以定北侯府的名义，向周边富户'借'粮，写下借据，承诺战后以市价偿还，并赐'义民'匾额。如此，既解了军粮之急，又不至于让百姓白白捐献，战后还可借此笼络人心。"
　　霍北羽眸光一亮，随即失笑："阿璃，你何时学会这些权谋之术了？"
　　云璃抿唇一笑，梨涡浅浅："跟着你，总不能一直傻下去。"
　　霍北羽伸手，将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流连在她温软的耳垂上，眸色渐深："我的阿璃，从来就不傻。"
　　晚间用完膳，云璃亲自下厨，为霍北羽做了一碗桂花糖芋苗。从前给他治疗腿伤之时，她知道霍北羽怕喝药，偶尔也会做上一碗，好让他喝药之后解解苦涩。
　　"尝尝，"她将碗推到他面前，眼含期待，"看看手艺有没有退步。"
　　霍北羽舀了一勺，入口绵软，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化开。他抬眸看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还是当年的味道。"
　　云璃笑了，眸光在烛光下微微闪动："当年？当年你可是嫌弃太甜腻的。"
　　"甜点好。"霍北羽放下勺子，握住她的手，"不过再怎么甜，也比不过你。"
　　云璃一怔，脸上泛起了红云。青杏识趣地退了下去，将内院的门轻轻掩上。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纱帐上，交叠成一幅缠绵的剪影。云璃主动坐到霍北羽腿上，双臂环住他的脖颈，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呼吸交缠。
　　"阿羽，"她声音轻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次……让我在上面，好不好？"
　　霍北羽一怔。成婚以来，于房事上她素来羞怯，从未主动提过这样的要求。他望着她泛着红晕的脸颊，只当是久别重逢的小别胜新婚，心中柔情涌动，便依了她。
　　"好。"他低笑，嗓音沙哑，"都依你。"
　　云璃的眼眶却微微红了。她解开他的衣带，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抚上他的胸膛。她的动作温柔而小心，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她的指尖轻轻描摹着他肩胸和手臂上新增的伤疤，那些或深或浅的痕迹，是望阳关一战留给他的勋章，也是她心尖上的一道道刻痕。
　　"疼吗？"她问，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湖面。
　　"不疼。"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比起蚀骨缠发作时的疼，这算什么。"
　　云璃的眼眶又红了。她想起他毒发时蜷缩在榻上的模样，想起他抵在她肩上痛哭的那一夜，想起自己是如何一寸一寸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如今他又要奔赴更远的战场，她不能拦，也不愿拦——他是霍北羽，是燕国的定北侯，是百姓心中的战神。她爱的，从来就是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阿羽，"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瘦了。"
　　霍北羽低笑，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战场上哪有胖的将军。"
　　"那也不行，"云璃双手撑在他的肩上，在昏黄的烛光下细细打量他的脸，"你答应过我的，要好好的。"
　　"我答应你。"他伸手将她重新按回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等我回来，你把我养胖，好不好？"
　　云璃在他怀中轻轻点头，泪水无声浸湿了他的中衣。
　　静静相拥片刻，察觉到霍北羽的情动，云璃微咬下唇，又半撑起身子看着他。霍北羽躺在榻上，望着她俯身下来的模样。烛光在她身后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将她的轮廓勾勒得如梦似幻。她的发丝垂落下来，扫过他的胸膛，痒丝丝的，却让他心安。
　　"阿璃……"他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
　　云璃却轻轻按住他的手，俯身在他耳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阿羽，我有孕了。"
　　霍北羽的手僵在半空。
　　他猛地撑起身子，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那袭宽松的藕荷色袄裙下，腹部果然微微隆起，像一枚初生的月牙，温柔地弧度着。他竟一直未曾察觉！
　　"你……"他的声音发颤，眼眶瞬间红了，"你为何不早说？"
　　云璃低下头，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本想等你回来再告诉你……可你突然出现了，我……我忍不住了。"
　　霍北羽猛地将她拉入怀中，双臂紧紧箍住她，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肩膀微微颤抖，有温热的液体滑入她的衣领。
　　"阿璃……"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发丝间，带着浓重的鼻音，"谢谢你……谢谢你……"
　　云璃怔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霍北羽。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竟像个孩子般，在她怀中喜极而泣。
　　"阿羽……"她轻轻拍着他的背，眼眶也红了，"别哭……这是喜事……"
　　"我知道……"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扬着最灿烂的弧度，"我知道是喜事……我只是……太高兴了……"
　　他伸手，掌心轻轻覆上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那里，正孕育着他们的孩子，是他和云璃的血脉，是这乱世中最温柔的奇迹。
　　"几个月了？"他问，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快四个月了。"云璃握住他的手，放在小腹上，"你出征后不久便发现的。起初不敢确定，后来请了大夫来瞧，才确信无疑。"
　　霍北羽的眼眶又红了。他想起这三个多月来，她独自在青城，怀着他们的孩子，一边担心他的安危，一边还要打理药圃、筹措药材。她从未在信中提过只字片语，怕让他分心。
　　"傻阿璃……"他哽咽道，"你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便要分心。"云璃抬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你在战场上，容不得半点差池。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霍北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胀，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而缠绵。
　　"阿璃……"他哑声道，"对不起……对不起让你一个人……"
　　"不要说对不起。"云璃捂住他的嘴，眼中闪着坚定的光，"你守的是天下，我守的是我们的家。我们都在做该做的事。"
　　霍北羽拉下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眸色深沉如海。他轻轻将她放平在榻上，自己覆身而上，动作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柔小心。他的吻落在她的眉眼、鼻尖、唇角，最后停在她的小腹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谢谢你，阿璃。"他低声道，"谢谢你给我一个孩子。"
　　云璃的眼眶湿润了，她伸手抚上他的发顶，指尖穿过他浓密的发丝。
　　“……可以吗？”他停下了动作，看着她的眼神柔情似海。
　　“嗯……过三个月了，你轻点……”云璃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这一夜，他们的欢爱克制而小心，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酣畅淋漓。他顾及她有孕在身，每一个动作都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却又深情得仿佛要将她整个人融化。
　　事毕，两人相拥而卧。云璃伏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膛上画着圈。
　　"阿羽，"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软，"你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
　　霍北羽沉默片刻，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我希望是个女孩。"
　　"嗯？"云璃抬眸看他，眼中带着几分意外，"为何？你不想要男孩继承你的衣钵吗？"
　　"因为我想看看，"霍北羽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吻，"一个长得像你的小姑娘，该有多好看。"
　　云璃的脸红了，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胡说什么……"
　　"我是说真的。"霍北羽握住她的手，目光望向帐顶，眼中满是憧憬，"我希望她有着跟你一样的眼睛，又大又明亮，笑起来像月牙。还要有你那样的梨涡，浅浅的，甜得让人心都化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我会很爱很爱她，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们母女。我要教她骑马，教她射箭，教她读诗……但若是她不喜欢，我便随她去，她想做什么都行。"
　　云璃听着他的畅想，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这般宠法，将来怕是要将孩子宠坏了。"
　　"宠坏了便宠坏了，"霍北羽满不在乎地挑眉，"我霍北羽的女儿，生来就是要被宠的。"
　　云璃笑着摇头，眼中却闪着幸福的泪光："你这般模样，哪里做得了严父？只怕孩子要骑到你头上去。"
　　"骑便骑，"霍北羽将她箍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我乐意。"
　　两人相视而笑，烛光摇曳，将这一刻的温情定格成永恒。
　　然而欢愉总是短暂。翌日清晨，霍北羽便要启程了。
　　云璃亲自为他披上玄甲，系好丝绦，又将一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塞入他怀中。荷包里是她新配的安神香与一粒九转还魂丹——那是先前霍北羽解毒用掉第一颗后，她就着手重新炼制，所幸有罗天闻当初在娅里寨搜刮的种种珍奇药材加持，她又历经一年多直至腊月底才刚炼制好的救命药丸，手里只剩这一颗。
　　"带着，"她叮嘱，"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吃。但若有万一……"
　　"我知道。"霍北羽握住她的手，眸光灼灼，"阿璃，等我凯旋。"
　　云璃点头，强忍着泪水，挤出一个笑："我等你。"
　　霍北羽翻身上马，玄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他最后望了她一眼，那一眼深邃如海，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髓。然后他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绝尘而去。
　　云璃站在将军府门口，望着那道玄色身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直至被暮色吞没。她久久未动，任由寒风卷起她的裙角，吹散她未说完的话语。
　　"我等你。"
　　三个字，轻得像一片雪花，却重得像一座山。
　　次日黎明将至时分，霍北羽回到望阳关。
　　郭猛率众将迎出城外，见他安然归来，皆松了一口气。霍北羽并未解释这几日的去向，只沉声吩咐："召集诸将，商议北伐大计。"
　　将军府的正厅中，烛火通明，舆图高悬。
　　霍北羽立于舆图前，银枪拄地，目光如炬："李敬密报，苍狼部皇庭空虚，赫连战重伤未归，各部族首领惊闻战败，各怀异心，无人统御。此乃天赐良机，机不可失。"
　　他抬手，指尖重重落在舆图上一个标注着"苍狼皇庭"的位置："我军休整三日，补充粮草军械，五日后挥师北上。郭猛，你率两万精骑为前锋，直插黑水河上游，切断苍狼部东逃之路。"
　　"是！"
　　"李敬已在皇庭附近潜伏，待我军逼近，他会率暗子打开城门，里应外合。"
　　"侯爷，"一名老将迟疑道，"北地苦寒，我军深入草原，粮草补给线漫长，若遇风雪……"
　　"粮草已筹措妥当，"霍北羽沉声道，"青城、幽州、蓝玉关三地同时起运，均由可靠之人周转补给，足以支撑五月之期。至于风雪……"
　　他微微一顿，唇角浮起一抹冷笑："草原上的风雪，困得住苍狼部的狼，困不住燕国的龙。"
　　诸将闻言，精神一振，齐声应诺。
　　霍北羽的目光落在舆图尽头——那道蜿蜒起伏的白色线条，便是喀什拉山脉。高耸入云，终年冰雪封山，如一道天然的屏障，将草原与更北的苦寒之地隔绝开来。
　　若驱敌至山北……
　　他的指尖沿着山脉轮廓缓缓移动，眼神越来越亮。三十年太平，那是他给北境百姓的承诺，也是他给她的承诺——一个不再需要他征战沙场、可以陪她看日出日落的太平盛世。
　　更重要的是，他要尽快结束这场战争，回到她身边。他要亲眼看着他们的孩子出生，要握着她的手，陪她度过那最艰难的一刻。他错过了她怀孕初期的三个月，绝不能再错过更多。
　　"侯爷，"郭猛在一旁低声道，"此战机千载难逢，但……深入草原数千里，若朝中有人掣肘……"
　　霍北羽收回目光，淡淡道："陛下已准奏，并赐全军龙令，许我临机专断之权。"
　　全军龙令！帐内将领闻言均露出了敬畏之色，这枚等于将燕国全军军权托付的龙令，这是何等的信任！
　　郭猛大喜："陛下圣明！"
　　霍北羽未语，只是望着舆图上那个遥远的点——青城。他想起临别时她强忍泪水的眼睛，想起她塞入他怀中的荷包，想起她说"我等你"时，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
　　他还想起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想起她腹中的孩子，想起他对她说的那些话——"我希望是个女孩，有着跟你一样的眼睛"。
　　阿璃，等我。
　　等我凯旋，等我归来，等我……亲眼看着我们的孩子来到这世上。
　　五日后，望阳关城门大开。
　　霍北羽一身玄甲，跨坐在战马上，银枪斜指苍穹。身后是五万精锐步骑，旌旗猎猎，甲胄鲜明。再往后，是绵延数里的粮草辎重车队，车轮滚滚，碾碎冰层，向着北方茫茫草原进发。
　　"北伐！"
　　他一声令下，声如洪钟。
　　"北伐！北伐！北伐！"
　　五万将士的吼声震碎了北境的沉寂，如雷霆滚过荒原。铁蹄踏碎冰雪，扬起漫天雪尘，燕军如一道银色洪流，向着苍狼部的腹地汹涌而去。
　　霍北羽伏在马背上，玄色大氅在风中翻卷如龙。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南方的天际线——那里，青城的方向，有一个人在等他，还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她腹中悄然成长。
　　"驾！"
　　他一夹马腹，战马长嘶，绝尘而去。
　　北伐，开始了。
　　这一战，他要为北境搏一个三十年的太平。
　　这一战，他要为她，搏一个不再需要分离的将来。
　　这一战，他要为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搏一个可以平安长大的盛世。
　　风卷残雪，铁蹄声碎。定北侯霍北羽的银枪，将再次书写属于战神的传奇。而千里之外的青城，那个名叫云璃的女子，正站在小药圃中，望着北方的天际线，轻轻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
　　"我等你。"
　　她轻声说，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
　　因为她知道，她的霍北羽，从来不会让她失望。
　　永远不会。